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林中黑影,就是那個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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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林松心頭一震。

  「陳遠山?」他死盯著王建軍,「咋才能找到他?」

  王建軍搖頭:「只有走正規渠道,找省地質局調檔案卷宗。」

  周鐵山臉沉下來:「走正規渠道,等於給鄭家遞帖子,告訴他們有人翻舊帳了。」

  屋裡沒人吭聲。

  楊林松先開了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那就走不正規的。」

  說完,他把外頭扣子系嚴實,兩人朝外走去。

  出了收購站,已過正午。

  阿三窩在駕駛座里搓手哈氣,看見對面人出來,趕緊擰鑰匙打火。

  引擎咳嗽了兩聲,吉普車吐出一股黑煙,顛顛地迎了上去。

  周鐵山拍了拍楊林松的肩:「回去再說。」

  楊林松「嗯」了一聲,手剛搭上車門把手,腳步釘住了。

  他的視線鎖在對面巷口。

  一個穿灰棉襖的身影一閃,拐進巷子就不見了。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

  微微含著胸,背有點駝。

  腳掌落地,每一腳都穩穩噹噹,不是莊稼漢那種拖沓步子,也不是城裡幹部的碎步子。

  楊林松沒追。

  他把那個方向、那個步態、那個含胸的角度,全都記進了腦子裡。

  然後拉開車門,上了車。

  「先去趟郵局。」

  吉普車拐了個彎,停在縣郵局門口。

  大年初一,郵局關著門,兩扇木板攔得嚴嚴實實。但綠漆郵筒杵在牆根底下,筒蓋上積了一層薄雪。

  楊林松從懷裡掏出沈雨溪的信封。

  「沈建國」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上面,筆跡娟秀。

  沈雨溪她爹。搞了一輩子軍工的技術員,在東北帶過地質援建隊。

  也許,這就是撬開這盤死棋的另一把鑰匙。

  信塞進郵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楊林松轉身上車。

  ------

  吉普車出了縣城,一路往紅星大隊開。

  午後的日頭把雪原照得晃眼。

  周鐵山眯眼望著窗外,悶了半天,開口道:

  「林松,你說昨晚給你塞紙條的人,會不會就是陳遠山本人?」

  「如果是他,幹嘛躲著不見我?」楊林松反問,頓了一下,「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誰,想讓我知道陳遠山還活著,卻攔著我別來縣城?」

  周鐵山沒接話。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聲。

  楊林松靠在后座,閉上眼。

  腦子裡的線頭一根一根往外扯,他挨個兒理。

  1945年,情報被壓。「姓鄭的經手。」

  1967年,絕筆信。「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問。」

  地質隊進山。陳遠山。塌方。活埋。人間蒸發。

  昨晚的紙條。關東旱菸,摻著雪花膏。

  今天巷口,灰襖身影。含胸,駝背,腳步又穩又輕。

  這盤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終於有人憋不住了。

  誰先冒頭,誰先死。

  ------

  吉普車到紅星大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老劉頭從曬穀場迎上來,腳步急,聲音壓得很低:

  「村里太平,沈知青那邊我盯了一整天,人沒出過院門,連窗戶都沒開幾回。」

  楊林松點了下頭,目光往知青點方向掃了一眼。

  窗戶紙後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沒過去。

  信已經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沒有回土坯房,轉身大步往村外走。

  老劉頭一愣:「天都黑透了,您上哪兒去?」

  「黑瞎子嶺。」


  周鐵山從車上跳下來,追了幾步:「天黑進山,太冒險了!」

  楊林松腳步不停,頭也沒回。

  「紙條上說姓陳的還活著,又說別去縣城。那這人只可能窩在兩個地方,要麼在老林子裡貓著,要麼就藏在村子裡。」

  他的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我去洞口蹲一宿,也許能等到人。」

  周鐵山咬了咬後槽牙,一跺腳:「我跟你去!」

  阿三也在後頭嚷嚷著要跟。

  楊林松回頭掃了他一眼:「你腿還拐著呢,留下。老劉頭,看好村子。」

  兩個人鑽進夜色里。

  三步開外,就叫黑暗吞了個乾淨。

  老劉頭站在村口,望著那片黑咕隆咚的大山,嘴裡罵了句:

  「這小子,真他娘是個瘋種。」

  ------

  黑瞎子嶺深處。

  積雪上浮著一層月光。風順著山脊往下灌,嗚嗚的。

  楊林松帶著周鐵山摸到熊神洞附近,找了個背風的石壁,蹲了下來。

  風往脖領子裡鑽,氣溫還在一個勁地往下掉。

  周鐵山縮著脖子,兩隻腳在雪裡來回搓,腳趾頭凍得快沒了知覺,他壓著嗓門問:

  「真要等一宿?」

  楊林松盯著洞口,面無表情:

  「等到天亮。有人來過,雪地上就會留腳印。沒人來,就當凍了一宿的活。」

  時間過得很慢。

  月亮爬到頭頂,又慢慢西沉。

  周鐵山的十個腳趾頭已經完全木了,心裡盤算著:這一宿怕是白蹲了。

  這時,楊林松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小臂。

  勁兒不大,但冷不丁這麼一下,讓周鐵山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他順著楊林松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

  林子邊緣。

  黑暗裡,鑽出來一個影子。

  那人走走停停。

  每走幾步就回一次頭。

  渾身上下就兩個字:警惕。

  月光打在那人身上,步態清清楚楚。

  含胸、駝背。

  腳掌落地,沉穩無聲。

  白天,縣城,巷口。

  一模一樣的步子。

  楊林松的右手伸向後腰,握住了三棱刺的刀柄。

  他在等。

  等那人再近一點,再近一步。

  黑影摸到洞口,彎下腰,從懷裡掏出一隻手電筒,往洞裡照了照。

  光柱在洞壁上晃了兩圈。

  滅了。

  那人又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塞進了洞口的石縫裡。

  做完這些,直起身子,轉身就走。

  就是現在。

  楊林松一個箭步竄出,雪面沒有聲響。

  十幾米的距離,他兩個大跨步就到了。

  黑影聽到背後有風聲豁開,猛地扭頭。

  腿剛邁出去,後脖領子已經被一隻大手死死扣住了。

  三棱刺的刃口貼上頸側,緊挨著皮肉。

  手電摔在雪地里。

  那人全身繃緊,嗓子裡擠出一句:

  「別……別動手……我是來送信的!」

  楊林松沒收刀。

  他另一隻手扒開那人的領口,鼻尖湊了過去。

  一股味道鑽進鼻腔。

  關東旱菸味,濃得嗆人。

  底下壓著極淡的雪花膏味。

  跟昨晚紙條上的,分毫不差。

  楊林鬆手上的勁鬆了半分。

  那人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雪地里,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滿臉的褶子,顴骨高凸,嘴唇乾裂帶著血絲。

  一雙眼睛裡全是恐懼。

  但恐懼底下,還藏著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楊林松見過。

  在戰場上,被圍了七天七夜、彈盡糧絕的老兵聽見援軍號角的時候,眼睛裡就是這種東西。

  是解脫。

  周鐵山趕過來,手電光掃在那張臉上。

  他盯著看了三四秒,倒吸了一口冷氣。

  吸得太猛,冷風嗆進氣管,差點咳出來。

  「你……你是陳遠山?!」

  那人慢慢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

  「八年了。」

  他的聲音乾澀。

  「終於有人……還記得這個名字。」

  楊林松把三棱刺插回後腰的鞘里,蹲下身子,跟他平視。

  兩雙眼睛對上,一雙冷,一雙抖。

  「紙條是你放的?」

  陳遠山點了下頭。

  「為什麼讓我別去縣城?」

  陳遠山沒馬上答。

  他嘆了口氣,憋了八年的霉味全在那一口氣里。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洞口的石縫。

  楊林松站起身,兩步走到洞口,手伸進石縫裡,摸了摸。

  掏出來一個東西。

  是一個破舊的牛皮本子。

  封面磨得快看不出顏色了,邊角捲起了毛邊。

  「看完這個,你就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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