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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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林松捻著那張紙條,在窗口站了半晌沒挪窩。

  紙條對摺兩次,被他貼身塞進內兜,跟日記本緊緊挨在一塊兒。

  炕席半熱,楊林松和衣躺下。

  他盯著房梁,腦子裡把嫌疑人挨個過了一遍。

  誰會在除夕夜,踩著風雪摸進他的屋?

  那股子老派的關東旱菸味,混著城裡女同志愛用的雪花膏香氣,到底是從誰身上沾來的?

  他們在大隊部里關起門來談話,這人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人既想透底說姓陳的還活著,又恐嚇他別去縣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線索太雜,一時半會兒縫不到一塊兒。

  楊林松閉上眼,硬是壓下心頭那把無名火,睡了。

  ------

  天剛擦亮,楊林松翻身下地,披上大衣,將三棱軍刺別在後腰。

  推開門。

  積雪沒過腳脖子,白茫茫一片。

  楊林松朝大隊部走去,這一路上,昨晚的腳印早已被風雪舔得一乾二淨。

  進了大隊部院子,周鐵山正蹲在門檻上抽菸,瞧見他來,一腳將菸頭捻滅在凍土裡。

  「這麼早?你真鐵了心今天進城?」周鐵山站起身。

  楊林松不說話,手往內兜一掏,把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周鐵山掃了一眼,眼皮猛跳,死盯著楊林松:「昨晚有人摸進你屋了?」

  楊林松點點頭。

  「看清是啥路數了嗎?」周鐵山壓低聲音問。

  楊林松搖頭,把紙條上那股怪異氣味報了一遍。

  周鐵山把紙條遞還,黑著臉僵在原地琢磨了半晌。

  他突然抬頭:「這局水太渾了,你今天還去不去縣城?」

  楊林松看向遠處的村口,眼神發冷。

  「去。是人是鬼,碰了才知道。」他嗓音沒有起伏,「朋友送信,是提個醒。仇家送信,那就是攔路虎。不管是啥,我都得踩碎了蹚過去。」

  周鐵山聽得提氣,重重點頭:「好小子,夠種!我跟你一道去,兩桿槍有個照應。」

  兩人剛拍板,身後吱呀一聲。

  王大炮披著厚棉襖,打著哈欠從值班屋裡走出來。

  「大清早的,你倆嘀咕啥見不得光的事呢?」

  楊林松沒瞞他,把紙條的事抖摟了一遍。

  王大炮一聽,眼睛瞪大:「操!有人敢在咱們村太歲頭上動土?反了天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楊林松的胳膊:「你別單幹,老子抄傢伙跟你們一起進城!」

  楊林松反手扣住王大炮的手腕,暗勁一吐:「大炮叔,你那肋骨還沒長全,別瞎折騰。我和周叔去,火力管夠。」

  王大炮掙了一下沒扯動,咬著牙作罷了。

  院子另一頭,阿三和老劉頭也起了。聽說要去縣城,阿三一瘸一拐地跑過來請纓。

  「我給你們當方向盤!縣城那地界我閉著眼都能開,哪條爛路能躲盤查,我門清!」

  楊林松掃了眼他的腿:「腿傷能踩得住離合?」

  「咬咬牙的事兒,誤不了事!」阿三胸脯拍得梆梆響。

  楊林松點頭應下,轉頭看向老劉頭:「老劉頭,你釘在村里。幫著大炮叔鎮場子,尤其是沈知青那邊,別讓人掏了後路。」

  「您放心,有我在,這村里連只生面孔的蒼蠅都飛不進來!」老劉頭一口應下。

  人員碼齊。阿三發動了吉普車。

  楊林松剛要拉車門,沈雨溪從村道跑了過來,鼻尖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個信封。

  「信寫好了,你順路幫我投郵筒。」沈雨溪湊近兩步,聲音極低,「我爸的地址在面上,信里我用行話試探了那個老陳的底細。」

  楊林松接過信封,揣進懷裡。

  他看著沈雨溪,語氣強硬:「回去待著,天塌了也別亂跑。」

  吉普車竄出紅星大隊,碾著積雪直奔縣城。

  車廂里很冷。

  周鐵山點上根大前門,看著窗外的枯樹林,悶聲問:「林松,那紙條,你覺著是敵是友?」


  楊林松靠在后座,盯著前路。

  「見著王建軍,自然就見分曉了。」

  ------

  吉普車扎進縣城。

  大年初一,街面上冷清,鋪面十有八九上了厚木板門,紅磚牆上的大字標語剝落了漆皮。

  阿三方向盤一打,把車停在縣收購站對面的窄巷子裡。

  楊林松和周鐵山推門下車。

  收購站大門虛掩,值班室里亮著黃燈泡。

  一個穿著破軍大衣的老頭正坐在爐子前看報紙。

  周鐵山走上前,拿指關節敲了敲玻璃。

  老頭拉下老花鏡,滿臉不耐煩:「找誰?大年初一不收貨,初四再來!」

  周鐵山拉開大衣,掏出工作證,把帶著紅星鋼印的那面拍在玻璃上。

  「武裝部的!找王建軍,有緊急軍情!」

  老頭被那鋼印晃了眼,立馬收起脾氣,站起身往裡指:「王站長今天正好值班,人在辦公室,門沒鎖你們自己進。」

  兩人推開鐵門,穿過大廳,直奔站長辦公室。

  木門半掩,裡頭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周鐵山敲了兩下,聽見裡面喊「進」,楊林松一腳跨了進去。

  王建軍正坐在桌後核對報表,一抬眼瞅見楊林松,整個人愣在當場。

  「林松?大年初一的,你怎麼殺到這兒來了?」

  楊林松一句客套沒有。

  他大步走到桌前,掏出那本日記,拍在桌面上。

  王建軍目光落在扉頁上,手裡的報表散了一地。

  他哆嗦著翻開紙頁,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眼眶憋得通紅。

  「這是……老首長的字!」王建軍哽咽道,猛抬頭,「林松,這是從哪弄來的?」

  楊林松拉過木椅坐下,把熊神洞的底細倒了個乾淨。

  最後,他吐出三個字:「鄭少華。」

  王建軍聽完,在桌邊僵了半晌。

  隨後,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手伸到最裡頭,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楊林松。

  郵戳的年月,定格在1967年臘月。

  楊林松抽出信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和日記本上一模一樣。

  「建軍,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問。切記,當年那份情報,姓鄭的經手。——楊衛國。」

  旁邊的周鐵山看清這行字,皺起眉頭。

  「姓鄭的。」周鐵山咬牙切齒,「1945年壓絕密情報的是他,1967年害死老楊的也是他!這是一個老王八蛋,還是一家子王八羔子?」

  王建軍痛苦地搖頭。

  「我當年收到這封絕筆信後,暗中摸過省里的底,可什麼死證都捏不住。後來局勢亂了,我只能把這信當命一樣捂在抽屜底下。」

  楊林松盯著那封遺書,沒吭聲。

  八年前的冤雪,全砸進了他心窩子裡。

  既然這世道不給忠骨留活路,那他就親手拿刀趟出一條血路!

  他把信紙折好收起,接著將昨晚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王叔,昨晚有人把這玩意兒塞我屋裡了。」

  王建軍低頭一看。

  「姓陳的還活著?別去縣城?」他低聲念了出來,滿眼驚疑,「這老陳又是哪路神仙?」

  楊林松眼神銳利:「大炮叔回憶過,1967年我爹犧牲前,提過縣地質隊有個老陳,摸到了一個大秘密。」

  「地質隊……」王建軍腦門滲出一層冷汗,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停住腳步。

  「1967年冬天,省里確實派了支地質隊去黑瞎子嶺!他們進山前的後勤補給,就是我這兒批的單子!」王建軍拼命回憶,「帶隊的那個總工……對,就姓陳!」

  周鐵山急忙追問:「你見過他?」

  「打過幾次交道。那時候四十多歲,戴個黑框眼鏡,嘴嚴得很。」王建軍面色發白,似是想起了恐怖的舊事。

  「後來翻過年沒多久,聽說他們在山裡遭遇了塌方,溝底活埋了好幾個!整支隊的檔案立刻被封死,縣裡還下了封口令。從那以後,那個陳總工就像人間蒸發了!」


  聽到塌方兩個字,楊林松冷笑了一聲。

  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真是好熟練的手段。

  他站起身,將紙條重新揣好。

  「王叔,謝了。這攤子爛泥,我自己往下蹚。」

  王建軍見他要走,一步跨出,一把攥住楊林松的手腕。

  「林松!你爹是我這輩子認的唯一一個老首長!」

  王建軍雙目赤紅,壓嗓子吼道,「他的仇就是我的仇!以後要掉腦袋的買賣,算我王建軍一個!」

  楊林松點點頭,抽回了手。

  剛走到門口,身後的王建軍突然大喊一聲。

  「想起來了!那個陳總工的名字,我想起來了!」

  王建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死盯著楊林松:

  「陳遠山!當年他來提貨,單子上籤的字,叫陳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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