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木仙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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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壓上那片地面,地底的尖刺往上一躥。

  羅真先動了。

  他從車頂翻身跳下,落地的工夫,那些青黑的根須才剛頂出土皮。他沒躲,反倒咧嘴笑了。

  「我說這一路怎麼老聞著股青草味兒。」羅真蹲下身,手指頭戳了戳地面,「原來藏在底下呢。師父你看,這麼大一桌素菜,不吃白不吃。」

  唐三藏在車上頭也沒抬:「別全吃完,留點當儲備。」

  「知道知道。」羅真站起來,身上的金氣往外一鼓。

  那一瞬間,他人沒了。原地騰起一條暗金的龍,三十來米長,金鱗翻著光,腦袋一甩,直接扎進了土裡。

  地動了。

  整片荊棘嶺的地面跟著顫,碎石往上彈。地底下傳出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啃。

  孤直公站在道旁,臉色一下變了。他那竹竿似的身子晃得厲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的根……」

  他話沒說完,喉嚨一甜,吐出來一口綠汁。那綠汁落在地上,冒著泡。

  十八公也不好受。他手裡那柄羽扇「啪」地掉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背靠著一棵老樹才沒倒下去。他能感覺到地脈裡頭的靈氣正一股地往那條龍嘴裡鑽,扯著他的本源往外走。

  「攔……攔住他!」十八公喊。

  可怎麼攔。

  羅真在地底下轉了個圈,暗金的龍身纏著那些根須,張嘴就是一口。八百里荊棘嶺的木之本源,全成了他嘴裡的吃食。粗的藤蔓肉眼可見地枯下去,先是葉子卷,再是枝條蔫,最後連主幹都泛了灰。

  凌空子那虛飄飄的身子這會兒飄不起來了。他直墜到地上,盤腿坐著的姿勢散了架,整個人佝僂成一團。

  「千年……我修了八百年……」凌空子嘴唇哆嗦,「怎麼就……」

  拂雲叟比他還慘。他本就老,根基最深,吸得也最狠。這會兒他半邊身子已經硬了,泛出干木頭的紋理,捻鬍子的那隻手僵在半空,放不下來。

  四個老樹精就這麼癱在道邊,一個比一個白。

  羅真在底下吃得正歡。他越吃越覺得這味兒不賴,比荊棘林表面那些嫩枝醇厚多了,地脈深處的靈氣存了上千年,濃得化不開。他乾脆把龍身往更深處鑽,順著根須的脈絡一路啃下去。

  地面上,那片新開的雙車道邊上,土一塊一塊地塌。原本郁蔥的荊棘,成片成片地倒。

  唐三藏坐在車上,慢悠悠翻著帳本,看了一眼日頭。

  他不急

  這種時候急不得。樹精的本源得吸到位了,吸到他們連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來,簽字才簽得痛快。要是這會兒就喊停,這幾個老東西緩過勁來,指不定又生出什麼花樣。

  百花羞在旁邊的車上撥算盤,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地面的動靜。她小聲問:「師父,這麼吸下去,他們會不會……死了?」

  「死不了。」唐三藏翻過一頁,「羅真有數,吸到根上就停。死了的勞動力不值錢,半死不活的才好使喚。」

  地底下又是一陣翻騰。

  孤直公已經說不出話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的響聲,身上的枝椏一根一根地枯,掉在地上碎成渣。他活了九百多年,從沒這麼虛過。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把他從裡到外掏空了,連站著的力氣都剩不下。

  十八公撐著那棵老樹,眼睜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個垮下去。他想動,動不了。地脈是他們的根,根被吸成這樣,人也跟著廢。

  「夠了……」十八公從牙縫裡擠出倆字,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夠了……我們簽……」

  唐三藏沒聽見。隔著地面,那點動靜傳不到車上。

  羅真又啃了一陣,把一片連成網的老根全咽了下去,這才覺得差不多了。他在底下打了個嗝,暗金的氣息從地縫裡冒出來,那些剛枯死的樹樁沾上一點,竟又冒出幾根金燦的嫩芽。

  造化的氣息,從無到有。

  可這會兒沒人有心思看這個。四個老樹精癱在地上,連看的力氣都沒了。

  羅真鑽出地面,龍身一縮,又變回那個金髮金眼的小娃。他舔了舔嘴角,拍了拍肚子。

  「師父,吃飽了。」羅真打著飽嗝走過來,「這底下的料是真足,比上面那些枝條強多了。我剛才數了數,吸了得有……反正好多。」


  唐三藏這才合上帳本,從車上下來。

  他走到十八公面前。

  十八公癱坐在樹根邊,方巾歪了,半邊臉貼著樹皮,整個人沒了之前那股吟風弄月的勁。看見唐三藏過來,他眼皮動了動,嘴張了張,半天沒出聲。

  唐三藏把帳本攤開,又從懷裡掏出筆,遞過去。

  「簽吧。」

  就兩個字。

  十八公看著那支筆,手抬不起來。

  「你們方才那一手。」唐三藏低頭看他,語氣平平,「萬木歸一,地底下千萬根尖刺,對準我的馬車。這事我記下了。」他翻到帳本中間一頁,上頭已經寫了一行字,「暴力襲擊取經團隊,蓄意謀害,按律加罰一項。」

  十八公閉了閉眼。

  他沒想到這和尚連地底下的事都看在眼裡。明坐在車上頭也沒抬。

  「我們……」十八公喘著氣,「我們認。」

  「認就簽。」唐三藏把筆往他手裡塞。

  十八公的手抖得厲害,握著筆,半天落不下去。他活了一千年,從沒想過會有今天。先是被一個吃樹的娃娃把根基吸了個空,再是給一個和尚簽賣身的字據。

  「長老。」十八公還想說什麼,「我等千年道行,就這麼……」

  「你們千年道行,方才還想拿尖刺扎我車底。」唐三藏打斷他,「現在跟我談道行?簽字。再磨蹭,羅真還沒吃飽。」

  羅真在旁邊接話:「對啊,我其實還能再來一口。底下還有不少沒吸乾淨的,我聞著呢。」

  十八公渾身一哆嗦。

  他不敢賭。方才那半刻鐘,他已經親眼看著自己的同伴垮成什麼樣。要是再來一回,他們這幾個,怕是連化成灰的資格都沒有。

  筆尖落下去。

  十八公在協定上按了印記,那一道墨痕歪扭扭,沾著他指尖滲出來的綠汁。

  「輪到你們。」唐三藏把筆轉向另外三個。

  孤直公爬都爬不起來,是凌空子半拖半拽把他扶過來的。兩個老樹精挨著簽,手都在抖,按下去的印記一個比一個虛。

  拂雲叟最後一個。他半邊身子已經木化,僵著的手怎麼也握不住筆。羅真看不下去,湊過去往他枯掉的那隻手上呵了口氣。

  那口暗金的氣一過,拂雲叟僵硬的手指竟鬆動了些。他勉強握住筆,顫巍按下印。

  「齊了。」唐三藏收起協定,吹了吹墨。

  他扭頭朝後頭的車喊:「百花羞,記帳。荊棘嶺林場簽約完畢,看守四名。另外,方才他們動了殺陣,加罰一筆,記到他們的勞務債裡頭。」

  「好嘞。」百花羞撥著算盤應了。

  四個老樹精癱在道邊,誰也沒力氣說話。十八公仰頭看天,那張皴得像樹皮的臉上,說不出是什麼神色。千年的清修,幾句詩,一扇羽扇,到頭來全沒用。這和尚不接他的詩,不論他的禪,張口閉口就是帳。

  羅真蹲在旁邊,盯著拂雲叟那半截木化的胳膊看了一會兒,伸手戳了戳。

  「這個還能長回來不?」羅真問。

  拂雲叟沒理他,閉著眼,像是認命了。

  唐三藏把協定收進懷裡,正要招呼車隊繼續走,忽然停住。

  他鼻子動了動。

  「羅真。」唐三藏開口,「你聞。」

  羅真本來還想再睡一覺,聽這話來了精神,仰著頭嗅了嗅。

  「咦。」他眨眼,「有股味兒。」

  「什麼味?」

  「說不上來。」羅真往一個方向轉頭,「跟剛才那些樹不一樣。那些是青草味,這個……老,特別老。比這一嶺的樹都老。在那邊。」

  他指的方向,是荊棘嶺深處。

  唐三藏順著看過去。那邊林子深,霧也濃,隱約能看見一座小庵的輪廓,飛檐挑著角,藏在樹影裡頭。

  「那是什麼地方?」唐三藏問十八公。

  十八公癱坐著,聽見問話,眼皮抬了一下。他猶豫了一瞬。

  「木仙庵。」他聲音啞,「我等幾個平日……論詩品茶的地方。」

  「就這?」唐三藏盯著他。


  十八公沒接話。

  羅真已經站起來了,鼻子還在那兒嗅個不停。「師父,那味兒真勾人。又老又沖,跟那些蓮池的味兒有點像,又不一樣。比那個還正。我想去看看。」

  唐三藏心裡有了數。

  羅真這鼻子,從車遲國到通天河,從子母河到地府,聞出來的東西就沒一樣是簡單的。蓮池、龍脈、輪迴碎片,樁件都是大寶貝。這會兒他說木仙庵底下有股又老又沖的味兒,那庵裡頭,絕不只是幾個老樹精喝茶論詩那麼簡單。

  「走。」唐三藏一擺手,「去木仙庵看看。」

  十八公臉色一變,掙扎著想起來:「長老,那地方……不過是個荒庵,沒什麼可看的……」

  「沒什麼可看的,你急什麼?」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十八公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想攔,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地脈被吸空了,連帶著他這點心思也撐不住。

  車隊往木仙庵的方向開過去。羅真在前頭帶路,鼻子一路嗅著,越往裡走越興奮,金眼睛都亮了。

  到了庵前,唐三藏下車。

  木仙庵不大,三間草堂,門口立著塊石碑,字跡斑駁。院裡頭有株老檜,幾個石凳石桌,看著確實是個清修論詩的地方。

  可羅真沒往草堂走,他直接繞到庵後頭,蹲在一塊青石板前,扒拉著上頭的落葉。

  「師父,在這底下。」羅真拍著石板,「就這兒,味兒最沖。」

  唐三藏走過去。

  石板挪開,底下是個土坑。坑不深,裡頭埋著一截枯枝。

  那枝條不長,半人來高,通體灰白,看著早就死透了。可它身上那股氣,又老又沉,壓得人喘不上氣。羅真湊到跟前,使勁嗅著,捨不得移開。

  「這玩意兒。」羅真咽了口水,「比剛才那一嶺的樹加起來還香。師父,能吃不?」

  唐三藏沒答。

  他蹲下身,盯著那截枯枝看了半晌。這東西他沒見過,可那股從天地初開就留下來的氣息,錯不了。

  他回頭看十八公。

  四個老樹精不知什麼時候挪了過來,癱在庵門口,一個個臉白得沒了血色。看見那截枯枝被挖出來,十八公的身子抖了一下。

  「這是什麼。」唐三藏問。

  十八公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建木……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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