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蠍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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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街角,三輛青篷馬車停在柳蔭下。

  中間那輛車裡,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癯,眉眼間有股常年執掌權柄養出的冷意。她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裙,頭髮挽成簡單的婦人髻,臉上未施粉黛,只在腕上套著一隻成色普通的玉鐲。

  車簾掀起一道縫,她的目光望向街尾那家鋪子。

  「極樂生物醫療」。

  門楣上的字是金漆的,陽光一照,晃眼。

  門口排著隊,女人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手裡攥著銅錢和碗,臉上是焦急又期盼的神情。隊伍從鋪子門口一直拖到街口,拐了兩個彎,少說二百人。

  「都這個時辰了,還沒開賣?」她開口問。

  趕車的老婦人回頭看了一眼。「回稟……夫人,開了。卯時就開了,每天限量五十碗。今日的,怕是快賣完了。」

  「五十碗。」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掂了掂,又問,「一兩一碗?」

  「是。比水務司的便宜兩倍,還說自己的水更純。」

  她沒再說話,手指摩挲著玉鐲。鐲子是假的,她腕上那隻真的,放在馬車暗格里,匣子上了三層鎖。

  「過去看看。」

  老婦人遲疑了一下。「夫人,丞相那邊……」

  「丞相的事,是丞相的。」她掀開車簾,彎腰下車。「我的事,是我的。」

  靴底踩過石板縫裡的泥水。她混在人群里,低著頭,跟著隊伍往前挪。周圍都是女人,說著家長里短,抱怨水務司漲價,夸這家鋪子水好。

  「我家丫頭喝了三天,今早吐了,大夫說是喜脈!」

  「真的假的?這麼靈?」

  「騙你做甚!就是貴了點,一兩一碗,一天一碗,一個月三十兩,誰喝得起啊。」

  「比水務司便宜。水務司三兩一碗,還摻水,生不出娃還說你體質不行。」

  她聽著這些話,腳步沒停。隊伍移動得很慢,前面的人買了水,端著碗蹲在牆根喝,喝完咂咂嘴,一臉滿足。

  快排到鋪子門口時,她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櫃檯後面站著個和尚,三十來歲,面容乾淨,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裡握著木勺,從瓷壇里舀水,倒進碗裡,遞出去,收錢。動作穩,速度不快不慢,跟流水線似的。

  櫃檯邊上趴著一團金色的東西。

  頭髮是金色的,鋪在木頭上,像化開的蜜糖。臉埋在臂彎里,看不清模樣,只能看見一截白皙的後頸。呼吸很勻,胸口起伏的節奏,慢得讓人昏昏欲睡。

  她排到了櫃檯前。

  和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一碗?」

  她點頭,放下一兩銀子。

  和尚舀水,倒進碗裡,推過來。動作行雲流水,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她端起碗,沒喝,先看水。

  淡金色的液體,在粗瓷碗裡晃了晃,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光暈。不是子母河水的渾濁,也不是井水的清透。是一種活的東西,像剛融化的雪水,又像初生的晨露。

  她湊近聞了聞。

  沒有味道。

  水務司的水,總有一股土腥氣,摻了八成井水的那種。這家的水,什麼味道都沒有。乾淨得過分。

  她抿了一小口。

  水入喉,像吞了一顆溫熱的珠子,滑進胃裡,然後化開。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出去,順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按摩。

  她愣住了。

  這感覺……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她剛登基那年,第一次祭拜國運龍脈。龍氣入體的感覺,就是這樣。溫熱,舒緩,帶著生生不息的暖意。

  她又喝了一大口。

  這次暖流更盛,從丹田升起,直衝百會穴。眼前一花,耳邊隱約響起龍吟。

  不對。

  這水裡,有國運的氣息。

  她猛地抬頭,看向櫃檯後面那團金色的東西。金髮,金袍,沉睡的呼吸。那股暖意,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就在這時,金色的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鼻翼翕動。像嗅到了什麼氣味,鼻頭皺了皺,然後——


  吸了一口氣。

  很輕的一口氣。

  她頭頂,盤旋了四十七年的那條無形金龍,猛地一顫。

  龍角處,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鱗片,被硬生生撕扯下來。不是物理的撕裂,是概念的剝離。那片鱗片化作一道金光,從她頭頂飛出,穿過人群,飛進鋪子,落進那張微微張開的嘴裡。

  「咔嚓。」

  咀嚼聲。

  很輕,像咬碎一顆糖豆。

  她喉嚨一甜,猛地噴出一口血。血是暗紅色的,落在粗瓷碗裡,把淡金色的水染成鏽紅。

  碗從手裡滑落,摔在石板上,碎了。

  她身體晃了晃,膝蓋一軟,朝前倒去。

  周圍的女人們尖叫起來,四散躲開。隊伍亂成一團,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退,有人拉著孩子就跑。鋪子門口空出一大片。

  和尚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他沒看倒地的女人,也沒看地上的血跡。他先蹲下,撿起碎碗片,攏到一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才低頭看向地上的人。

  女人已經昏迷了。臉色慘白,嘴角掛著血沫,呼吸微弱。但胸口還在起伏,沒死。

  和尚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後收回手,站直身體,朝後院喊了一聲:「八戒。」

  豬八戒從後院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半根黃瓜。「師父,咋了?」

  「拉警戒線。」

  「啊?」

  「聽不懂人話?把繩子拿來,把這塊地方圍起來。閒雜人等,不准靠近。」

  豬八戒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師父的臉色,沒再多問,轉身跑回後院。片刻後,他扛著一捆麻繩跑出來,利索地在地上圈出一個圈。

  和尚又朝房樑上喊:「悟淨。」

  沙僧從樑上跳下來,手裡舉著留影石。「師父。」

  「記錄。從現在開始,全程記錄。這女人怎麼來的,怎麼倒的,周圍的環境、人證、物證,一個不落。」

  「是。」

  和尚這才轉回身,面對圍在警戒線外的人群。他雙手合十,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諸位施主,貧僧極樂生物醫療掌柜唐三藏,現就一起惡意碰瓷事件,做出嚴正聲明。」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盯著他。

  「這位女施主,」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在貧僧鋪子裡購買產品後,突然吐血昏迷。貧僧懷疑,這是有預謀的、針對本店商業信譽的惡意構陷。」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本店售賣的法理結晶,經過天庭認證,安全無毒。過往所有顧客,無一例不良反應。這位女施主的狀況,與本店產品無關。」

  有人小聲嘀咕:「可是她喝了水就……」

  「喝水就倒,那是她自己的問題。」和尚打斷,「可能是體質虛弱,可能是舊疾突發,也可能是——」他拖長了音調,「有人指使,故意演戲,想訛詐本店。」

  人群譁然。

  「訛詐?」

  「不會吧,看著不像啊。」

  「怎麼不像?你看她穿得多樸素,指不定就是窮瘋了來碰瓷的。」

  和尚很滿意這個反應。他彎腰,從女人腕上取下那隻玉鐲,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這隻鐲子,成色普通,市價不超過五兩。但各位仔細看鐲子內壁——」

  他湊近,讓警戒線外的人能看清。

  鐲子內壁,刻著一個極小的篆體「周」字。

  「這是西涼王室的標記。」和尚把鐲子放回女人腕上,站直身體,「貧僧有理由懷疑,這位女施主,是王室中人。王室中人,親自下場碰瓷,意圖損害本店聲譽,其心可誅。」

  人群炸開了鍋。

  「王室?」

  「她是誰?」

  「看穿著不像啊,哪個王親會穿成這樣出來?」

  和尚沒理會議論,繼續說:「本店在此聲明:對任何惡意碰瓷行為,零容忍。這位女施主的醫療費用、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以及本店因此事造成的營業損失、名譽損失,一切費用,將依法追償。」


  他從袖子裡掏出帳冊和筆,就地開始記錄。「首先,醫療費。吐血昏迷,需請大夫,需湯藥,需靜養。按市價,五十兩。」

  「其次,誤工費。這位女施主昏迷期間,無法從事任何生產活動。按西涼女國普通勞力日薪計算,一日一兩,昏迷三日,三兩。」

  「第三,精神損失。當眾吐血,嚇壞顧客,破壞本店經營環境。賠償一百兩。」

  「第四,營業損失。事件發生後,本店被迫暫停營業。按今日流水預估,損失五十兩。」

  「第五,名譽損失。惡意碰瓷事件,嚴重損害本店商譽。賠償五百兩。」

  他停下筆,抬起頭,看向人群。「總計,六百五十三兩。請這位女施主的家屬,三日內到本店結清。逾期不付,本店將訴諸官府,依法處理。」

  人群死寂。

  所有目光,都落在地上那個昏迷的女人身上。她臉色慘白,嘴角的血已經乾涸,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豬八戒湊過來,壓低聲音:「師父,她真是王室的人?」

  「不知道。」和尚把帳冊收起來,「但她腕上那鐲子,是真的。王室標記,做不了假。」

  「那咱真要錢?」

  「錢要,理也要。」和尚拍了拍豬八戒的肩膀,「碰瓷碰到咱們頭上,算她倒霉。」

  他轉回身,蹲下來,探了探女人的鼻息。還在,但氣息越來越弱。

  「八戒,去請大夫。要最好的,錢記在她帳上。」

  「得嘞。」豬八戒轉身就跑。

  和尚又對沙僧說:「把留影石看好了。她什麼時候醒的,說了什麼,見了誰,一個細節都別漏。」

  「是。」

  安排完,和尚站直身體,回到櫃檯後面。他拿起木勺,看了看瓷壇里剩的水,又看了看外面亂糟糟的人群,搖了搖頭。

  「今日暫停營業。」他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各位,受驚了。明日正常開賣,還是老規矩,一兩一碗,每人一碗。」

  人群漸漸散去,但沒走遠,三三兩兩聚在街角,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被驚擾的蜜蜂。

  和尚沒理會。他坐回櫃檯後面的椅子上,翻開帳本,在「西涼女國」項目下面,加了一行字。

  「事件:惡意碰瓷。受害者:身份不明女性(疑為王室成員)。症狀:吐血昏迷。原因:無意識氣運反噬。備註:已啟動索賠程序,金額六百五十三兩。」

  寫完,他合上帳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櫃檯邊,那團金色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羅真翻了個身,面朝外。金色的睫毛顫了顫,鼻翼翕動,嘟囔了一句:「餓……」

  和尚睜開眼,看著他。「剛吞了東西就餓?」

  「不是吃的。」羅真眯著眼,沒完全醒,「是……另一種味道。像風,又像水,還像……光。」

  他皺了皺鼻子,努力描述:「暖的,活的,會跑。咬了一口,沒咬到,只蹭到一片鱗。」

  和尚眼神變了。

  「鱗?」

  「嗯。鱗片上有字,看不懂,但記得形狀。」羅真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生理性淚水,「像龍,又不是龍。比龍更老,更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和尚沒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警戒線邊,蹲下,再次查看地上昏迷的女人。

  女人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紫,呼吸若有若無。但仔細看,能發現她周身的氣息在極其緩慢地流轉——不是法力,是更基礎的東西,是命理,是氣運。

  和尚伸出手指,懸在她額頭上方一寸處。

  指尖能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拉扯力。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女人頭頂連出去,連向某個遙遠的方向。線的另一端,在顫抖,在憤怒,在呼喚。

  和尚收回手,站起來。

  他看向西方。城西暗巷的方向。

  那裡藏著一個蠍子精,盤踞三十年,盯著王權,等著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一個被氣運反噬、昏迷不醒的女王,一群慌亂的護衛,一個被攪黃的水務司生意。所有的棋子都擺好了,就等著有人來落子。

  和尚轉身走回櫃檯後面,拿起帳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四個字。

  「國運龍脈。」

  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

  「項目三期: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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