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廢鐵皮起水浴台,林掌柜端海參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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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偉走了十五分鐘。

  林玉蓮守著搪瓷鍋,爐絲忽明忽暗,鍋底的醬汁開始發黏。

  她用筷子攪開一圈,醬色壓得更深,蔥段的甜味頂了上來。

  火力差著一口氣。

  海參表面那層膠質掛得薄,香味也走得慢。

  盲品台那頭,渡邊的助手已經擺好了三排紙杯。

  味噌湯、海帶絲、海苔碎,六種樣品各五十份,白色紙杯配藍邊托盤,每杯旁邊放一張英日雙語的品鑑說明卡。

  四台不鏽鋼電熱鍋,紅燈齊亮,蒸汽均勻。

  那邊一勺一杯,動作齊整,擺出來就有洋廠子的架勢。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上海展商路過恆豐祥展位,掃了一眼搪瓷鍋和歪著的電熱爐,搖了搖頭。

  「這怎麼比?人家四台大鍋,你一台小爐子。」

  曲易拄著撬棍蹲在桌腳,嘴裡嚼著最後一口壓縮餅乾。

  「你管我幾台鍋。你吃過我們的海參沒有?」

  上海展商被噎住,提著包走了。

  腳步聲從西側過道傳來。

  李偉拎著工具箱,腋下夾著兩塊鐵皮,肩上扛著一截拇指粗的銅管。

  他走到展位前,把東西往地上一放,蹲下來翻工具箱。

  林玉蓮看了一眼那兩塊鐵皮,邊緣有鏽,是從什麼舊設備上拆下來的。

  「哪來的?」

  「配電間外頭廢料堆。」李偉頭也沒抬,「管理員說隨便拿。」

  他翻出封口機的備用電熱絲,用鉗子截下一段,又從工具箱底層摸出兩塊雲母片。

  曲易湊過來看。「你要幹啥?」

  「改爐子。」

  李偉翻出封口機備用電熱絲,用鉗子截下一段,又從工具箱底層摸出兩塊雲母片。

  小電爐被他翻過來。

  他用牙咬住改錐柄,獨手擰下底板四顆螺絲。

  底板揭開,裡面的舊電熱絲燒得發黑,接線端子也氧化了。

  他拔掉舊絲,把新電熱絲彎成S形,卡進雲母片槽里。銅片壓住兩端接線柱,鉗子一擰,接頭牢牢扣住。

  然後他拿起那兩塊舊鐵皮。

  大的那塊放在桌面上,四角往上折起半寸,彎成淺盤。小的那塊架在淺盤上方,中間墊了四個銅管截段當支腳。

  雙層台。

  下層擱電熱爐,鐵皮淺盤盛熱水做恆溫層。上層鐵板架空,放搪瓷鍋。

  熱量先燒水,水傳熱給上層鐵板,鐵板再把溫度均勻送進鍋底。

  不會過熱,也不會斷火。

  水浴加熱。

  李偉把整套東西拼好,插上電源。

  爐絲亮了,比剛才穩。下層淺盤裡的水開始冒細泡,上層鐵板慢慢變燙。

  他把搪瓷鍋擱上去,鍋底的醬汁重新冒泡。

  勻。穩。

  整個過程,十一分鐘。

  圍觀的人多了七八個。

  隔壁福建罐頭展商蹲在旁邊看完全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一隻手,十一分鐘,廢鐵皮改出個水浴鍋。」

  他回頭看了一眼渡邊那邊四台亮著紅燈的不鏽鋼電熱鍋。

  沒再說話。

  老質檢顧問又來了。他趴下去看了看下層的水盤,摸了摸上層鐵板的溫度,又檢查了接線。

  「安全。」他推了推老花鏡,「而且比原來那台穩當。」

  林玉蓮把第三包蔥燒海參剪開倒進鍋里。醬汁鋪開,油亮的色澤均勻掛在海參表面,蔥段微微翻滾。

  「李偉,五十份,夠不夠出?」

  李偉算了一下。「每份半塊海參,一段蔥,一勺醬。六包料夠六十份。鍋溫穩住,八分鐘出一批十份,四十分鐘出完。」

  「夠了。」

  林玉蓮站起來,理了理衣領。

  盲品台的廣播又響了一遍。外商往中間過道涌。


  渡邊那邊先出餐。

  助手戴白手套,用長柄勺往紙杯里分味噌湯,每杯分量一樣,湯麵撒蔥花,擺盤漂亮。

  恆豐祥這邊,林玉蓮用筷子夾海參,用鐵勺舀醬汁,盛進白瓷小碟。

  碟子是從展館食堂借的,大小不一,有兩個還豁了口。

  一個穿條紋西裝的德國外商端起渡邊的味噌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在投票紙上畫了個勾。

  又端起恆豐祥的蔥燒海參,用叉子戳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眉頭鬆開。

  他放下叉子,低頭又看了看碟子裡剩下的醬汁,猶豫了一下,用麵包片蘸著吃了。

  兩邊都畫了勾。

  第一輪十個外商投完。

  渡邊七票,恆豐祥四票。有一個投了雙方。

  渡邊的助手在白板上寫下比分。七比四。

  過道里有人嘀咕。「日本那邊包裝確實好看。」

  「恆豐祥的味道行,賣相差了點。」

  林玉蓮沒看白板。她端著一杯白開水走到盲品台前。

  「同志,後面的投票,每位品嘗前請先喝一口清水漱口,六樣全部試完再投。」

  組委會的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渡邊。

  渡邊沒反對。「可以。」

  第二輪開始。

  這回外商不急著投了。漱口,試渡邊的味噌湯。漱口,試海帶絲。漱口,試海苔碎。再漱口,試蔥燒海參。再漱口,試海鮮餅。最後試海帶粉沖飲。

  一個胖胖的馬來西亞華商吃完六樣,把筷子擱下,拿起投票紙。

  他在恆豐祥的三個品類上全畫了勾。

  旁邊的助手問他:「先生,日本那邊呢?」

  胖華商擺了擺手。「海帶絲方便是方便,嚼到後頭嘴裡發澀。那個海參,入口就知道是真貨,不用看包裝。」

  他轉頭對林玉蓮說了句閩南腔的普通話。「小姐,你這個海參,擺到新加坡的酒樓里,比日本料理能打。」

  第二輪二十個外商投完。恆豐祥十四票,渡邊九票。總分反超。

  白板上的數字改了。十八比十六。

  渡邊的助手擦白板的手頓了一下。

  這時候,曲易那邊出了動靜。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矮個子蹲在恆豐祥展位旁邊,手伸進桌布底下摸箱子。

  曲易的撬棍落下來,壓在他手背上。

  力道剛好。

  手抽不出去,也傷不了骨頭。

  「掏啥呢?」

  矮個子臉漲紅。「我……我看看包裝。」

  曲易用撬棍把他袖口挑開。一包鋁箔封裝的海鮮餅樣品,塞在袖筒里,封口朝上,半截露在外面。

  「看包裝看到袖子裡去了?」

  周圍的人都回頭看。

  矮個子額頭冒汗。

  林玉蓮走過來,沒罵人。她從挎包里抽出帳本,翻到空白頁,把鋼筆遞過去。

  「姓名。展位號。寫清楚。」

  矮個子哆嗦著接過筆。寫了一行字,筆畫歪歪扭扭。

  林玉蓮低頭看那行字。

  「日中貿易促進會,臨時觀察席。」

  她把帳本合上,把樣品從矮個子袖筒里抽出來,放回桌上。

  「走吧。」

  矮個子站起來就跑。灰夾克的背影拐進過道,往一號館入口方向去了。

  曲易拄著撬棍看著那個方向。

  「掌柜的,'日中貿易促進會'?參展名冊上有這號?」

  林玉蓮把帳本翻回去,在那行字旁邊畫了個圈。

  「回去查。」

  盲品繼續。

  第三輪,第四輪。

  蔥燒海參的醬汁在水浴台上保持著穩定的溫度,每一碟出品色澤和濃度幾乎一樣。

  李偉蹲在台邊盯著水盤液面,隔幾分鐘往裡添半杯熱水。

  渡邊那邊的味噌湯越出越快,但後面幾杯明顯淡了。

  助手多加了一勺味噌粉補味,湯色變深,鹹度上來了,鮮味反而壓下去了。

  一個香港貿易商喝完最後一杯渡邊的味噌湯,皺了皺眉。

  「前頭那杯好喝,後頭這杯齁咸。」

  他走到恆豐祥這邊,夾了一塊海參吃完,又夾了一塊海鮮餅。

  放下筷子,看著林玉蓮。

  「林小姐,講句實話。你這個菜,包裝確實土。但味道穩,前後一個樣。」

  他往盲品台那邊掃了一眼。

  「日本那邊的湯,靠粉包兌水。你這邊的海參,靠真材實料。一個是方便麵,一個是正經上桌的硬菜。」

  他停了一下。

  「能上正席的東西,值正席的價。」

  林玉蓮點頭。「多謝。」

  最終投票在下午四點半結束。

  總票數:恆豐祥三十一票,渡邊二十二票。

  有三票棄權。

  過道里炸出一陣低聲議論。

  「邊角展位贏了黃金展位。」

  「這回有意思了。」

  「土歸土,真能打。」

  渡邊站在自己展台前,看著白板上的數字。

  助手在收拾紙杯和托盤。

  燈箱還亮著,鋁箔袋的金字塔還擺著,但過道里的外商已經散了大半。

  渡邊轉身,走到恆豐祥展位前。

  他沒看林玉蓮,也沒看桌上的樣品。

  他看的是桌角那個用廢鐵皮和銅管拼出來的雙層水浴台。

  李偉正蹲在地上收工具。

  渡邊盯著水浴台看了五秒,轉頭湊到翻譯耳邊,用日語說了一句。

  翻譯的臉色變了。

  林玉蓮沒聽懂日語。但她看見翻譯的眼睛從水浴台移到了工具箱,又移到了李偉的斷臂上。

  那個眼神,不是輕蔑。

  是在估價。

  渡邊走了。翻譯跟在後面,走出三步,回頭看了一眼恆豐祥的展位。

  目光最後落在那六口還沒開封的備用貨箱上。

  林玉蓮把帳本合上,塞進挎包。

  曲易湊過來,壓低聲音。

  「掌柜的,剛才那個偷樣品的矮子,跟渡邊的翻譯往同一個方向走了。」

  林玉蓮的手指在挎包扣上停了一下。

  「盯著翻譯。別打草驚蛇。」

  展館廣播響起。

  「各位參展商請注意,明天上午九點,採購商專場對接會準時開始。」

  林玉蓮彎腰,把水浴台下面的電源拔了。

  鍋涼了。

  桌上還剩三碟沒人吃的蔥燒海參,醬汁在白瓷碟上凝成薄薄一層琥珀色的膜。

  她把三碟端起來,走到隔壁福建罐頭展商的桌前,放下。

  「大哥,沒吃晚飯吧。剩的,不嫌棄就嘗嘗。」

  福建展商愣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嚼完,咽下去,看著她。

  「妹子,明天採購商專場,你們三個人忙得過來?」

  林玉蓮笑了一下。「忙不過來也得忙。」

  福建展商拍了拍桌子。

  「我幫你搬貨。不收錢。就沖你這碟海參。」

  夜裡,展館清場。

  林玉蓮、李偉、曲易三人睡在卡車車斗里。何師傅把蓬布拉上,擋住外頭的路燈。

  李偉躺在貨箱和車壁之間的縫隙里,斷臂的接口處一陣一陣地發燙。他用牙咬住袖口,沒出聲。

  曲易翻了個身,把撬棍橫在胸口。

  「掌柜的,明天採購商專場,渡邊肯定還有招。」

  林玉蓮靠著駕駛室後壁,膝蓋上攤著帳本。路燈的光從蓬布縫隙漏進來,照著她寫的最後一行字。

  「日中貿易促進會,臨時觀察席。」

  她把鋼筆帽蓋上。

  「他的招我不怕。我怕的是,有人不光想贏咱們,還想把咱們的手藝整個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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