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可觸碰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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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啷!」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演播廳里,炸開一圈刺耳的漣漪。

  那把小巧的水果刀,在不鏽鋼案板上彈跳了一下,最終靜止。

  劉姨緩緩抬起頭。

  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布滿褶皺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戳穿偽裝後的,毫無血色的恐慌。

  她看著蘇辰,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演播廳里,那剛剛才被點燃的,足以燎原的狂喜和戰意,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氧氣,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燼。

  所有人都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群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的木偶。

  他們看著那個角落,看著那個平日裡最不起眼,此刻卻成為風暴中心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一點點收緊,疼得無法呼吸。

  「別……」

  終於,劉姨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沙啞的,帶著哭腔的音節。

  她沒等蘇辰開口,就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態,拼命地搖著頭,打斷了他所有可能說出的話。

  「別說……」

  「蘇導……我……我只是個做飯的……我什麼都不會……」

  她的語無倫次,她的極致恐慌,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老闆!」

  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喝,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清雪快步沖了過來,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決然地擋在了蘇辰和劉姨之間。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張漂亮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面對蘇辰時的敬畏和服從,只剩下一種混雜著憤怒和心痛的決絕。

  「你不能這麼做!」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顫抖。

  「你看不到嗎?你看不到劉姨有多害怕嗎?」

  「對她來說,舞台不是榮耀!是地獄!是那場燒掉她一切的地獄!」

  林清雪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後那一絲僥倖的幻想。

  他真的要這麼做。

  這個男人,為了他所謂的「豐碑」,真的準備親手揭開一個老人塵封了二十年的血痂,將她重新推回那個讓她萬劫不復的深淵。

  趙強和他身後的幾個壯漢,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臂上的肌肉墳起,青筋暴突。他們死死地盯著蘇辰,那副模樣,如果不是最後一絲理智尚存,他們幾乎要衝上去,用身體攔住這個他們曾經無比崇拜的導演。

  那群舞蹈女孩們,剛剛還因那件華服而流下的喜悅淚水,此刻已經冰冷地掛在臉上。她們看著蘇辰,那裡面是全然的不解、失望,甚至是一絲……恐懼。

  沈婉坐在輪椅上,她用力地抓著扶手,指甲深深陷進塑膠里。她看著蘇辰的背影,看著他那副似乎對所有人的痛苦都無動於衷的平靜,一種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整個團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整齊劃一的沉默,構築起一道無形的牆,一道充滿了抗議、不忍與懇求的牆,橫亘在蘇辰面前。

  然而,蘇辰沒有退。

  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動搖都沒有。

  他的視線,平靜地越過擋在身前的林清雪,越過她那張寫滿控訴的臉,依舊落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那裡面沒有壓迫,沒有指令,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固執的邀請。

  劉姨承受不住這種注視。

  她像是被那道平靜的視線灼傷了一般,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

  她努力地,想要扯出一個笑容,一個像往常一樣溫和的,告訴大家「我沒事」的笑容。

  可是,她失敗了。

  那笑意只牽動了半邊麵皮,就徹底垮掉,變成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扭曲的表情。

  「我……我老了……」

  她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自己都快聽不清的音量,找著蒼白而無力的藉口。

  「記不住詞兒了……腦子……腦子不好使了……」

  她說完,像是再也無法在這裡多待一秒鐘。

  她慌亂地轉身,腳步踉蹌,幾乎要被自己絆倒。


  「鍋……鍋里還燉著湯……我……我得去看看……」

  她只想逃。

  逃離這個地方。

  逃離那個男人的注視。

  逃離那個被她用二十年時光,小心翼翼埋葬起來的,名為「過去」的墳墓。

  她的背影,佝僂,倉皇,像一隻被驚擾的林中老鹿,只想躲回自己安全的洞穴。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演播廳出口的陰影里時,蘇辰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了。

  不疾不徐,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我不是讓您去表演。」

  劉姨逃離的腳步,猛地一頓。

  蘇辰看著那個僵住的背影,一字一句,將後半句話,像一顆精準的釘子,釘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我是想請您,幫我們一起『記起來』。」

  記起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山嶽。

  它像一把生了鏽的,沾著血與火的鑰匙,沒有經過任何允許,就粗暴地捅進了劉姨塵封了二十年的心門,然後,狠狠一擰!

  「咯噔。」

  一聲仿佛骨骼錯位的脆響。

  劉姨的背影,猛地一僵。

  那常年勞作而略顯佝僂的肩膀,開始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整個演播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能感覺到,某種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東西,正在那個顫抖的身體裡,瘋狂地衝撞,即將破土而出。

  那是被大火燒毀的戲台。

  是散落一地的,沾著灰燼的鳳冠霞帔。

  是那個被譽為百年不遇的「金嗓子」,在濃煙和烈火中,發出的最後一聲絕唱。

  這個世界,因為文化斷層,遺忘了京劇,遺忘了國粹。

  而她,為了活下去,逼著自己,也忘記了。

  她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學會了怎麼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在柴米油鹽中,在鍋碗瓢盆的聲響中,將那些深入骨髓的唱腔和身段,一點點磨掉,埋葬。

  現在,這個男人,卻要她親手把那座墳,挖開。

  太殘忍了。

  「我……」

  她的聲音,從喉嚨的最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那已經不是正常說話的音調,而是一種被極致的痛苦碾壓過後,帶著漏風和泣血的嘶鳴。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那座被她強行壘砌了二十年的心防,就會在那個男人的注視下,轟然倒塌。

  「我花了二十年……才學會怎麼忘記……」

  淚水,終於決堤。

  無聲地,滾燙地,浸濕了她身前的衣襟。

  「求求你……」

  那最後的三個字,帶著一個老人全部的尊嚴和哀求,碎在了空氣里。

  「別逼我……」

  話音未落。

  她再也支撐不住,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演播廳。

  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她壓抑不住的,崩潰的嗚咽,以及那倉皇遠去的,凌亂的腳步聲。

  演播廳內,死一樣的寂靜。

  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像凝固的水泥,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劫後餘生的狂喜,蕩然無存。

  逆風翻盤的戰意,煙消雲散。

  剛剛才被蘇辰強行凝聚起來的團隊,此刻,人心浮動,信念崩塌。

  林清雪緩緩放下手臂,她看著蘇-辰,那裡面再也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失望。

  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人敢去看蘇辰,也沒有人想去看他。

  許久。

  趙強,這個從一開始就無條件信任蘇辰,把蘇辰的每一個字都當成聖旨的粗獷漢子,慢慢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站到蘇辰面前,這個比蘇辰高了半個頭的男人,第一次沒有仰視他。

  他只是平視著,看著這個一手將他們從地獄拉上來,又親手將他們推入另一個深淵的男人。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憨厚和崇拜,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法理解的困惑和疲憊。

  他看著蘇辰,那雙赤誠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質疑。

  「老闆,」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為了贏,一定要這樣嗎?」

  「這……」

  「是不是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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