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黃老的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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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我懂事的時候,國內正系風雨飄搖。」

  黃老的眼神變得深沉,

  「1937年,日本仔打過來嘅消息傳到紐約,唐人街整個都炸開了鍋。

  那口氣,咽不下去啊。」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當時,就以紐約致公堂為核心,聯合各埠僑團,

  成立了紐約全體華僑抗日救國籌餉總會。

  我那時還系個細路仔(小孩子),

  但記得好清楚的,大人們白天做工,晚上就聚在會館裡,一分一毫地湊錢。

  賣花、義演、街頭募捐……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婦人把結婚的金戒指、金耳環都捐了出來。

  大家就一個念頭:祖國在受難,我們在海外,不能袖手旁觀。」

  陳誠屏息聽著。歷史書上的記載是冰冷的數字和事件,

  但當一位親歷者用平靜的語調講述那些細節時,那種情感的衝擊力是巨大的。

  他能想像,在那個信息閉塞、交通不便的年代,

  一群身在萬里之外的華人,是如何懷著怎樣焦灼而堅決的心情,

  將微薄的收入匯聚成涓涓細流,再漂洋過海,去支援一場關乎民族存亡的戰爭。

  「前前後後,美東這邊,總共募集了三百三十多萬美金。」

  黃老緩緩說出這個數字,沉默了片刻,

  「三百三十多萬……在那個時候,系一筆天文數字。

  是好多華人勞工,洗了不知幾多件衣服,切了不知幾多磅菜,

  一分一分攢出來的血汗錢。」

  茶室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點心車的軲轆聲和隱約的交談。

  同桌的司徒文等人也神色肅穆,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聽了,

  但沒有不耐煩,每次聽,感受依舊沉重。

  「戰後,排華法案還在。」

  黃老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些複雜的情緒,

  「覺得打贏了,總該有點不一樣了吧?

  但歧視還在,限制還在。

  致公堂,還有其他僑團,又開始為廢除這個該死的法案奔走。

  寫信,遊說,聯合其他族裔發聲……

  不容易,真系不容易。直到1943年,法案才正式廢除。

  雖然還有很多問題,但總算,法律上,華人不再是不可接觸的賤民。」

  他看向陳誠,目光深邃:

  「後生仔,我同你講這些,唔系想訴苦,也唔系想居功。

  我只系想話你知,我哋呢一代人,

  甚至我哋嘅父輩、祖輩,在這片土地上,系點樣一步一步行過來嘅。

  我哋撐過戰亂,爭過平等,建起這個唐人街,唔單單係為咗有口飯吃,有間屋住。

  更係為咗,讓我哋嘅子孫後代,可以堂堂正正企喺度(站在這裡),

  可以昂起頭做人,可以去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

  而唔使再因為我哋嘅膚色、我哋來自邊度(哪裡)而被人睇低!」

  老人的聲音並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

  但那股沉澱了近百年的滄桑與堅韌,卻像這普洱老茶一樣,

  滋味厚重,直抵肺腑。

  陳誠感到心頭微微發燙,那是一種跨越代際的情感連接。

  他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他的音樂成績,會在海外華人社區引起超出音樂本身的共鳴。

  那不僅僅是對成功的欣賞,更是一種投射——

  他們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種可能,

  某種他們以及他們的先輩曾經奮力爭取、卻未必能在自己身上實現的揚眉吐氣。

  「黃老,」

  陳誠鄭重地開口,聲音清晰而誠懇,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對我來說,這比任何獎盃或榜單排名都更有分量。


  它讓我更清楚自己腳下站著的土地,有著怎樣的過去,

  也讓我更明白,我今天能相對自由地在這裡做音樂,

  背後是很多像您和您的同輩人曾經付出過的巨大努力。

  這份底氣,來之不易。」

  黃老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欣慰。

  他喜歡這個年輕人的反應——

  不是敷衍的恭維,不是輕浮的感動,而是真正聽進去了,並且理解了其中的重量。

  「你有這份心,就好。」

  黃老點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氣氛也隨之緩和。

  他又示意陳誠吃點心,閒聊般問起他做音樂的過程,在紐約遇到的趣事或困難。

  黃老放下茶杯,「我聽說,布蘭特家那個小子,之前還給你使過絆子?」

  「一點小誤會,已經過去了。」

  「過去得好。」黃老眼神里多了些讚許,

  「年輕人,能容人,能處事,不意氣用事。這是做大事的料。」

  這話說得直白,陳誠反而不知如何接,只好笑笑。

  又聊了一陣,桌上的點心漸漸涼了,茶也續了幾巡。

  黃老似乎有些倦意,輕輕靠向椅背。

  司徒文見狀,對服務生做了個手勢,

  很快,服務生和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人一起,將桌上的杯碟輕輕撤走,又換上了新的熱茶。

  然後,幾人都悄無聲息地退開了幾步,將空間留給了黃老和陳誠。

  小小的圓桌旁,只剩下這一老一少。

  黃老端起茶杯,慢慢吹著熱氣,目光再次落在陳誠臉上,

  這一次,少了些歷史的厚重,多了些長輩式的關切,甚至有點家常的意味。

  他忽然笑了笑,問道:

  「後生仔,拍拖未啊?

  (年輕人,談戀愛了嗎?)」

  問題來得有些突然,甚至有點跳脫。

  但陳誠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問題的潛台詞。

  以黃老所代表的勢力和他們做事的方式,

  恐怕早把自己的背景、經歷、人際關係查了個底朝天。

  詹娜·肯達爾這麼顯眼的存在,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這麼問,絕非尋常長輩的八卦。

  他坦然道:「談了。肯達爾·詹娜,卡戴珊家的那個模特。」

  黃老「哦」了一聲,慢慢喝茶,表情看不出喜怒。

  過了幾秒,他才說:「那個家族,在美國名聲……很複雜。」

  「我知道。」陳誠點頭,

  「有人喜歡,有人討厭,但不可否認,他們懂得如何吸引注意力。」

  「你選她,」黃老抬眼看他,「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別的?」

  問題很直接。陳誠沒有迴避:

  「都有。她聰明,獨立,有野心,也理解我的工作。

  至於她的家族背景……」

  他斟酌著措辭,

  「在美國發展,尤其是娛樂行業,人脈和曝光度很重要。

  卡戴珊家族在這方面,確實有他們的價值。

  而且詹娜本人是無黨派,這讓我在政治上……有更多靈活性。」

  他說得很坦誠,沒有美化,也沒有掩飾自己的功利考量。

  黃老聽完,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是欣賞的笑。

  「你這一步,選得巧。」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民主黨掌控好萊塢、矽谷、主流媒體。

  共和黨有華爾街、能源、傳統製造業。

  娛樂產業要深耕,繞不開民主黨。

  卡戴珊家族和民主黨關係密切,但詹娜本人不站隊——

  這意味著你既有了通道,又不必過早綁定。」

  陳誠內心凜然。

  這些老人,果然都是人精。

  他想了很久才理清的邏輯,對方一聽就明白。

  「不瞞您說,」陳誠苦笑,

  「至今還有粉絲不理解,覺得我墮落了,或者被資本主義腐蝕了。」

  「理解的人自然理解。」黃老擺擺手,

  「在美國,你要融入,就得懂規則。

  選邊站是必然的,但怎麼選,什麼時候選,很有講究。

  你現在根基還不穩,太早站隊,容易成為炮灰。

  保持靈活性,積累資本,等你有足夠分量時,你的選擇才會被重視。」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

  「記住,在這裡,你是華人,但首先是你自己。

  你的音樂是你的根本,其他都是輔助。

  不要本末倒置。」

  「我明白。」陳誠鄭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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