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紙絕密藏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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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時分,天還蒙蒙亮。

  土坯房裡,楊林松睜開眼,平躺在硬炕上。

  他盯著房梁,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隔著衣裳,揣在懷裡的日記本硬梆梆的。

  三十年前的血債,隔著這層紙皮都覺得燙心窩子。

  窗外寂靜,聽不到往年除夕該有的炮仗聲。

  他翻身下地,推開木門。

  雪停了,外面積了半尺厚的雪。

  一腳踩上去咯吱作響,冷風一灌,腦子徹底清醒了。

  楊林松拿起門邊的竹掃帚,剛劃拉兩下,就看到個戴著紅圍脖的身影。

  沈雨溪提著竹籃子快步走來。

  籃子上蓋著白粗布,邊沿正往外冒著熱氣。

  「不是說給你送餃子嗎?」她把籃子往前一遞,「趁熱吃,天沒亮就起來包的,酸菜豬肉餡。」

  楊林松撂下掃帚,接過籃子,肉香直往鼻筒子裡鑽。

  他看著她凍紅的鼻尖,笑了笑:「又是酸菜餡?」

  沈雨溪一愣,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咋?嫌酸不愛吃?」

  「愛吃,香得壓根沒商量。」楊林松側過身子讓出路,「快進屋暖和暖和。」

  兩人剛跨過門檻,突然傳來急促的踩雪聲。

  阿三一瘸一拐地跑過來,嘴裡呼哧帶喘:「楊爺!出大狀況了!」

  楊林松把籃子往炕上一放,皺起眉:「把氣喘勻了說。」

  「雜物間那個活口!」阿三扒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發了一宿的高燒,老劉頭硬給灌了三大碗薑湯都壓不住!人直翻白眼,眼瞅著快斷氣了!」

  楊林鬆動作半點沒拖泥帶水,轉身就往外走:「去看看。」

  沈雨溪咬咬唇,也立即跟了上去。

  ------

  大隊部後院的雜物間裡,尿臊味沖鼻。

  那個土匪被草繩捆著,仰面躺在泥地上。

  那張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出血,進氣多出氣少。

  老劉頭蹲在牆角,端著碗嘆氣:「楊爺,這孫子骨頭忒軟。凍了一天,又被您的手段嚇破了膽,這會兒怕是真扛不住了。」

  楊林松單膝蹲下,兩根手指搭在土匪頸側。

  脈搏跳得很快。

  再這麼燒下去,人一咽氣,上哪再去抓一個能指認鄭少華的活口?

  「阿三,去前院找周叔。」楊林松站起身,「就說這鬍子病危,得馬上送公社衛生院。他只要點個頭,你倆開吉普車把人送過去!阿三有腿傷,老劉頭你開車!」

  「得令!」兩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不到三分鐘,周鐵山大步跨進雜物間。

  他看了眼土匪,又看了楊林松一眼,眼底透著藏不住的讚許。

  周鐵山是老帶兵的,最煩那種只懂拿刀砍人的兵痞。眼前這小子,殺鬍子時眼都不眨一下,該留活口保大局時,卻比誰都沉得住氣。

  有這份城府,才能幹翻天的大事!

  「趕緊送衛生院。」周鐵山一揮手,「我派兩個民兵跟著,單獨病房關押,死活都得把這口氣給我吊住!」

  吉普車冒著黑煙跑遠後,周鐵山重重拍了兩下楊林松的肩膀:「做得穩。」

  ------

  回到大隊部辦公室,天色已經大亮。

  爐子吞吐著火苗,屋裡有了熱乎氣。

  周鐵山拖過長條凳坐下,點上根大前門,抽了兩口才開口:

  「林松,我琢磨了一宿,這事兒牽扯的網太密了。」

  「鄭鴻運在省里手眼通天,這層王八殼子,不是咱們幾個泥腿子在底下敲兩棍子就能碎的。這是場得咬碎牙的持久戰。」

  楊林松拉過椅子坐下,迎著周鐵山的眼睛:

  「周叔,我心裡有數。但這爛帳拖得越久,對方抹痕跡的時間就越多。我爹在下頭等了八年,我是一天都不想多耽擱了。

  周鐵山撣了撣菸灰:「想好開年怎麼落子了?」

  「明天我就去縣城找王建軍。」楊林松說,「他既然認識我爹,那就從他嘴裡問出當年的事。」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木門被踹開。

  王大炮裹著厚棉襖,拎著兩瓶地瓜燒,大咧咧地走進來。

  「都別擱這兒苦大仇深了!」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今兒是大年三十!天大的要命事,也得等過了今兒再說!該吃吃,該喝喝!」

  周鐵山笑罵了一句:「你個老癟犢子,肋骨斷了幾根還不長記性,還想著灌黃湯?」

  「放屁!大過年的不整口烈酒,叫個屁的過年!」王大炮瞪大眼睛,「老子這把糙骨頭,有酒有肉才養得快!」

  沈雨溪在後廚生好火,下鍋煮餃子。

  這工夫,老劉頭和阿三也回來了。

  老劉頭摸出個油紙包,一解開,是幾塊鹵得紅亮的豬頭肉。

  阿三掏出一大包油炸花生米。

  「交接好了。」阿三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和老劉頭在縣城溜了一圈,弄了點下酒菜。」

  沒一會兒,長桌上擺滿了吃食。

  餃子、豬頭肉,外加兩瓶烈性白干。

  王大炮滿上酒,雙手端起碗:「來!這第一碗,敬不在桌上的老戰友,還有頂著風雪在村口站崗的兄弟!」

  幾隻碗哐當碰在一起。

  烈酒下肚,胃裡暖和起來。

  酒過三巡,屋裡氣氛也跟著升了溫。

  王大炮喝得臉膛通紅,也不知他這肋骨還疼不疼,用力拍著楊林松的肩膀,眼眶有些發濕:

  「林松!你爹要是還在,親眼看著你小子如今這身板這膽識,多他娘的提氣!你們老楊家出孬種嗎?出個屁!當然,你隔壁那一家子極品貨不算。」

  楊林松端起酒碗,站起身:「大炮叔,這些日子裝瘋賣傻,多虧你處處護著。這碗酒,我敬你。」

  周鐵山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酒喝痛快了。過了今晚就是新年,咱們也該盤盤正事了。」

  他看向楊林松:「明天大年初一,王建軍不一定在崗。你先去碰碰運氣,不在也別生搶硬找,容易露餡,等初四上班了再摸過去不遲。」

  「明白。」楊林松點頭。

  「沈知青,京城的老關係先不動。」周鐵山轉頭叮囑,「你可以先寫封家書探探你父親的口風,看他早年認不認識在東北蹲點的地質幹部。記著,這年頭郵局眼雜,寄信也得防著人抽查,別惹一身騷。」

  沈雨溪認真應下:「我懂的,周叔,這信我加密寫。」

  老劉頭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乾笑一聲:「等翻了年,我回鬼市打點一下,看能不能摸出這個鄭少華的髒水路數。」

  「手腳乾淨點,別打草驚蛇。」楊林松掃了他一眼。

  該盤的事情盤清楚,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窗外黑透,風又颳了起來。

  這大年三十的夜,外面靜得連聲狗吠都沒有。舉國同悲,大家都心知肚明。

  沉默中,王大炮突然壓低嗓音:「林松,你爹犧牲那年春節,他跟我喝了點酒,話趕話提過一嘴……」

  「提了什麼?」楊林松眼裡閃過一絲厲色。

  「他說,老陳發現了個大秘密。」王大炮擰著眉,「那人好像是縣裡地質勘查隊的。現在這前後的事兒一湊,八成跟底下那座軍火庫脫不開關係!」

  楊林松心裡咯噔一下:「有那人的全名嗎?」

  王大炮搖頭:「沒提。那年月人多嘴雜,光知道個姓,上哪兒對號入座去?」

  沈雨溪眼睛一亮:「我爸當年在東北帶過支援建設的地質隊,那個圈子不大。說不定他認識這號人,我今晚就在信里添上一筆問問。」

  午夜將近,風雪漸漸小了。

  幾人走到雪地里。

  天黑沉沉的,沒有星星。

  「扛過去。」周鐵山拍了拍王大炮的背,「等過了這年關,天總會亮的。」

  楊林松望著遠處的黑瞎子嶺。

  他在心裡默念:爹,剩下的這半截死路,兒子去替您殺穿它!

  ------

  散夥後,楊林松送沈雨溪回知青點。

  到了院門前,沈雨溪轉過身,一截白皙的脖頸縮在圍巾里:「明天去縣城,你千萬多留個心眼。」


  「你也是,現在的紅星大隊,水渾得很。」

  楊林松伸手,拂去她額前頭髮上的雪。

  「進去吧,外頭冷。」

  看著沈雨溪進了屋子關上門,楊林松轉身往回走。

  快走到土坯房門口時,楊林松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風裡的氣味不對!

  他盯著木門。

  鎖頭被撬開,扔在雪裡,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隙。

  楊林松眼神變得凌厲,右手摸向後腰,握住了那把三棱軍刺。

  他腳尖輕輕頂開木門,閃身進屋。

  屋裡很黑。

  他壓住呼吸,背靠牆壁快速掃視了一圈,沒有動靜。

  走到炕前,他看向炕沿。

  枕頭下,壓著一角疊著的紙條。

  楊林松抽出紙條,走到窗邊展開。

  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很潦草。

  「姓陳的還活著。別去縣城。」

  楊林松捏住紙條,拇指用力摸了摸紙的邊緣。

  手感很糙,這是供銷社用來包白糖的和散裝茶葉的毛邊紙。

  他湊到鼻尖嗅了嗅。

  氣味很雜。

  很濃的關東旱菸味,還隱隱透出雪花膏的香氣。

  絕不是沈雨溪的,她今天身上只有皂角和酸菜味。

  也不是老劉頭和阿三的。

  這是股陌生的氣味,老農混著女人味。

  楊林鬆緩緩收攏五指,攥緊紙條。

  看來,這盤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終於有人憋不住要冒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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