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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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街口,三匹快馬踏碎了清晨的薄霧。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得急促,像鼓點一樣砸進耳朵里。打頭的是個穿銀鱗甲的女子,腰間掛著一面令牌,令牌邊緣刻著繁複的紋路,正中一個篆體「國」字。她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扮的侍衛,三人一路疾馳,直衝城東。

  「極樂生物醫療」門口,隊伍已經排到了街尾。

  今天比昨天更誇張。有人卯時三刻就來排隊,裹著棉被坐在門檻上,旁邊擱著水桶和銅錢袋。有個老婦人拄著拐杖,從街口顫巍巍挪過來,身後跟著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

  「一兩一碗,真的假的?」年輕媳婦小聲問。

  「騙你做甚。」老婦人頭也不回,「我家二丫頭昨天喝了一碗,今早肚子就有動靜了。」

  鋪子門口,唐三藏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木勺。瓷壇里的水已經見了底,他舀出最後半勺,倒進碗裡遞給排隊的人。

  「今日售罄,明日——」

  話沒說完,街口那三匹馬已經到了門前。

  打頭的銀甲女子勒住韁繩,馬蹄在門檻前兩尺處停住,濺起一片灰塵。她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咔嚓一聲。

  「唐三藏。」她開口了,聲音很平,「國師府水務司主事,奉丞相之命,請你到府上一敘。」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他看著那銀甲女子,又看了看她身後兩個侍衛,然後把目光移向街口。

  街口站著更多人。不是排隊買水的,是穿銀鱗甲的禁衛,少說三十個。他們分列兩排,中間讓出一條道,道上停著一頂轎子。轎簾是明黃色的,邊角繡著金線。

  唐三藏收回目光,把手裡的木勺擱回壇沿。

  「貧僧今日售罄,明日請早。」

  銀甲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我說的是,請你到府上一敘。」

  「聽見了。」唐三藏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在門口站定,「但貧僧今日還有事,走不開。」

  銀甲女子盯著他看了三息。

  「你——」

  「讓開。」

  轎子裡傳出一個聲音,沙啞,帶著倦意。銀甲女子轉過身,退到一旁。轎簾掀開,走出一個人來。

  四十歲上下,穿著暗紫色官袍,頭戴烏紗帽。臉很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她的手搭在身旁禁衛的肩膀上,站穩了,抬頭看向鋪子門口。

  「唐三藏。」

  唐三藏雙手合十。「丞相大駕光臨,貧僧有失遠迎。」

  秋容沒接話。她的目光掃過門口排隊的人群,又掃過鋪子的門楣,最後落在唐三藏臉上。

  「你的鋪子,開得很快。」

  「丞相過獎。」

  「不是過獎。」秋容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三天前你還在城外,三天後你就在城東開了鋪子,賣一兩銀子一碗的水。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唐三藏點頭。「做生意。」

  秋容的嘴角抽了一下。

  「做生意?」她抬起手,指向門口排隊的人群,「你看看這些人。她們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搶東西的。你的水賣一兩,官渠賣三兩,你把價格壓到這麼低,讓水務司的生意怎麼做?讓國師府的帳目怎麼填?讓迎陽驛的香火怎麼收?」

  唐三藏聽著,沒說話。

  秋容繼續說:「西涼女國四十萬人口,水務司每年從子母河水裡收一百萬兩。你賣一兩一碗,一天賣一百碗,一天一百兩。一個月三千兩。三個月,你就能把水務司擠垮。」

  她頓了一下。「你是和尚,不是商人。你來這裡,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攪局。」

  唐三藏還是沒說話。

  秋容盯著他。「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想幹什麼?」

  唐三藏想了想,開口了。

  「丞相大人,貧僧想請教一個問題。」

  秋容皺眉。

  「子母河水,是誰的?」

  秋容愣了一下。「是西。」

  「不,是天下人的。」唐三藏搖頭,「子母河從東土流到西天,流了不知多少年。河水是天生天養的,不是水務司造的,不是國師府挖的,更不是迎陽驛買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們把天生的東西圈起來,賣三兩銀子一碗,還摻八成井水,這叫生意?」

  秋容的臉色變了。

  唐三藏繼續說:「貧僧賣的水,不是從官渠取的。貧僧賣的是法理結晶,是貧僧自己的東西。丞相大人,貧僧想請教,自己的東西,想賣多少就賣多少,這有什麼問題?」

  秋容盯著他,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身後那銀甲女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丞相,要不要——」

  「不用。」秋容擺手。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唐三藏,你的嘴很利,但嘴利沒用。這裡是西涼女國,不是東土大唐。你在這裡做生意,就要守這裡的規矩。」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文書,展開。文書上蓋著女王的印璽,印泥是鮮紅的。

  「皇家特許經營文書。」秋容把文書舉到唐三藏面前,「水務司壟斷子母河水的開採與銷售,受女王親封,受靈山庇護。你的鋪子,沒有批文,沒有許可,沒有授權。我現在可以封了你的鋪子,抓了你的人。」

  唐三藏看著那捲文書,沒說話。

  秋容把文書收起來。「你還有什麼話說?」

  唐三藏想了想。

  「有。」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翻開,遞到秋容面前。帳冊的第一頁,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印章上刻著三個字:「惠民引。」

  秋容的瞳孔縮了一下。

  唐三藏指著那三個字。「丞相大人,這是女王三年前簽發的'惠民引水券'。上面寫得很清楚,任何持有此券的平民,都可以從官渠免費取水,供自家飲用。」

  他翻到帳冊下一頁。「貧僧不是在賣水,是在代發惠民引。女王的文書,丞相大人不會不認吧?」

  秋容盯著那本帳冊,臉色鐵青。

  「你這是詭辯。」

  「不是詭辯,是邏輯。」唐三藏把帳冊合上,收回袖子裡,「女王的惠民引,水務司不執行,貧僧替她執行,這叫什麼?這叫為民請命。丞相大人,你要抓貧僧,就是跟女王的惠民引作對,就是跟西涼女國四十萬百姓作對。」

  秋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她身後的銀甲女子低聲說:「丞相,別跟他廢話了。直接——」

  「閉嘴。」秋容咬著牙說。她盯著唐三藏,胸口起伏了幾下。

  「好。」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你說你是代發惠民引,那我問你,你的水從哪來的?」

  唐三藏指了指櫃檯。「櫃檯下面,錦盒裡,白色珠子。法理結晶,貧僧自己的東西,不是官渠的水。」

  秋容盯著那櫃檯,又轉頭看了看馬車的方向。

  馬車上,那團金色的東西還在睡。金髮鋪在車板上,呼吸很穩,嘴角掛著口水。

  秋容收回目光。

  「唐三藏,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她的聲音壓低了,「關掉鋪子,離開西涼女國,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唐三藏搖頭。「貧僧不走。」

  秋容盯著他,五息。

  然後她轉過身,朝身後的禁衛揮了揮手。

  「封鋪。」

  三十個禁衛同時拔刀。刀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白花花的,刺眼。他們邁開步子,朝鋪子門口圍過來。

  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有人拉著孩子就跑。鋪子門口亂成一團,碗碟碎了一地。

  唐三藏站在原地,沒動。

  「丞相大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確定要這麼做?」

  秋容沒回頭。

  「封鋪。」她又說了一遍。

  禁衛們加快了腳步。最前面的幾個已經走到櫃檯前,抬手就要掀翻那張木桌。

  就在這時候,馬車上傳來一聲響。

  很輕,像是翻了個身。

  然後是一股氣息。不是龍威,不是法力,是更底層的東西,是法則本身在震動。

  空氣變了。

  禁衛們的身體同時僵住。不是被什麼力量定住了,是他們手裡的刀變了。刀身開始彎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壓。金屬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刀刃捲起來,刀背塌下去,最後整把刀變成了一坨廢鐵,從禁衛手裡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十把刀,三十聲悶響。

  禁衛們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那堆廢鐵,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

  秋容的身體也僵住了。她轉過身,看向馬車的方向。

  馬車上,羅真翻了個身。金髮從車板上滑下去一半,他嘟囔了一句「吵」,又沒聲了。

  但那股氣息還在。壓在每個人身上,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秋容的額角滲出細汗。她盯著馬車上的金色身影,喉嚨動了動。

  唐三藏走到櫃檯邊,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把廢鐵刀。他掂了掂,又看了看刀身上扭曲的紋路。

  「丞相大人。」他開口了,語氣很平,「三十把制式長刀,按照市價,每把五十兩。三千兩。加上刀鞘損毀、刀穗斷裂、保養折舊,貧僧算你四千兩。」

  秋容盯著他,沒說話。

  唐三藏把廢鐵刀放在櫃檯上,又從地上撿起第二把。「丞相大人,你的人,帶著兵器,衝擊貧僧的鋪子,意圖損壞貧僧的貨物。這叫什麼?這叫暴力干擾正常營商環境。」

  他把第二把廢鐵刀也放在櫃檯上。

  「按照西涼女國的律法,暴力干擾營商環境,處以三倍罰款。四千兩,三倍,一萬兩千兩。」

  秋容的臉色白了。

  唐三藏從袖子裡掏出帳冊,翻開新的一頁。「丞相大人,貧僧這就寫一份索賠文書,煩請你帶回國師府,讓水務司在三日之內把款項結清。」

  秋容盯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身後的銀甲女子低聲說:「丞相,我們走吧。」

  秋容沒動。

  「丞相。」銀甲女子又說了一遍,「那東西的氣息還在,再待下去,我們——」

  「我知道。」秋容打斷她。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轉過身,朝禁衛們揮了揮手。

  「走。」

  禁衛們如蒙大赦,轉身就走。銀甲女子快步跟上去,扶著秋容的胳膊。秋容甩開她的手,自己往前走。

  走到街口,她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向鋪子的方向。唐三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帳冊,正在寫什麼。櫃檯上的那堆廢鐵刀還在,白花花的,刺眼。

  秋容盯著那些廢鐵刀看了五息,然後轉身,上了轎子。

  轎簾放下,轎夫抬起轎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口。

  鋪子門口,排隊的人群還沒散。有人小聲嘀咕。

  「走了?就這麼走了?」

  「走了。」

  「那明天還能來買水嗎?」

  唐三藏放下帳冊,抬起頭。「能。明天還是一兩一碗,每人限購一碗。」

  人群一陣歡呼。

  唐三藏走回櫃檯後面,彎腰把地上的碎碗碟收拾起來。百花羞從後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摞新碗。

  「師父,水不夠了。」

  「今晚再兌。」唐三藏把碎碗碟扔進簸箕里,「一顆珠子,夠兌三百缸。夠賣十天。」

  百花羞點了點頭,把新碗放在櫃檯上。

  唐三藏坐下來,翻開帳冊。他在「西涼女國」項目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一輪交鋒:丞相秋容攜三十禁衛封鋪,被羅真無意識威壓挫敗。兵器損毀,索賠一萬兩千兩。對方已知我方戰力,短期內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筆,又加了一行。

  「備註:對方搬救兵的概率,八成。」

  合上帳冊,唐三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城西,暗巷深處的地下密室。

  磷火搖曳著,照出四壁掛著的紫色蛛網。蛛網上粘著各種東西,乾癟的蟲屍、發黑的藥草、還有幾塊拇指大的結晶體。

  石室中央的椅子上,坐著那個裹紫黑色大氅的女人。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間隔了三息。

  「消息傳過來了。」她身前跪著黑紗女子,右手包著布,血還在往外滲,「丞相秋容帶人去封鋪子,被嚇跑了。」

  紫氅女人沒說話。她的手指繼續敲著,敲了九下。


  「怎麼嚇跑的?」

  「那個金色的東西翻了個身,所有人的兵器都變成了廢鐵。」

  紫氅女人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有意思。」她開口了,聲音帶著嗡鳴,「它在睡覺的時候,隨便翻個身,就能把三十把制式長刀變成廢鐵。這說明什麼?」

  黑紗女子沒回答。

  紫氅女人站起來,大氅的下擺拖在地上,發出甲殼摩擦的聲響。「說明它的法則位階,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高。」

  她走到石室角落,掀開一塊石板。石板下面是個暗格,暗格里放著一隻玉匣。她把玉匣取出來,打開。

  匣子裡躺著一根針。三寸長,通體漆黑,針尖泛著幽幽的紫光。

  「靈山的《法華經》里提過。」她把玉匣合上,放回暗格,「有一種存在,能吞噬萬物法理,將其歸於混沌。這種存在被稱作——」

  她轉過身,看著黑紗女子。

  「混沌造化體。」

  黑紗女子的身體抖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紫氅女人走回椅子前,坐下,「那西涼女國這盤棋,就要重算了。」

  她的手指又開始敲了。「迎陽驛那幫禿驢,壓了我三十年。現在有人替我出頭,攪黃他們的生意。」

  她笑了。笑聲在石室里迴蕩,帶著甲殼摩擦的回音。

  「好事。天大的好事。」

  「大姐,那我們——」黑紗女子抬頭。

  「等著。」紫氅女人打斷她,「等他們跟靈山斗,等兩敗俱傷,然後——」

  她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指尖泛起紫光。

  「我們收拾殘局。」

  石室里的磷火晃了一下,熄了。黑暗中,只有那雙塗著紫色蔻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一下。一下。一下。

  城東,「極樂生物醫療」的鋪子裡,羅真還在睡。

  他的嘴角動了動,夢裡大概又在吃什麼好東西。

  唐三藏坐在櫃檯後面,翻著帳本。他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四個字。

  「西涼女國。」

  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

  「項目二期:談判桌。」

  筆尖在紙上划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墨痕。

  窗外的陽光移了移,落在櫃檯上,照著羅真的金髮。金髮在光里泛著暖意,像融化了一樣。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沒人知道,這個賣子母河水的小鋪子,即將攪動整個西涼女國的風雲。

  也沒人知道,一份關於商行資金流向的密報,正在被送往皇宮。

  皇宮深處,女王坐在王座上,手裡握著那份密報。她的目光穿過宮殿的長廊,落在城東的方向。

  「唐三藏……」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摩挲著密報的邊緣。

  明日,她要親自去看看。

  看看這個敢跟靈山搶生意的和尚,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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