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十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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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真又咬下一棵古樹,正嚼著,前頭的道上忽然多了幾個人。

  四個老者,站成一排,擋在新開的雙車道中間。為首那個生得高,滿身的皮像樹皮一樣皴著,戴一頂方巾,手裡搖著柄羽扇。他身後三個,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個虛飄飄腳不沾地,還有一個佝僂著背,慢悠悠捻著鬍子。

  羅真嘴裡還含著半根枝條,抬眼看了看,又低頭繼續啃。

  唐三藏在車上喊:「羅真,先停一下。」

  羅真把嘴裡那口咽下去,舔了舔牙縫,回頭:「咋了師父,這樹還沒吃完呢。」

  「有人擋道。」唐三藏從車裡下來,帳本夾在腋下。

  那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開口聲音慢悠悠的:「這位長老,遠來是客。老朽十八公,在這荊棘嶺盤桓千年。今日見長老車隊過境,特來敘一敘。」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這位孤直公,這位凌空子,這位拂雲叟。我等幾個,平日裡就好個吟風弄月。長老既到此地,何不與我等坐下,論一論詩,談一談禪?」

  唐三藏沒接話,先翻開了帳本。

  十八公也不急,自顧自搖著扇子,吟了一句:「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音。」吟完看著唐三藏,等他對下句。

  旁邊那凌空子也接上,飄飄忽地來了一句:「霜姿常笑桃李,雪操不畏冰寒。長老可知這其中三昧?」

  唐三藏抬起頭:「你們幾個,是這片林子成的精?」

  十八公一愣,隨即笑:「長老快人快語。我等承天地靈氣,修了千年,方有今日。」

  「成精多少年了?」

  「凌空子約莫八百,孤直公九百出頭,老朽與拂雲叟,都過了千年。」十八公答得坦然,還帶著幾分得意。

  唐三藏點頭,提筆在帳本上記了一行,又問:「在天庭林業司,備過案沒有?」

  四個老者面相覷。

  「備……什麼案?」孤直公那竹竿似的身子晃了晃。

  「備案。」唐三藏把帳本轉過來給他們看,「三界草木成精,按律要去天庭林業司報備,登記物種、年份、所占地脈。報備了,發牒,才算合法的靈物。沒報備的,叫違章成精。」他頓了頓,「你們四個,加上這一片八百里的荊棘,一個都沒報。」

  拂雲叟捻鬍子的手停住了:「千年來從沒聽過這等規矩。」

  「沒聽過,不代表沒有。」唐三藏把帳本收回去,「天條年改,你們躲在山裡頭修煉,自然不知道。簡單說,你們這一整片荊棘嶺,在天庭的冊子上,屬於違章建築。」

  十八公臉上那點從容慢慢掛不住了。他來找唐三藏,本是想用詩詞禪機拖住對方,好讓山裡的根須緩一緩,把流失的靈氣補回來。可這和尚壓根不接他的話頭,張口就是備案、違章。

  「長老。」十八公把羽扇收了,「我等只是修行,並未害人。這荊棘嶺千年來與世無爭……」

  「害不害人是一回事,合不合法是另一回事。」唐三藏打斷他,「你們占著八百里地脈,吸了千年靈氣,沒繳過一文的靈氣占用費,沒報過一次案。這筆帳,要算。」

  孤直公急了:「我等乃天地所生,靈氣本就該我等取用,憑什麼繳費?」

  「憑什麼?」唐三藏笑了一下,「憑這地脈不是你們家的。地脈歸天庭統管,你們白用了千年,這叫侵占公共資源。」他翻開帳本中間一頁,「按千年的量算,光這一項,欠的就不是小數。」

  四個老者愣在原地。

  羅真在旁邊聽著,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他湊過來:「師父,他們到底簽不簽,不簽我就接著吃了。還剩好大一片呢,怪香的。」

  十八公的目光落到羅真身上。方才他光顧著跟唐三藏說話,這會兒才仔細看這小娃——金頭髮金眼睛,一身金道袍,看著不過十三四歲。可就是這麼個小不點,方才一口一棵千年古樹往肚裡吞,地脈的靈氣全是被他吸走的。

  「這位小友……」十八公心裡有點發毛,「你這肚量……」

  「我飯量大。」羅真打了個嗝,又有一縷暗金的氣從鼻孔飄出來,落在腳邊一截枯樁上。那枯樁眨眼冒出幾根金燦的嫩枝。

  四個老樹精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造化的氣息。枯木逢春,從無到有。這種東西,他們修了千年也碰不著邊。

  唐三藏看在眼裡,把帳本往前一遞:「說正事。我這有份協定,《木材收購與原產地保護協定》。你們四個,連同這八百里荊棘,都按這上頭辦。」


  「什麼協定?」十八公伸手要接。

  唐三藏沒給他,自己念:「第一條,荊棘嶺全境靈木,劃歸極樂集團靈木戰略儲備區。第二條,你們四位,違章成精,本應剷除,念在修行不易,准予留用,轉為極樂集團專屬林場看守。第三條,看守期間,負責巡山、護苗、記錄靈氣流轉,無償。」

  「無償?」凌空子聲音都變了,「我等替你看林子,還不給報酬?」

  「你們欠的靈氣占用費還沒還呢。」唐三藏頭也不抬,「先做工抵債,抵完了,再談報酬的事。」

  孤直公氣得身上的枝椏都抖起來:「豈有此理!我等千年道行,豈能給你做這等下人活計!」

  「那也行。」唐三藏合上帳本,轉頭朝羅真,「羅真,他們不簽。你接著吃,把這荊棘嶺連根拔了,一棵不留。」

  羅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吃了啊!」他張開嘴,又往前湊。

  「慢著!」十八公一把攔住,槎枒的手臂橫在羅真面前,「小友且慢動口!」

  羅真停下,含糊糊地:「那你們快點,簽還是不簽,我餓了。」

  四個老樹精擠到一處,低聲商量。

  「這和尚分明是訛詐。」孤直公咬牙。

  「訛詐也得認。」十八公聲音壓得低,「你沒看見那小娃的本事?他真要吃,咱們這一嶺的根基,撐不過一炷香。到時候連灰都不剩。」

  拂雲叟嘆氣:「千年修行,落到給人看林子的地步……」

  「看林子總比化成灰強。」凌空子苦著臉。

  正商量著,那一直沒出聲的拂雲叟身後,轉出一個女子來。

  她生得極美,一身淡紅的衣裙,鬢邊別著一朵杏花。她是這嶺里的杏仙,平日不大露面。這會兒見幾位老者被一個和尚逼到這般田地,她不服氣,扭著腰肢往前走了幾步。

  「長老何必動這麼大的氣。」杏仙開口,聲音又軟又甜,「坐下來,喝杯酒,賞花,什麼事不能慢慢說?」她說著,朝唐三藏拋了個媚眼,周身散出一股暖香來,往人鼻子裡鑽。

  這是她的魅惑之術,千年來還沒失手過。

  唐三藏皺了皺眉,正要開口。

  羅真先打了個噴嚏。

  「什麼味兒。」羅真揉了揉鼻子,身上那股暗金的氣忽然往外涌了一下。

  那股氣一出來,杏仙散出的暖香頓時被沖得乾淨。更要命的是,那暗金氣息壓下來,杏仙只覺得渾身一沉,骨頭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你……」杏仙臉色一白,腿一軟跪了下去。

  她想撐住,可那股氣壓得她直不起腰。淡紅的衣裙底下,肌膚一寸一寸地硬了,泛出木頭的紋理來。她拼命想維持人形,根本做不到。

  「咔啦」一聲,杏仙整個人變回了原形——一棵開滿杏花的老樹,戳在道中間,枝葉還在輕輕發抖。

  羅真打了個嗝,看了一眼那棵杏樹,咂嘴:「這樹聞著甜,是不是更好吃?」

  十八公等四個老樹精,臉都綠了。

  杏仙在他們幾個裡頭,魅惑的本事最高。多少過路的修士神仙都栽在她手裡。可在這小娃娃面前,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一下被打回原形。

  這哪是什麼娃娃。

  「簽。」十八公咬著牙,從縫裡擠出一個字,「我等簽。」

  唐三藏這才把帳本遞過去,又從車上取了筆。

  「按這上頭的字據,一條一條來。」他指著協定,「你們四個,外加杏仙,各自留個印記。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極樂集團荊棘嶺林場的看守。」

  十八公接過筆,手有些抖。他活了千年,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給人看自家的林子,還是無償的。

  「長老。」他落筆前還想爭一句,「我等做了看守,這林場的靈木,往後還能用來修行麼?」

  「不能。」唐三藏答得乾脆,「這些都是儲備物資,歸集團所有。你們看守的職責,是不讓別人偷,也不讓自己偷。」

  十八公閉了閉眼,落了印。

  孤直公、凌空子、拂雲叟一個接一個,都在協定上留了印記。那棵變回原形的杏樹,也被羅真用爪子在樹皮上劃了一道暗金的痕,算是按了印。

  唐三藏收起協定,吹了墨,滿意地點頭。


  「百花羞,記帳。」他沖後頭車上喊,「荊棘嶺林場,正式納入極樂集團。看守五名,靈木儲備區一處,八百里。這一趟,又是順手。」

  百花羞在車上撥著算盤,飛快地記。

  羅真湊過來:「師父,那我現在能接著吃了吧?這片林子還剩一半呢。」

  「不能全吃。」唐三藏把他拽住,「留著是儲備。你方才已經開出道來了,夠車隊過就行。」

  羅真撇嘴:「就嘗了這麼點……」

  「回頭給你留著。」唐三藏哄他,「這八百里林子都是你的存貨,往後慢慢吃。」

  羅真這才不情不願地住了嘴,舔著牙縫回了車上。

  十八公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千年的道行,千年的清修,到頭來,連這個吃樹的娃娃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全憑那和尚一句話。

  車隊重新動起來,沿著羅真啃出來的雙車道往裡走。十八公幾個老樹精,垂頭站在道旁,看著這一行人一輛車從眼前過去。

  可就在唐三藏的馬車要碾過道中央那一塊地面時,十八公的眼神變了。

  他和孤直公對視了一眼。

  千年的修行,豈是這麼容易認輸的。方才簽了協定不假,可這荊棘嶺的根,扎在地底下八百里,盤根錯節,連成一片。他們幾個,本就是這嶺里的主人。

  地底下,無數根須悄無聲息地動了。

  那些扎在土裡千年的老根,一根繃直,尖端慢慢硬化,泛出青黑的光。它們順著地脈,朝著唐三藏那輛馬車的車底,悄悄聚攏。

  「萬木歸一。」十八公在心裡默念。

  地面看著平靜,底下那些根須已經磨成了尖刺,一齊對準了馬車的底盤。

  唐三藏坐在車上,正低頭核對帳本上那幾個新印記,半點沒察覺腳底下的動靜。

  羅真趴在車裡,吃飽了,又睡了過去,嘴角掛著口涎,肚皮一起一伏。

  車輪壓上那片地面。

  地底下,千萬根尖刺同時繃到了極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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