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毒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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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蜂的針尖在距離羅真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它自己停的。是羅真的鼻翼又動了一下,吸進了一口帶著金屬味的空氣。

  蜂針上的紫光抖了抖。

  下一刻,羅真打了個噴嚏。

  很輕,跟小貓哼唧似的。但噴嚏帶起的氣流很怪——不是往外沖,而是往裡卷。前廳里的空氣猛地塌陷了一塊,灰塵、碎木屑、還有那隻懸在半空的毒蜂,全被吸了進去。

  咔嚓。

  是咀嚼聲。羅真的腮幫子動了兩下,喉結滾了滾,咽了。

  然後他繼續睡了。

  院牆外面的暗巷裡,黑紗女子的右手食指指甲蓋炸開了。血從甲縫裡湧出來,滴在地上,滋滋冒著紫煙——蠱血帶毒,石板都被蝕出了坑。

  「撤。」暗處傳來低沉的女聲。

  兩道紫光貼著巷壁掠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殘影。

  前廳里,羅真翻了個身,金髮從櫃檯上滑下去一半。他嘟囔了一句「殼太硬了」,又沒聲了。

  ——第二天,辰時剛過。

  「極樂生物醫療」門口排著二百多人。隊伍從鋪子門口一直拖到街口,拐了兩個彎。

  唐三藏站在櫃檯後面,木勺伸進瓷壇,舀出一勺淡金色的水倒進碗裡。一碗遞出去,收一兩銀子。動作很穩,速度不快不慢,跟廟裡和尚敲木魚似的。

  第三十五碗的時候,街口傳來腳步聲。

  整齊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咔咔響。

  隊伍里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讓開了道。

  來的是女禁衛。十二個人,穿著銀鱗甲,腰懸短刀,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面容刻板,嘴角往下撇著。她身後跟著八抬大轎,轎簾是明黃色的綢緞。

  禁衛們在鋪子門口站定,分列兩排。轎子落下來,帘子掀開,走出一個女人。

  四十歲上下,穿著暗紫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臉很白,白得沒血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她的手搭在身旁禁衛的肩膀上,站穩了,才抬頭看鋪子的門楣。

  「極樂生物醫療。」她念了一遍,聲音沙啞。「西天取經團直營。」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門口站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這位大人,是來照顧生意的?」

  女人沒接話。她身後的禁衛隊長上前一步,亮出一塊銅牌。「國師府丞相,車遲國特封水務司總管,含光法師座下首徒,秋容。」

  唐三藏點了點頭。「丞相大駕光臨,是貧僧的榮幸。」

  「榮幸?」秋容往前走了兩步。她的靴子踩在門檻上,停住了。「你的鋪子,沒有國師府的批文,沒有水務司的許可,沒有女王的手諭。你賣的東西,是子母河水——國有資源。你在偷國庫的東西,賣給這些人。」

  她抬手指了指門口排隊的人群。沒人敢吭聲,但也沒人走。

  唐三藏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翻開。「丞相說的批文,貧僧有。」他翻到第一頁,上面蓋著坊主的章,日期是昨天。「地契文書,坊主簽章。這是合法經營。」

  「地契是地契。水務是水務。」秋容搖頭。「子母河水歸水務司管轄,任何個人或團體不得私自販賣。你這是在鑽空子。」

  「不是鑽空子。」唐三藏翻到帳冊下一頁。「是丞相大人沒看清楚——貧僧賣的,不是子母河的水。」

  他從櫃檯下面取出那隻錦盒,打開。

  白色珠子躺在錦緞上,表面的陽紋在晨光里流動著暖意。珠子底端凝出一滴透明液體,懸在那裡,不落。

  秋容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法理結晶。」唐三藏把錦盒往前推了推。「子母河水裡'孕育'概念的濃縮體。貧僧自己的東西,不是從官渠取的水。貧僧賣的也不是水,是產品。跟水務司沒關係。」

  秋容盯著那顆珠子看了三息。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冷,嘴角的弧度像刀刻出來的。

  「法理結晶?」她抬起手,食指點在珠子上方半寸處。「你說它是結晶,它就是結晶?誰能證明?誰能鑑定?沒有水務司的檢驗章,你這東西——」

  她的食指點下去了。

  指尖碰到珠子表面的瞬間,陽紋猛地亮了一下。暖光從珠子內部爆發出來,順著秋容的手指往上竄,一息之間就燒到了手腕。她手腕上的銀鐲子滋滋冒煙,表面的紋路被燒得扭曲變形。


  秋容猛地抽回手,後退三步。她盯著自己發紅的手指,又看了看那顆珠子,臉色更白了。

  「法理反應是真的。」她咬著牙說。「濃度極高。比官渠原水高十倍不止。」

  唐三藏把錦盒合上,塞回櫃檯下面。「丞相大人現在相信了?」

  秋容沒接話。她轉過身,看向門口排隊的人群。「你們——都喝過這水?」

  沒人回答。但有人點了頭。

  秋容的目光又轉回唐三藏臉上。「你賣一兩銀子一碗。官渠賣三兩。你這是在擾亂市場,擾亂水務司的定價體系,擾亂——」

  「擾亂什麼?」唐三藏打斷她。「擾亂你們從百姓身上刮錢的生意?」

  秋容的嘴角抽了一下。

  唐三藏從袖子裡又抽出一本冊子,翻開。「貧僧這裡有一份統計。西涼女國四十萬人口,每年新生兒不到兩千。按官渠的定價,一個普通女子想懷上孩子,光水費就要花掉一年多的積蓄。三成成功率,生一個孩子平均花費三十兩以上。」他把冊子合上。「丞相大人,貧僧沒讀過幾天書,但貧僧算過一筆帳——你們一年從子母河水裡賺多少香火稅?」

  秋容沒回答。

  「貧僧替你算。」唐三藏豎起一根手指。「每個月八萬兩。一百萬兩。從四十萬人身上刮出來的,流進迎陽驛的口袋。你們買到的,是一條摻了八成井水的河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不叫生意。這叫搶劫。」

  秋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身後的禁衛們握緊了刀柄,但沒人拔刀。

  因為櫃檯盡頭趴著的那團金色動了一下。

  羅真翻了個身,面朝外。他的眼皮抖了抖,沒睜開,但鼻翼動了動。一股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擴散出來——不是龍威,是更底層的東西,是法則的漣漪。空氣變得粘稠,像糖漿一樣裹在每個人身上。

  禁衛們的臉色變了。離得最近的那個,膝蓋彎了下去,撐著刀鞘才站穩。

  唐三藏沒回頭。他看著秋容,語氣很平靜。「丞相大人,貧僧的合伙人,脾氣不太好。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時候。」

  秋容盯著櫃檯上的金色身影,額角滲出細汗。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唐三藏退回櫃檯後面,重新拿起木勺。「貧僧就是來做生意的。你們賣三兩,貧僧賣一兩。你們摻水,貧僧不摻。公平競爭。」

  他舀了一勺水倒進碗裡,遞給排隊的第一人。「銀貨兩訖,童叟無欺。」

  秋容站在原地,看著唐三藏繼續舀水、收銀子、找零。隊伍在往前移動,沒人看她。她像一根釘在石板上的木樁子。

  一炷香後,她轉身走了。走得很快,禁衛們小跑著跟上去。八抬大轎被抬起來,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口。

  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走了?就這麼走了?」

  「走了。」唐三藏舀了第二十碗水。「今天不開了。每人限購一碗,賣完收攤。」

  門口又是一陣騷動。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退。唐三藏沒管,繼續舀水。到第三十碗的時候,瓷壇見底了。

  他把木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漬。「今日售罄,明日請早。」

  人群散去。鋪子門口空了,只剩下一地腳印和幾枚沒撿起來的銅錢。

  悟空從房樑上跳下來,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師父,那個丞相,回去肯定要搬救兵。」

  「知道。」唐三藏把錢匣鎖好。「讓她搬。搬得越大越好。」

  他走到櫃檯邊,低頭看著還在睡的羅真。金色的頭髮鋪在櫃檯上,嘴角掛著口水,呼吸很穩。剛才那股法則漣漪已經消散了,但他身上的氣息還是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羅真。」唐三藏敲了敲櫃檯。

  沒反應。

  「羅真,有吃的。」

  還是沒反應。

  唐三藏換了個說法。「羅真,你剛才吞的那隻蟲子,殼太硬,沒消化完,卡在牙縫裡了。」

  羅真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張開嘴,吐出一顆紫色的小珠子。珠子落在櫃檯上,滾了兩圈,停住了。珠子表面有細密的裂紋,裡面是凝固的毒液。

  「殼。」羅真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


  唐三藏把珠子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紫色的,半透明,裡面的毒液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他湊近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很沖的腥甜味,聞著頭暈。

  「蠍子精的本命蠱。」悟空湊過來,用金箍棒的棒尖戳了戳珠子。「至少六十年火候,地仙級。這玩意兒扎一下,大羅金仙都得躺半天。」

  唐三藏把珠子收進瓷瓶里,塞進袖子。「值錢嗎?」

  「值個屁。」悟空吐掉瓜子殼。「毒死了賣不出去。」

  唐三藏沒接話。他走到後院,打開帳本,在西涼女國項目的下面加了一行字。「敵對勢力:蠍子精。試探手段:地仙級本命蠱。結果:被羅真無意識吞噬。備註:敵方已知我方戰力,短期內不敢輕舉妄動。」

  寫完之後,他合上帳本,看向院子角落的三口水缸。缸里的水已經見底了——昨晚兌好的,今天賣了三十碗,剩下的被羅真睡夢中吸乾了。

  百花羞從二樓探出頭。「師父,水不夠了。明天的貨怎麼辦?」

  「今晚再兌。」唐三藏從袖子裡取出那顆白色珠子,托在掌心。「一顆珠子,夠兌三百缸。按今天的銷量,夠賣十天。」

  百花羞算了算,點了點頭。

  唐三藏把珠子收好,走回前廳。他趴在櫃檯上,看著羅真睡臉。金色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鼻尖微微翕動,嘴角的口水把櫃檯木板洇濕了一小片。

  「師父。」豬八戒從後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你真打算在這兒長期干?」

  「看情況。」唐三藏沒回頭。「迎陽驛背後是靈山。他們一個月收八萬兩香火稅,一年一百萬兩。貧僧把他們的香火稅攪黃了,靈山不會坐視不管。」

  「那怎麼辦?」豬八戒把粥放在櫃檯上。「靈山派人來,咱打不過啊。」

  「誰說要打?」唐三藏轉過身,靠在櫃檯上。「打打殺殺的,多掉價。貧僧要做的是生意,是買賣。靈山要的是香火稅,是錢。貧僧要的也是錢。大家都是為了錢,有什麼不能談的?」

  豬八戒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跟靈山談?」

  「對。」唐三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貧僧要把這盤生意做大。做到靈山不敢動,做不到必須跟貧僧合作。到時候,不是他們收稅,是貧僧收稅。」

  他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而抽成比例——得按貧僧的規矩來。」

  豬八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櫃檯上睡著的羅真,最後搖了搖頭,走回後院去了。

  前廳里安靜下來。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落在羅真的金髮上,泛起暖融融的光暈。

  唐三藏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翻開帳本。他在「西涼女國」項目的後面,又加了一行字。

  「終極目標:壟斷子母河水的全部法理,控制生育權,與靈山談判,建立三界生育服務新體系,抽成不低於七成。」

  筆尖頓了頓,他在這行字下面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四個字。

  「從這裡開始。」

  ——城西,暗巷深處的地下密室。

  磷火搖曳著,照出四壁掛著的紫色蛛網。蛛網上粘著各種東西,乾癟的蟲屍、發黑的藥草、還有幾塊拇指大的結晶體。

  石室中央的椅子上,坐著那個裹紫黑色大氅的女人。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間隔了三息。

  「失敗了。」她身前跪著黑紗女子,右手包著布,血還在往外滲。「蠱被吃了。本命反噬,我右手經脈斷了三成。」

  紫氅女人沒說話。她的手指繼續敲著,敲了九下。

  「那個金色的東西,」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奇怪的嗡鳴,「在睡覺的時候,能無意識吞噬地仙級本命蠱。說明它的法則位階極高,至少在太乙金仙以上。」

  黑紗女子沒吭聲。

  「而且它吃東西的方式很怪。」紫氅女人站起來,大氅的下擺拖在地上,發出甲殼摩擦的聲響。「不是用法力煉化,是直接吞噬概念。毒蜂的毒、殼、法理,全部被拆解成基本粒子吞掉了。這種能力……我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她走到石室角落,掀開一塊石板。石板下面是個暗格,暗格里放著一隻玉匣。她把玉匣取出來,打開。

  匣子裡躺著一根針。三寸長,通體漆黑,針尖泛著幽幽的紫光。


  「靈山的《法華經》里提過。」她把玉匣合上,放回暗格。「有一種存在,能吞噬萬物法理,將其歸於混沌。這種存在被稱作——」

  她轉過身,看著黑紗女子。

  「混沌造化體。」

  黑紗女子的身體抖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紫氅女人走回椅子前,坐下,「那西涼女國這盤棋,就要重算了。」

  她的手指又開始敲了。

  「迎陽驛那幫禿驢,壓了我三十年。現在有人替我出頭,攪黃他們的生意。」她笑了,笑聲在石室里迴蕩,帶著甲殼摩擦的回音。「好事。天大的好事。」

  「大姐,那我們——黑紗女子抬頭。

  「等著。」紫氅女人打斷她。「等他們跟靈山斗。等兩敗俱傷。然後——」

  她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指尖泛起紫光。

  「我們收拾殘局。」

  石室里的磷火晃了一下,熄了。黑暗中,只有那雙塗著紫色蔻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一下。一下。一下。

  城東,「極樂生物醫療」的鋪子裡,羅真還在睡。他的嘴角動了動,夢裡大概又在吃什麼好東西。

  唐三藏坐在櫃檯後面,翻著帳本。他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四個字。

  「西涼女國」。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

  「項目二期:談判桌」。

  筆尖在紙上划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墨痕。

  窗外的陽光移了移,落在櫃檯上,照著羅真的金髮。金髮在光里泛著暖意,像融化了一樣。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沒人知道,這個賣子母河水的小鋪子,即將攪動整個西涼女國的風雲。

  也沒人知道,一隻蠍子精,正在暗處磨著她的鉗子。

  而更遠的地方,皇宮深處,女王坐在王座上,手裡握著一份文書。文書上蓋著天帝的大印,印泥還是新的。

  她的目光穿過宮殿的長廊,落在城東的方向。

  「唐三藏……」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摩挲著文書的邊緣。

  明日,她要親自去看看。

  看看這個敢跟靈山搶生意的和尚,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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