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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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木?」唐三藏把這倆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他不太確定這是什麼,可十八公說出這名字的時候,那張老臉上的神色不對。又是怕,又是捨不得,還有點心疼。能讓一個活了千年的老樹精擺出這副樣子,這截枯枝就不簡單。

  羅真倒是聽懂了一半。他蹲在土坑邊上,鼻子貼著那截灰白的枝條,使勁嗅。

  「管它叫啥呢。」羅真咽口水,「反正香。師父,這個我能吃不?」

  唐三藏沒立刻答。他先看十八公。

  「說清楚點。什麼是建木。」

  十八公癱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他這會兒連說話都費勁,地脈被羅真吸空了,整個人像被抽了筋。

  「天地初開的時候……」十八公聲音啞,「有幾株神木,長在天地之間,頂著天,連著地。建木是其中一株,通天的那株。後來天塌地陷,神木斷了,就剩這麼一截。我等幾個……護了它八百年。」

  唐三藏聽完,蹲下身,伸手去碰那枝條。

  碰不動。

  他用了點力,那截半人高的枯枝紋絲不動,像生在地里,又像有千斤重壓在上頭。

  「悟空。」唐三藏起身,「你來。」

  孫悟空跳過來,一把握住枝條往上提。他這一身力氣,搬山倒海都使得出來,這會兒手上青筋都鼓起來了,那枝條才晃了晃,底下的土鬆動了一點。

  「嘿,還挺沉。」孫悟空腳下一沉,往地里踩出兩個坑,雙手較勁,悶哼一聲,硬是把那截枯枝從土裡拔了出來。

  枝條出土的一瞬,地面塌了一圈,周圍的草木齊刷往這邊倒。

  孫悟空抱著那截枝條,胳膊都在抖。「師父,這玩意兒比我那金箍棒還沉。我使了七八成力,才搬得動。」

  羅真已經湊過去了,圍著枝條轉圈,鼻子就沒離開過。

  「師父師父,給我給我。」羅真伸手就要去抱,「這味兒我頂不住了。」

  唐三藏看了眼那幾個癱在庵門口的老樹精。十八公張著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出聲。他沒那個力氣攔。

  「吃吧。」唐三藏擺手,「吃乾淨,別浪費。」

  羅真得了準話,從悟空手裡把枝條接過來。這一接,他人往下一沉,腳陷進土裡半尺。

  「好傢夥。」羅真咧嘴,「真壓手。」

  他抱穩了,張嘴就啃。

  咔嚓一聲。

  那截灰白的建木枝,硬得跟石頭似的,羅真的牙一咬就下去一塊。他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的!」羅真含糊不清地喊,「裡頭是甜的!」

  他不管不顧了,抱著枝條咔嚓咔嚓地啃,跟啃甘蔗似的。每咬一口,那股又老又沉的氣息就往他身體裡鑽。

  十八公看得心都揪起來了。八百年的守護,幾口就沒了。他想閉眼不看,可那是他護了大半輩子的東西,眼睛偏偏離不開。

  羅真越吃越快。枝條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短,灰白的木屑掉了一地。他金色的道袍上,那些天地的紋路開始發亮,一道的金線在袍子上遊走。

  「咦。」孫悟空忽然盯著羅真看,「師弟,你身上……」

  話沒說完,羅真把最後一截枝條塞進嘴裡,咽了下去。

  那一瞬間,他不動了。

  金髮金眼的小娃站在土坑邊上,整個人僵住,眼睛直勾地瞪著前方,嘴還半張著。

  「羅真?」唐三藏皺眉。

  羅真沒應聲。

  他身體裡頭,正在長東西。

  那是一個沒人能看見的地方。羅真的身體裡,藏著一方小小的天地,黑沉沉的,原本只飄著些零碎的光點。這會兒,那截建木的法理進了體內,落在那方天地的正中央。

  一顆種子。

  種子破開,往下紮根,往上抽枝。眨眼的工夫,一棵樹立了起來。樹身往上躥,越長越高,枝葉展開,把整片小天地都罩住了。樹頂往上頂,像要把那方天地的頂給捅破。

  通天的樹。

  羅真體內原本就有的那些法理,土的、金的,全活了。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又生土。五行轉起來了,繞著那棵通天巨樹打圈,一圈接一圈。


  原本零散的法理,這下子串成了一條線。

  外頭,羅真猛地打了個哈欠。

  「啊——」他張大嘴,伸了個懶腰,金色的氣息從嘴裡、從身上往外冒。

  那口氣噴出去,掃過周圍。

  奇事來了。

  木仙庵這一片,剛才被羅真在地底下吸得枯死的荊棘,原本焦黃蔫巴的,沾上這口氣,一根地直起來。枯枝轉青,蔫葉舒展,原本灰敗的藤蔓重新泛出油亮的綠。

  不光是活過來。

  那些藤蔓上,鼓起一個一個的花苞,花苞又脹大,轉眼結成果子。果子圓滾滾的,金黃透亮,裡頭像是裝了水,晃一晃,能看見汁液在皮底下流動。

  風一吹,滿林子的金果子輕晃。

  唐三藏盯著那些果子,眼睛慢慢眯起來。

  「悟空,摘一個下來。」

  孫悟空跳過去,摘了一個遞迴來。果子入手沉甸的,皮薄,能透出裡頭的金光。

  唐三藏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氣往鼻子裡鑽,提神。

  「百花羞。」唐三藏喊。

  百花羞從車上下來,接過果子看了半天,又掐破一點皮,指尖沾了點裡頭的汁。

  「師父,這是……」她舔了舔指尖,眼睛睜大,「這是靈液。高階的。我在萬聖龍王的水府見過類似的,可那個比這個差遠了。這果子裡頭的,純。」

  唐三藏沒說話。他低頭算了筆帳。

  子母河的提純水,一兩銀子一瓶,賣得火。可那是水,得靠羅真的龍珠一點點兌。這果子不一樣,長在樹上,結了就能摘,摘了就有靈液。一棵藤蔓結這麼多,八百里荊棘嶺……

  他抬頭看了眼這片重新活過來的林子,又看了那幾個癱在地上的老樹精。

  「十八公。」

  十八公抬起眼皮。他剛才一直盯著羅真吃建木,心如刀絞,這會兒聽見叫,木地應了一聲。

  「你們幾個,原本是看林場的。」唐三藏把那顆金果子舉起來給他看,「現在多一項活。這果子,誰來摘?」

  十八公愣了一下。他順著唐三藏手指的方向,看見滿林子的金果,整個人怔住。

  那是他護了八百年的荊棘嶺。剛才還被吸成一片死地,這會兒,活了,比從前還旺,還結出了這種東西。

  「這……」十八公嘴唇哆嗦,「這是建木的造化之力。羅真小友把建木吃進去,那口氣一吐,地里的木氣全續上了,還往上拔了一截。這果子……是建木的餘澤。」

  「管它是什麼澤。」唐三藏打斷他,「能賣錢就行。你們四個,加上木仙庵這一片的妖,全歸我管。從今往後,這片林子是極樂集團的靈果種植園。果子熟了就摘,摘了裝車,運出去賣。」

  他轉頭朝車那邊喊:「百花羞,記帳。荊棘嶺新增靈果種植園一座,看守採摘人員……」他掃了一眼周圍探頭探腦冒出來的幾個小樹精,「先記八個。年產靈果指標,按這片林子的規模,頭一年……十萬顆。」

  「十萬顆?」十八公差點厥過去,「長老,這果子剛結出來,誰也不知道一年能產多少……」

  「產不夠,缺的從你們的勞務債里扣。」唐三藏合上帳本,「產多了,算你們超額,給你們記功,將來抵債快些。這買賣公道吧?」

  十八公張了張嘴,沒話說。

  他活了千年,論詩品茶,自在慣了。如今倒好,建木沒了,林子成了別人的種植園,他成了摘果子的。可看著滿林子的金果,看著旁邊那個吃飽了正打嗝的金髮小娃,他心裡頭那點不甘,愣是提不起來。

  提地脈剛被吸空,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

  「認了。」十八公閉上眼,「我等……認了。」

  旁邊孤直公、凌空子、拂雲叟幾個,聽見這話,也都垂下頭。拂雲叟那半截木化的胳膊,這會兒沾了羅真的氣息,慢慢軟了下來,又能動了。他活動了下手指,長出一口氣,沒說什麼。

  羅真打著飽嗝,溜達過來。他仰頭看著滿林子的金果,咂嘴。

  「師父,這果子我能嘗一個不?」

  「不能。」唐三藏想都沒想,「這是商品。你要吃,從你的份例里扣。」

  羅真撇嘴:「小氣。我剛幫你弄出這麼大一片種植園,吃一個怎麼了。」


  「一個一兩銀子的靈液。」唐三藏看他,「你一口能吃一筐。帳誰來平?」

  羅真一想也是,悻地把手收回來。他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算了算了,我困了。」羅真往車的方向走,「吃飽了就想睡。師父,有好吃的記得叫我。」

  他爬上車,往那堆軟墊上一倒,沒兩下就睡著了。還咂嘴,像是夢裡還在啃什麼。

  唐三藏看他睡踏實了,轉回身,開始安排活計。

  八戒被叫過來,跟那幾個小樹精一塊兒,把頭一批熟透的金果摘下來,裝進車上的箱子裡。沙僧負責清點數目,五方揭諦拿著留影石,把這片種植園從頭到尾錄了一遍,存證。

  十八公領著孤直公幾個,緩過點勁來,也開始幹活。他們對這林子熟,哪幾株結得多,哪幾株的果子甜,一摸就清楚。摘著,孤直公忽然停下手。

  「你看這藤。」他指著一根剛結果的藤蔓,「原本是死的。我親眼看著它枯下去的。這會兒……比成精前還壯。」

  凌空子湊過去看,半天沒說話。

  「建木的造化。」他最後憋出一句,「從無到有。死的能再活,活的能更旺。咱們護了八百年,護出個空。人家來一趟,吃一口,倒護出了花樣。」

  幾個老樹精相互看了看,都沒再說話。摘果子的手,倒是沒停。

  唐三藏在車邊上立著,看百花羞撥算盤。第一批果子裝了滿三箱,每箱百顆。他心裡頭那筆帳越算越順。

  「師父。」百花羞抬頭,「按這個產量,要是八百里全鋪開,一年怕是不止十萬顆。這靈液運出去,光是西涼女國那邊的修仙客,就能消化一大半。」

  「分級賣。」唐三藏說,「品相好的,供給修仙的,單賣。差點的,榨成液兌水,平價鋪貨。再差的果皮果渣,看能不能做別的。一顆果子,吃干榨淨。」

  「好嘞。」百花羞低頭記。

  活計安排得差不多,金果裝了七八箱,碼在車上。唐三藏估摸時辰,看了眼日頭。

  「收拾收拾,走了。」

  十八公幾個送到庵門口。十八公看著車隊,欲言又止。

  「長老。」他終於開口,「這片林子……你們走了,還回來不?」

  「回來。」唐三藏頭也沒回,「果子熟一茬,我派人來收一茬。你們看好了,少一顆,找你們要。」

  十八公愣在原地。

  他原以為這和尚收了林子就拍屁股走人,留他們幾個自生自滅。沒想到還要長期收果子。這麼一來,這種植園倒成了長久的營生,他們這些看守的,反倒有了去處。

  「記著。」唐三藏上了車,撩開帘子最後說了一句,「果子是你們摘的,帳記你們名下。摘得多,債平得快。早點平了債,你們還能接著論你們的詩。」

  十八公心頭一動。

  他張了張嘴,最後躬了躬身。「多謝長老指點。」

  車隊動了。十車靈石,外加七八箱金果,碾著新開的雙車道,往林子外頭走。羅真在車裡睡得正香,時不時哼唧兩聲。

  唐三藏坐在車上,翻著帳本。荊棘嶺這一筆,記得滿當。建木的事他沒往本子上細寫,只留了一行:木法理一項,已入羅真。這東西的價值,眼下還估不准,可他心裡有數。羅真集齊了土和金,如今又添了木,五行轉起來了。這條龍,往後只會越來越值錢。

  他想起子母河時給羅真定的性——從威懾型資產,升級成生產型資產。現在看,還得再往上提一檔。這傢伙不光能威懾,能生產,還能造化。廢了的料,到他嘴裡轉一圈,能變成寶貝。

  無限增值。

  唐三藏合上帳本,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車隊走了大半天,出了荊棘嶺的地界。林子稀了,路也寬了。前頭是一片山。

  孫悟空在車頂上眺望,忽然咦了一聲。

  「師父,前頭有座廟。」

  唐三藏睜眼,撩簾往外看。

  山坳裡頭,立著一座寺廟。那廟修得氣派,飛檐重疊,金頂映著日光,一片佛光從廟裡頭透出來,照得半座山都亮堂的。

  那架勢,比一路上見過的任何廟都大。

  「好大的廟。」八戒也探頭看,「師父,這佛光普照的,看著是個正經地方。要不咱們進去歇腳,討碗齋飯?」


  唐三藏沒接話。他眯著眼,盯著那廟門上頭的匾。

  距離遠,字看不太清。車又往前走了一段,那四個字漸漸清楚了。

  匾上寫著——小雷音寺。

  車裡頭,睡著的羅真忽然抽了抽鼻子,嘴裡咂了一下,沒醒。

  唐三藏盯著那四個字,慢慢把帳本翻開,拿起筆。他在帳本上新起一行,落筆寫下三個字。

  「小雷音。」

  寫完,他抬眼又看了那座金光燦的廟,唇邊沒什麼表情。

  「悟空。」

  「嗯?」

  「去敲門。」唐三藏放下筆,「就說,有家做帳的,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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