第11章 破星
而投彈後，戰機處於低空低速狀態，往往正位於敵軍防禦最密集的區域上空，極易遭到持續攻擊。
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眼前搶時間。
每一次俯衝，都是技術與勇氣的雙重豪賭，更是對飛行員心理素質的極限壓榨。
很多經驗豐富的老鳥在執行這種任務時都會手心冒汗，更遑論初歷戰陣的新人。
「龐正不是冒失的人。」
趙承開口。
「他既然敢帶他們上，說明他們至少在他那裡『過關』了。」
「而且到了後期，戰爭會更加頻繁，誰能說下次任務比這次簡單呢？」
覃華：「行吧，不管怎樣，注意安全，回頭甲板上見。」
「好。」
......
言斐和顧見川並肩站在「烈風」戰機旁。
兩人分到了新的戰機夥伴。
跟隨他們一起任務的還有方季青和林安。
兩人第一次飛行，龐正給他們一人安排了個飛行員帶著。
言斐最後一次檢查飛行頭盔的通訊線路，顧見川調試著機載武器的保險。
「緊張嗎？」
顧見川低聲問，目光並未從手中的設備上移開。
言斐動作微頓，抬眼看他：
「不，你呢？」
「有點。」
顧見川坦率承認，扣好頭盔搭扣。
「夜間超低空突防加俯衝戰鬥，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
言斐沉默了一下，說：「跟著我就行。」
顧見川側過頭。
燈光下，言斐的臉部輪廓一半在陰影里，另一半顯得格外冷硬。
但那雙眼睛裡，是令人安心的自信。
他笑了笑：
「好，你帶路。」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
龐正的聲音在全體通訊頻道中響起：
「第五中隊，全體注意！任務簡報最後確認：目標區域，東經60，北緯37，代號『破星』。」
「預計敵方有輕型防空火力，可能有少量值班戰機。」
「我們的任務是摧毀地表所有倉庫設施，重點是疑似彈藥庫和淡水處理廠。」
「編隊採用『箭簇』陣型，保持無線電靜默，高度低於雲層，利用海面雜波掩護突入。」
「投彈後，不作纏鬥，全速脫離。清楚了嗎？」
「清楚！」
整齊的回答在頻道中響起。
「登機！」
言斐和顧見川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攀上各自的戰機。
座艙蓋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儀錶盤次第亮起。
十點三十分整。
「海神」號的彈射器發出蓄力的巨大轟鳴。
甲板指示燈轉為綠色。
地勤人員雙臂高舉，然後猛烈向前下方劈落，直指艦艏方向。
「一切就緒，全速前進。」
「第一組，彈射！」
龐正的戰機被猛然推出，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加速，消失在甲板盡頭的黑暗與海浪之中。
緊接著是李志，然後言斐，顧見川......
七十架戰機接連彈射升空。
儀錶盤上的高度計指針危險地靠近海平面，浪花的飛沫偶爾會濺到座艙玻璃上。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海洋，上方是厚重壓抑的雲層。
顧見川緊跟著言斐的尾跡，目光在前方戰機和下方偶爾掠過的、磷光閃爍的浪尖之間切換。
不知過了多久，領航的龐正突然輕微地擺動了一下機翼。
那是預定信號——目標區域接近。
言斐精神一凜，手指輕輕搭在武器控制面板上。
他抬頭，透過座艙玻璃向前方望去。
地平線的盡頭，隱約出現了一片與周圍黑暗不同的、更加深沉的輪廓。
沒有燈光，死寂一片，仿佛無人之地。
雷達告警接收機上，開始出現細微的、不規律的跳動信號。
有雷達在掃描這片空域，功率不大，像是老式的對海搜索雷達。
編隊依舊沉默著，進一步降低高度。
幾乎貼著浪尖，最大限度地利用海面雜波隱身。
距離迅速拉近。
島嶼的輪廓在夜視儀中逐漸清晰。
崎嶇的海岸線，中央有相對平整的區域，隱約可見幾處規整的、長方形的大型建築陰影。
就是那裡。
突然！
島嶼沿岸幾個位置，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密集的、短促的火光！
砰砰砰砰——！
他們被發現了。
「高射炮！規避！」
龐正的聲音在頻道中急促響起。
敵方防空陣地開火了。
雖然只是小口徑高炮，但在如此低的高度和近距離，威脅巨大！
整個編隊瞬間做出反應，猛地向兩側散開。
曳光彈拖著明亮的尾跡，在黑暗的海面上空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炮彈爆炸的閃光不斷亮起，震得海面都在顫抖。
「按原計劃！攻擊建築！李志，你帶一組轟炸左邊區域！」
「劉成，你帶二組轟炸右邊區域。」
「其餘人和一起跟我突擊核心區！」
龐正下令道。
「收到！」
顧見川猛地拉杆，驚險無比地從一連串交織的曳光彈下方鑽過。
緊咬著前方言斐和龐正的側後翼位置，直指島嶼中央最龐大的建築陰影！
地面防空火力驟然變得更加瘋狂，顯然指揮中心判斷出了他們的主攻意圖。
小口徑高射炮的炮彈像潑水般灑來，在機身周圍炸開一團團熾熱的火球。
狂暴的氣浪讓戰機如同驚濤中的小舟，劇烈顛簸、震顫。
「趙隊！帶你的人壓制左翼炮位！許隊，右翼交給你們！為五隊掃清障礙！」
龐正在公共頻道里喊道。
「收到！」
數架戰機脫離主攻編隊，分別撲向島嶼兩側不斷噴吐火舌的防空陣地。
五隊的壓力因側翼友軍的壓制而稍減。
「目標已鎖定！準備好投彈。」
龐正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言斐的視線迅速掃過瞄準具，光環中心已套住前方倉庫模糊的輪廓。
他拇指虛按在投彈杆上。
「預備——三、二、一......投彈！」
話音落下的瞬間，龐正率先壓下投彈杆。
言斐緊隨其後，果斷按下。
就在顧見川手指即將觸到投彈杆的毫釐之間——
轟！轟！
在他的右後方極近處，兩發炮彈幾乎同時炸開！
雖未直接命中他的戰機，但近失彈狂暴的衝擊波和橫飛的破片，狠狠撞在顧見川戰機的機尾和右翼上！
機身猛地向左一歪！
那枚本應緊隨前兩枚落下的炸彈，在掛架上延遲了一瞬才脫離，投擲軌跡已然偏移。
「投彈失敗！我的航線偏了！」
顧見川的聲音在電流雜音中帶著壓抑的惱火。
言斐透過艙蓋，眼睜睜看著顧見川那枚炸彈拖著淡淡的尾跡，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
沒有落向倉庫屋頂，而是朝著側方的空地及後方岩灘墜去。
而他們其他人的炸彈，雖有大部分命中目標。
但地面建築過於夯實，爆炸並未傷及根基。
「見鬼！這幫雜碎把地基建得跟龜殼一樣！」
龐正也看到了下方情況，怒罵聲幾乎蓋過了引擎的嘶鳴和炮彈的爆炸。
「拉起！拉起！準備二次進入！趙隊！許隊！給我釘死那些炮位！」
他說完，所有完成首輪投彈的轟炸機強行壓下機頭，再次調頭。
地面，倖存的防空火力在帝國軍官歇斯底里的咆哮下，也變得更加瘋狂和集中。
更多的探照燈光柱掃來小口徑火炮和重機槍加入了戰鬥，彈幕密度陡然提升。
「我被擊中了！左引擎起火！重複，左引擎起火！」
公共頻道里傳來一聲平靜的報告，是跟隨在龐正側後方的僚機飛行員。
話音未落，發動機便爆成一團火球，濃煙滾滾。
機體瞬間失去平衡，翻滾著脫離編隊，朝漆黑的海面栽去。
「跳傘！快跳傘！」
有人嘶喊。
艙蓋彈開，那人掙扎著躍出，降落傘剛剛綻開——
下方，至少兩挺高射機槍立刻調轉槍口，猩紅火線交織成網，瞬間將降落傘連同其中的身影撕得粉碎。
血霧混著破碎的傘布，無聲地消散在夜風中。
言斐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幕，瞳孔微微一縮。
但他沒有出聲，只是將操縱杆握得更緊，指節發白。
「fuck.」
有人在頻道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誰。
很快，又一個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F4F-03，液壓漏了！」
「立即返航。」
龐正開口。
「目前還能控制！繼續任......」
那人話沒說完，「砰」地一聲爆炸，在眾人耳邊響起。
F4F-03直接在空中爆炸解體了......
公共頻道頓時安靜了下來。
龐正用力捶了一下儀錶盤。
半晌開口：「繼續行動。」
這邊，趙承和許隊率領的護航戰鬥機群已經殺紅了眼。
看到五隊戰友接連隕落，他們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將戰機的性能壓榨到極限，進行著危險至極的超低空掠襲。
看到兄弟戰機又炸掉了一架。
覃華咬緊牙，在看清敵人炮台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衝而下。
機炮火舌噴吐，將剛剛打完一個彈鏈、正在換彈的雙聯裝高炮陣地連同後面的士兵一起掀上了天。
可惜就在他即將拉平上天時，一枚高射炮擊中了他。
飛機當眾爆炸。
「覃華——！！！」
一聲撕裂般的吼叫衝破趙承的喉嚨。
他眼眶瞬間赤紅，視野里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濾鏡。
好友的音容笑貌，訓練時的互相較勁，登機前那句「回頭甲板上見」......
所有畫面被那團爆炸的火光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沸騰的殺意。
「操！你！媽！的——！！！」
趙承怒吼一聲。
猛地一推節流閥，將油門推到超越安全紅線的位置。
同時，狠狠拉杆，戰機不再進行規避機動。
反而以一個更加陡峭、更加危險的角度，朝著覃華戰機隕落的正下方。
那片因為爆炸而暫時陷入混亂、但仍有其他防空火力在閃爍的區域——筆直地俯衝下去！
高度表指針瘋狂迴旋。
「趙承！你瘋了！拉起來！」
許志清驚恐的吼聲在頻道中響起。
趙承充耳不聞。
他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瞳孔里倒映著燃燒的火焰和那些倉惶移動、試圖重新組織火力的敵軍身影。
風噪尖銳到刺耳，機身因超速俯衝而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解體。
他沒有開火。
他在等待。
像一頭鎖定獵物的鷹隼，將全部的精氣神都凝聚在最後的致命一擊上。
越來越近......
地面建築和奔逃的人影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甚至能看清一些人驚駭抬頭仰望的臉。
就是現在！
在距離地面不到一百米、幾乎能看清下方敵人驚駭面孔的極限高度。
趙承眼中只剩下覃華戰機爆炸的那團火光和下方那片噴吐著死亡火焰的陣地。
沒有猶豫。
就在戰機即將撞向地面的最後剎那，趙承的左手並未去碰節流閥減速。
相反，他將油門猛地向前一推到底！
本就因俯衝而狂飆的速度再次驟增，引擎發出瀕臨極限的尖嘯！
同時，他的右手拉住操縱杆，向左後上方拉起並滾轉！
戰鬥機硬生生被從垂直俯衝的姿態，改為了一個極度驚險、幾乎貼著地面的向左後上方急躍升滾轉！
隨後趙承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駕駛杆上的射擊按鈕。
嗡——！！！
機炮和機槍同時爆發出怒吼！
20毫米炮彈和更大口徑的機槍子彈混合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熾熱而致命的風暴火鞭！
狠狠抽打在那片防空陣地上！
轟！
砰！
鐺！
炮彈和子彈瘋狂地鑿進沙袋掩體、鑽進炮盾縫隙、打在火炮身管上。
鑽進那些剛剛從覃華造成的爆炸中爬起、正在重新操作武器的士兵身體裡！
一連串殉爆的彈藥、崩飛的零件、破碎的軀體，隨著這道火鞭的軌跡依次炸開、飛濺！
趙承甚至能看到炮彈打在火炮防盾上濺起的刺目火星，能「感覺」到子彈撕裂人體時那短暫的遲滯。
熱風、硝煙、金屬和血肉的碎片噼啪打在座艙蓋和機身上。
完成這記幾乎以命搏命、將戰鬥機性能壓榨到極致的死亡翻滾掠襲後。
趙承的戰機掙扎著開始爬升。
他的機身已遍布彈孔和刮痕，巨大的過載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
他最後從劇烈晃動的座艙里，瞥了一眼下方那片還在燃燒的飛機。
用力閉上眼。
兄弟，你食言了......
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眼前搶時間。
每一次俯衝，都是技術與勇氣的雙重豪賭，更是對飛行員心理素質的極限壓榨。
很多經驗豐富的老鳥在執行這種任務時都會手心冒汗，更遑論初歷戰陣的新人。
「龐正不是冒失的人。」
趙承開口。
「他既然敢帶他們上，說明他們至少在他那裡『過關』了。」
「而且到了後期，戰爭會更加頻繁，誰能說下次任務比這次簡單呢？」
覃華：「行吧，不管怎樣，注意安全，回頭甲板上見。」
「好。」
......
言斐和顧見川並肩站在「烈風」戰機旁。
兩人分到了新的戰機夥伴。
跟隨他們一起任務的還有方季青和林安。
兩人第一次飛行，龐正給他們一人安排了個飛行員帶著。
言斐最後一次檢查飛行頭盔的通訊線路，顧見川調試著機載武器的保險。
「緊張嗎？」
顧見川低聲問，目光並未從手中的設備上移開。
言斐動作微頓，抬眼看他：
「不，你呢？」
「有點。」
顧見川坦率承認，扣好頭盔搭扣。
「夜間超低空突防加俯衝戰鬥，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
言斐沉默了一下，說：「跟著我就行。」
顧見川側過頭。
燈光下，言斐的臉部輪廓一半在陰影里，另一半顯得格外冷硬。
但那雙眼睛裡，是令人安心的自信。
他笑了笑：
「好，你帶路。」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
龐正的聲音在全體通訊頻道中響起：
「第五中隊，全體注意！任務簡報最後確認：目標區域，東經60，北緯37，代號『破星』。」
「預計敵方有輕型防空火力，可能有少量值班戰機。」
「我們的任務是摧毀地表所有倉庫設施，重點是疑似彈藥庫和淡水處理廠。」
「編隊採用『箭簇』陣型，保持無線電靜默，高度低於雲層，利用海面雜波掩護突入。」
「投彈後，不作纏鬥，全速脫離。清楚了嗎？」
「清楚！」
整齊的回答在頻道中響起。
「登機！」
言斐和顧見川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攀上各自的戰機。
座艙蓋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儀錶盤次第亮起。
十點三十分整。
「海神」號的彈射器發出蓄力的巨大轟鳴。
甲板指示燈轉為綠色。
地勤人員雙臂高舉，然後猛烈向前下方劈落，直指艦艏方向。
「一切就緒，全速前進。」
「第一組，彈射！」
龐正的戰機被猛然推出，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加速，消失在甲板盡頭的黑暗與海浪之中。
緊接著是李志，然後言斐，顧見川......
七十架戰機接連彈射升空。
儀錶盤上的高度計指針危險地靠近海平面，浪花的飛沫偶爾會濺到座艙玻璃上。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海洋，上方是厚重壓抑的雲層。
顧見川緊跟著言斐的尾跡，目光在前方戰機和下方偶爾掠過的、磷光閃爍的浪尖之間切換。
不知過了多久，領航的龐正突然輕微地擺動了一下機翼。
那是預定信號——目標區域接近。
言斐精神一凜，手指輕輕搭在武器控制面板上。
他抬頭，透過座艙玻璃向前方望去。
地平線的盡頭，隱約出現了一片與周圍黑暗不同的、更加深沉的輪廓。
沒有燈光，死寂一片，仿佛無人之地。
雷達告警接收機上，開始出現細微的、不規律的跳動信號。
有雷達在掃描這片空域，功率不大，像是老式的對海搜索雷達。
編隊依舊沉默著，進一步降低高度。
幾乎貼著浪尖，最大限度地利用海面雜波隱身。
距離迅速拉近。
島嶼的輪廓在夜視儀中逐漸清晰。
崎嶇的海岸線，中央有相對平整的區域，隱約可見幾處規整的、長方形的大型建築陰影。
就是那裡。
突然！
島嶼沿岸幾個位置，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密集的、短促的火光！
砰砰砰砰——！
他們被發現了。
「高射炮！規避！」
龐正的聲音在頻道中急促響起。
敵方防空陣地開火了。
雖然只是小口徑高炮，但在如此低的高度和近距離，威脅巨大！
整個編隊瞬間做出反應，猛地向兩側散開。
曳光彈拖著明亮的尾跡，在黑暗的海面上空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炮彈爆炸的閃光不斷亮起，震得海面都在顫抖。
「按原計劃！攻擊建築！李志，你帶一組轟炸左邊區域！」
「劉成，你帶二組轟炸右邊區域。」
「其餘人和一起跟我突擊核心區！」
龐正下令道。
「收到！」
顧見川猛地拉杆，驚險無比地從一連串交織的曳光彈下方鑽過。
緊咬著前方言斐和龐正的側後翼位置，直指島嶼中央最龐大的建築陰影！
地面防空火力驟然變得更加瘋狂，顯然指揮中心判斷出了他們的主攻意圖。
小口徑高射炮的炮彈像潑水般灑來，在機身周圍炸開一團團熾熱的火球。
狂暴的氣浪讓戰機如同驚濤中的小舟，劇烈顛簸、震顫。
「趙隊！帶你的人壓制左翼炮位！許隊，右翼交給你們！為五隊掃清障礙！」
龐正在公共頻道里喊道。
「收到！」
數架戰機脫離主攻編隊，分別撲向島嶼兩側不斷噴吐火舌的防空陣地。
五隊的壓力因側翼友軍的壓制而稍減。
「目標已鎖定！準備好投彈。」
龐正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言斐的視線迅速掃過瞄準具，光環中心已套住前方倉庫模糊的輪廓。
他拇指虛按在投彈杆上。
「預備——三、二、一......投彈！」
話音落下的瞬間，龐正率先壓下投彈杆。
言斐緊隨其後，果斷按下。
就在顧見川手指即將觸到投彈杆的毫釐之間——
轟！轟！
在他的右後方極近處，兩發炮彈幾乎同時炸開！
雖未直接命中他的戰機，但近失彈狂暴的衝擊波和橫飛的破片，狠狠撞在顧見川戰機的機尾和右翼上！
機身猛地向左一歪！
那枚本應緊隨前兩枚落下的炸彈，在掛架上延遲了一瞬才脫離，投擲軌跡已然偏移。
「投彈失敗！我的航線偏了！」
顧見川的聲音在電流雜音中帶著壓抑的惱火。
言斐透過艙蓋，眼睜睜看著顧見川那枚炸彈拖著淡淡的尾跡，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
沒有落向倉庫屋頂，而是朝著側方的空地及後方岩灘墜去。
而他們其他人的炸彈，雖有大部分命中目標。
但地面建築過於夯實，爆炸並未傷及根基。
「見鬼！這幫雜碎把地基建得跟龜殼一樣！」
龐正也看到了下方情況，怒罵聲幾乎蓋過了引擎的嘶鳴和炮彈的爆炸。
「拉起！拉起！準備二次進入！趙隊！許隊！給我釘死那些炮位！」
他說完，所有完成首輪投彈的轟炸機強行壓下機頭，再次調頭。
地面，倖存的防空火力在帝國軍官歇斯底里的咆哮下，也變得更加瘋狂和集中。
更多的探照燈光柱掃來小口徑火炮和重機槍加入了戰鬥，彈幕密度陡然提升。
「我被擊中了！左引擎起火！重複，左引擎起火！」
公共頻道里傳來一聲平靜的報告，是跟隨在龐正側後方的僚機飛行員。
話音未落，發動機便爆成一團火球，濃煙滾滾。
機體瞬間失去平衡，翻滾著脫離編隊，朝漆黑的海面栽去。
「跳傘！快跳傘！」
有人嘶喊。
艙蓋彈開，那人掙扎著躍出，降落傘剛剛綻開——
下方，至少兩挺高射機槍立刻調轉槍口，猩紅火線交織成網，瞬間將降落傘連同其中的身影撕得粉碎。
血霧混著破碎的傘布，無聲地消散在夜風中。
言斐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幕，瞳孔微微一縮。
但他沒有出聲，只是將操縱杆握得更緊，指節發白。
「fuck.」
有人在頻道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誰。
很快，又一個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F4F-03，液壓漏了！」
「立即返航。」
龐正開口。
「目前還能控制！繼續任......」
那人話沒說完，「砰」地一聲爆炸，在眾人耳邊響起。
F4F-03直接在空中爆炸解體了......
公共頻道頓時安靜了下來。
龐正用力捶了一下儀錶盤。
半晌開口：「繼續行動。」
這邊，趙承和許隊率領的護航戰鬥機群已經殺紅了眼。
看到五隊戰友接連隕落，他們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將戰機的性能壓榨到極限，進行著危險至極的超低空掠襲。
看到兄弟戰機又炸掉了一架。
覃華咬緊牙，在看清敵人炮台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衝而下。
機炮火舌噴吐，將剛剛打完一個彈鏈、正在換彈的雙聯裝高炮陣地連同後面的士兵一起掀上了天。
可惜就在他即將拉平上天時，一枚高射炮擊中了他。
飛機當眾爆炸。
「覃華——！！！」
一聲撕裂般的吼叫衝破趙承的喉嚨。
他眼眶瞬間赤紅，視野里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濾鏡。
好友的音容笑貌，訓練時的互相較勁，登機前那句「回頭甲板上見」......
所有畫面被那團爆炸的火光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沸騰的殺意。
「操！你！媽！的——！！！」
趙承怒吼一聲。
猛地一推節流閥，將油門推到超越安全紅線的位置。
同時，狠狠拉杆，戰機不再進行規避機動。
反而以一個更加陡峭、更加危險的角度，朝著覃華戰機隕落的正下方。
那片因為爆炸而暫時陷入混亂、但仍有其他防空火力在閃爍的區域——筆直地俯衝下去！
高度表指針瘋狂迴旋。
「趙承！你瘋了！拉起來！」
許志清驚恐的吼聲在頻道中響起。
趙承充耳不聞。
他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瞳孔里倒映著燃燒的火焰和那些倉惶移動、試圖重新組織火力的敵軍身影。
風噪尖銳到刺耳，機身因超速俯衝而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解體。
他沒有開火。
他在等待。
像一頭鎖定獵物的鷹隼，將全部的精氣神都凝聚在最後的致命一擊上。
越來越近......
地面建築和奔逃的人影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甚至能看清一些人驚駭抬頭仰望的臉。
就是現在！
在距離地面不到一百米、幾乎能看清下方敵人驚駭面孔的極限高度。
趙承眼中只剩下覃華戰機爆炸的那團火光和下方那片噴吐著死亡火焰的陣地。
沒有猶豫。
就在戰機即將撞向地面的最後剎那，趙承的左手並未去碰節流閥減速。
相反，他將油門猛地向前一推到底！
本就因俯衝而狂飆的速度再次驟增，引擎發出瀕臨極限的尖嘯！
同時，他的右手拉住操縱杆，向左後上方拉起並滾轉！
戰鬥機硬生生被從垂直俯衝的姿態，改為了一個極度驚險、幾乎貼著地面的向左後上方急躍升滾轉！
隨後趙承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駕駛杆上的射擊按鈕。
嗡——！！！
機炮和機槍同時爆發出怒吼！
20毫米炮彈和更大口徑的機槍子彈混合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熾熱而致命的風暴火鞭！
狠狠抽打在那片防空陣地上！
轟！
砰！
鐺！
炮彈和子彈瘋狂地鑿進沙袋掩體、鑽進炮盾縫隙、打在火炮身管上。
鑽進那些剛剛從覃華造成的爆炸中爬起、正在重新操作武器的士兵身體裡！
一連串殉爆的彈藥、崩飛的零件、破碎的軀體，隨著這道火鞭的軌跡依次炸開、飛濺！
趙承甚至能看到炮彈打在火炮防盾上濺起的刺目火星，能「感覺」到子彈撕裂人體時那短暫的遲滯。
熱風、硝煙、金屬和血肉的碎片噼啪打在座艙蓋和機身上。
完成這記幾乎以命搏命、將戰鬥機性能壓榨到極致的死亡翻滾掠襲後。
趙承的戰機掙扎著開始爬升。
他的機身已遍布彈孔和刮痕，巨大的過載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
他最後從劇烈晃動的座艙里，瞥了一眼下方那片還在燃燒的飛機。
用力閉上眼。
兄弟，你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