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金元為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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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九日,夜,紐約華爾道夫酒店

  雪下了整整三天。當何世禮站在套房窗前向外望去時,整個紐約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第五大道上的聖誕燈飾在雪夜中頑強地閃爍著,但燈光透出的不是喜慶,而是一種疲憊的、掙扎的光暈——就像這座深陷經濟危機的城市,外表依然華麗,內里卻在艱難喘息。

  這三天,是他在美國度過的最漫長也最安靜的三天。

  自十月二十六日與五方——摩根銀行、洛克菲勒家族代表的標準石油、海灣石油、花旗銀行、殼牌石油——完成最後一輪談判後,對方都給出了同樣的答覆:「我們需要三天時間內部評估。」於是談判戛然而止,所有人退回到各自的堡壘中,開始最後的算計、權衡、博弈。

  何世禮沒有閒著。這三天,他和周慕文、王振鐸、李文秀、伊雅格一起,把談判中可能出現的每一個漏洞、每一處模糊、每一個未來可能產生爭議的條款,都反覆推敲、完善。他們準備了四套不同的合同範本——對應不同的合作組合,不同的股權結構,不同的支付方式。周慕文甚至做了詳細的財務推演,模擬未來五年、十年在各種可能情景下的現金流、投資回報、風險敞口。

  「何武官,」第二天晚上,王振鐸曾憂心忡忡地問,「萬一他們三天後都拒絕,或者提出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

  「那就繼續談,或者換人談。」何世禮當時站在同樣的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紐約,「但我們手裡的籌碼沒有變——油田情報是真的,東北市場是真的,時間壓力也是真的。他們可以不和我們合作,但他們的競爭對手可能會。這就是博弈的精髓:不是要讓對方覺得合作很美好,而是要讓對方覺得不合作的代價更大。」

  現在,三天之期已到。今夜,十月二十九日,是各方給出最終答覆的時刻。

  牆上的自鳴鐘敲響了八下。套房客廳里,五個人圍坐一圈,誰也沒有說話。茶几上擺著五部電話——分別對應五方勢力的聯絡線路。伊雅格通過特殊渠道搞來的這套通訊系統,可以確保通話不被竊聽,至少理論上是這樣。

  八點零五分,第一部電話響了。是標著「海灣石油」的那部。

  何世禮示意李文秀接聽。李文秀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您好,何先生房間。」

  聽了幾句,她捂住話筒,眼中閃過亮光:「是梅隆先生的秘書。說梅隆先生希望明天上午十點,在海灣石油總部簽署合作備忘錄。具體條款……基本接受我們的方案。」

  房間裡響起壓抑的呼氣聲。第一個。

  「回復他,明天上午十點,我們會準時到。」何世禮平靜地說。

  李文秀轉達後掛斷電話。不到兩分鐘,第二部電話響了——「花旗銀行」。

  這次是周慕文接的。他聽著,表情從緊張到放鬆,最後露出一絲笑容:「里德先生確認,花旗銀行董事會原則同意合作框架。他希望明天下午兩點,在花旗銀行總部詳談金融合作的具體細節,特別是東北銀行網絡的股權結構。」

  「可以。」何世禮點頭。

  緊接著,第三部電話——「殼牌石油」。王振鐸接的。范·德·維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帶著荷蘭口音的英語顯得格外沉穩:「何先生,殼牌石油北美董事會經過三天討論,決定參與這個合作計劃。但有些細節需要調整,特別是中東油田的勘探權獲取方式。我們明天上午可以談嗎?」

  「明天上午已有安排。」何世禮接過話筒,「明天下午三點如何?地點可以由您定。」

  「……好。那就明天下午三點,殼牌石油總部。」

  三部電話,三個肯定答覆。還剩下最關鍵的兩位——摩根和洛克菲勒。

  牆上的時鐘指向八點二十。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雪粒敲打玻璃的聲音。何世禮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但能讓他保持清醒。

  八點二十五分,第四部電話響了——「摩根銀行」。

  所有人都看向那部黑色的電話。它響了五聲,何世禮才示意伊雅格接聽。

  伊雅格拿起話筒,聽了幾句,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捂住話筒:「是小摩根先生的私人助理。說……摩根先生和洛克菲勒先生希望今晚就見您。現在,馬上。地點在洛克菲勒中心,他們已經在了。」

  夜訪?何世禮眉頭微皺。這不是正常的商業禮儀。要麼是急不可耐,要麼……是最後通牒。

  「回復他,我們可以去。但需要四十五分鐘準備時間。」何世禮說。


  伊雅格轉達後掛斷電話,看向何世禮:「何先生,這麼晚,會不會……」

  「不會。」何世禮站起身,「他們要連夜見我們,說明事情有變,或者他們有新的想法。無論是哪種,我們都得去。周先生、王教授,你們倆跟我去。李小姐、伊雅格,你們留在酒店,等第五個電話——如果洛克菲勒那邊單獨來電,知道怎麼應對。」

  「明白。」

  晚九時二十分,洛克菲勒中心五十八樓

  再次走進這個房間,氣氛和前幾次完全不同。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但房間裡卻有種莫名的寒意。老洛克菲勒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小摩根站在壁爐前,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連蓋茨都不在。

  「何先生,請坐。」小摩根轉身,臉上沒什麼表情,「深夜打擾,見諒。但有些事情,必須在今天定下來。」

  何世禮三人在對面坐下。僕人悄聲送上熱茶,然後退下,關緊了門。

  「摩根先生,洛克菲勒先生。」何世禮開口,「三天之期已到,不知二位考慮得如何?」

  老洛克菲勒緩緩睜開眼睛。那雙蒼老的眼睛在爐火映照下,深得像兩口古井。「何先生,」他的聲音很慢,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這三天,我們沒閒著。我們查了你,查了東北,查了那份情報的來源。我們還……和其他人聊了聊。」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海灣石油的梅隆,花旗銀行的里德,殼牌石油的范·德·維恩——他們都收到了你的合作邀請,對吧?而且,他們都給出了積極回應,對吧?」

  何世禮心頭一凜,但面色不變:「商業談判,多方接觸是正常的。東北需要的是最適合的合作夥伴,不是唯一的合作夥伴。」

  「說得好。」小摩根走到桌前,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但何先生,你玩了一個危險的遊戲——用我們逼他們,用他們逼我們。這個遊戲,在華爾街有個名字,叫『多方競拍』。通常的結果是,價格被抬高,但最後誰都得利有限,除了那個拿著拍賣品的人。」

  他直起身,從懷裡取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這是過去三天,我們收集到的信息。海灣石油的技術團隊連夜分析了你的數據,結論是『有七成可能為特大型油田』。花旗銀行的評估小組對東北市場的判斷是『未來五年年均增長率可能超過15%』。殼牌石油的戰略部門提交的報告說,『進入東北可能改變遠東能源格局』。這些,都是內部情報,本不該外泄的。」

  何世禮看著那份文件,沒有去碰。他知道,對方在展示肌肉——展示他們在華爾街無孔不入的影響力。

  「所以,」老洛克菲勒緩緩道,「我們知道你的籌碼有多重,也知道有多少人對這些籌碼感興趣。現在,我們要談的不是『要不要合作』,而是『怎麼合作』——以及,和誰合作。」

  他抬起蒼老的手,指了指何世禮:「你提出的方案,是讓五六家一起進場,每家分一塊蛋糕。這個想法很聰明,但執行起來會很困難。摩根、洛克菲勒、梅隆、里德、范·德·維恩——我們這些人,這些年在各個領域斗得你死我活。你要把我們捏在一起做一個項目,就像把五頭獅子關進一個籠子。結果可能是項目還沒成,我們先互相撕咬了。」

  「那您的建議是?」何世禮問。

  「簡化。」小摩根接話,「由摩根銀行和洛克菲勒家族牽頭,成立一個『遠東開發財團』。我們出資六千萬美元,其中摩根出三千萬,洛克菲勒出三千萬。這筆錢,以貸款形式給東北,年息1%,十年期——這已經是慈善利率了。作為交換,財團獲得東北主要工業項目的控股權,以及中東油田開發的獨家合作權。其他家如果想參與,可以入股財團,但不能直接插手項目。」

  這個方案,等於把何世禮精心設計的多方制衡,又變回了一家獨大。而且控股權在手,未來東北的工業命脈,就等於握在了摩根和洛克菲勒手裡。

  何世禮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冷。

  「摩根先生,洛克菲勒先生,感謝你們的坦誠。但很抱歉,這個方案,我們無法接受。」

  「為什麼?」小摩根皺眉,「六千萬美元,1%的利息,這已經是天大的優惠。而且由我們牽頭,項目成功的概率會大得多。」

  「因為東北要的不是施捨,是合作。」何世禮一字一句,「因為華夏聯邦的人民,不能把自己的工業命脈,交到別人手裡。控股?獨家?那和殖民地的經濟控制有什麼區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雪夜中的紐約:「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東北貧窮,落後,需要拯救。但貧窮不代表要跪下,落後不代表要放棄主權。我們提出的方案——多方參與,股權分散,利益共享——看起來複雜,看起來難管理,但恰恰是這樣,才能保證沒有一家能獨大,才能保證東北在合作中,始終有自己的聲音,自己的選擇。」

  他轉身,看著壁爐前的兩個老人:「這三天,你們在查我們,我們也在想你們。摩根銀行需要新的投資渠道來消化過剩資本,標準石油需要新油田來打破行業僵局。但你們更需要的是什麼?是在這個經濟寒冬里,找到一個能讓資本繼續增值、讓帝國繼續擴張的方向。東北和中東,就是這個方向。但方向是雙向的——你們需要東北和中東,東北也需要你們的技術、資金、經驗。這是對等的合作,不是單方面的施捨。」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聲音放緩,但更重:「所以,我堅持原來的方案。六方合作——摩根、洛克菲勒、海灣、花旗、殼牌,加上東北。六千萬美元無息貸款,但支付方式要調整:一千萬現金,四千萬設備,五百萬等值工程師培訓,五百萬黃金。中東油田股權:殼牌20%(負責協調英國政府關係),海灣20%,標準石油25%,東北20%,摩根10%,花旗10%。東北的銀行和金融市場,摩根60%,花旗40%。石油銷售市場,各家憑本事競爭。」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看著兩人:「這是底線。能接受,三天後簽約。不能接受,我和海灣、花旗、殼牌簽。你們可以繼續觀望,等我們做成了,再想進來,就不是這個價了。」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老洛克菲勒閉著眼睛,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小摩根盯著何世禮,眼神變幻不定。良久,老洛克菲勒緩緩開口:

  「年輕人,你很大膽。敢在我面前這樣說話的,這三十年,你是第一個。」

  「因為我沒什麼可失去的。」何世禮坦然道,「東北已經到谷底了,再壞能壞到哪去?但你們不一樣。摩根銀行、洛克菲勒帝國,正處在關鍵的十字路口。選對了,再繁榮五十年。選錯了,可能就像那些倒閉的銀行、關門的工廠一樣,被時代拋棄。這個機會,對你們來說,可能比對我們更重要。」

  這話太尖銳,太真實。小摩根的臉繃緊了,但出奇的沒有反駁。

  老洛克菲勒終於睜開眼睛。他看著何世禮,看了很久很久,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審視,有評估,有掙扎,最後,是一種近乎認命的釋然。

  「J.P.,」他緩緩道,「我們老了。老到……開始用舊地圖找新大陸。但這個年輕人說得對,世界在變,規則在變。控股?獨家?那是上一個時代的玩法了。新時代的玩法……可能是他說的這種——複雜,混亂,但充滿活力。」

  他轉向何世禮:「你的方案,我們接受。但有三個條件。」

  「請講。」

  「第一,六千萬美元中的黃金部分,必須由東北自己派人押運。我們不能承擔運輸風險。」

  「可以。」

  「第二,中東油田的勘探,必須由殼牌、海灣、標準石油三方聯合團隊進行。東北可以派觀察員,但不能干預技術決策。」

  「可以,但勘探數據必須共享。」

  「第三,」老洛克菲勒頓了頓,「這個合作,必須絕對保密。至少在勘探結果出來前,不能公開。如果被日本、或者京城方面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這正是我們希望的。」何世禮點頭。

  小摩根長嘆一口氣,走到酒櫃前,倒了三杯威士忌。他遞了一杯給何世禮,一杯給老洛克菲勒,自己拿起一杯。

  「何先生,」他舉杯,「雖然不情願,但我得說,你贏了。不是贏在籌碼,是贏在……膽識。敬新時代。」

  「敬合作。」何世禮舉杯。

  「敬未來。」老洛克菲勒的聲音蒼老但堅定。

  三隻杯子輕輕碰撞。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映出壁爐跳動的火光。

  十一月一日,紐約,各簽約地

  接下來的三天,是馬不停蹄的簽約日。

  十一月一日上午十點,海灣石油總部。何世禮與梅隆簽署合作備忘錄,確認海灣石油參與六方財團,出資一千萬美元(其中三百萬設備,兩百萬工程師培訓,五百萬現金),獲得中東油田20%股權,以及東北煉化市場的平等競爭權。


  下午兩點,花旗銀行總部。與里德簽署金融合作協議,確認花旗出資一千萬美元(全部現金),獲得中東油田10%股權,以及東北金融市場40%份額。花旗承諾在奉天、哈爾濱、長春開設分行,提供商業信貸、國際結算、貨幣兌換等服務。

  下午五點,殼牌石油總部。與范·德·維恩簽署戰略合作框架,確認殼牌出資一千萬美元(其中五百萬設備,三百萬技術轉讓,兩百萬現金),獲得中東油田20%股權,並負責協調英國政府獲取勘探許可。殼牌同時獲得在東北建設儲油基地、加油站網絡的權利。

  十一月二日,洛克菲勒中心

  上午十點,與標準石油代表簽署協議。洛克菲勒家族通過旗下多家公司,合計出資兩千萬美元(其中一千二百萬設備,四百萬工程師,四百萬現金),獲得中東油田25%股權,以及東北石油產品銷售的最大份額。標準石油承諾向東北轉移煉油、石化、潤滑油等全套技術。

  下午三點,與摩根銀行簽署最終協議。摩根銀行出資一千萬美元(其中八百萬現金,二百萬黃金),獲得中東油田10%股權,以及東北金融市場60%份額。摩根同時擔任六方財團的財務顧問和資金託管行。

  十一月三日,華爾道夫酒店,最終匯總簽約

  下午兩點,六方代表齊聚華爾道夫酒店宴會廳。巨大的紅木長桌上,擺著六份厚達數百頁的最終合同。每份合同都有中英文兩個版本,由雙方律師團隊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才定稿。

  何世禮代表東北政務委員會,在六份合同上逐一簽字、蓋章。他的手指在簽字時很穩,但心跳得厲害。這六千萬美元,這些設備,這些技術,這些承諾——將是東北在未來暴風雨中,最堅固的舢板。

  簽約完畢,香檳開啟。水晶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但每個人的笑容背後,都藏著複雜的情緒。梅隆和范·德·維恩碰杯時,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競爭;里德和小摩根舉杯時,笑容下是多年較量的暗流;老洛克菲勒沒有到場,但斯特里克蘭代表他出席,與何世禮碰杯時,低聲說:「何先生,洛克菲勒先生讓我轉告您——他很久沒見過這麼精彩的棋局了。希望這盤棋,能下得久一點。」

  「會的。」何世禮舉杯,「這才剛開始。」

  宴會持續到傍晚。送走所有客人後,何世禮回到套房,關上門,背靠在門上,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真的成了。

  周慕文、王振鐸、李文秀、伊雅格都在客廳里,看著他,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激動,還有淚水。

  「何武官……」李文秀的聲音哽咽了。

  「別哭。」何世禮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華燈初上的紐約。雪已經停了,城市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而華麗的光。「這只是一個開始。錢和設備到了東北,怎麼用,怎麼建,怎麼不讓這些資本反過來控制我們——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轉身,看著四人:「但現在,讓我們至少高興一晚。明天,發電報給少帥。然後,我們開始準備回程——王教授留下,監督設備採購和工程師招募。周先生、李小姐,你們和我,押運第一批黃金回奉天。」

  「是!」四人齊聲,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窗外,紐約的夜色深沉。但在這個套房裡,在這個雪後的夜晚,一團火已經點燃。

  這團火,將跨越太平洋,照亮那片黑土地,照亮那三千萬人的未來。

  而此刻,距離那個宿命般的夜晚,還有319天。

  時間,依然緊迫。

  但至少,他們有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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