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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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三天。

  唐三藏的鞋又磨穿了一雙,腳底板上新舊水泡疊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滲血水。他咬著牙不吭聲,牽著白馬一步一步往前挪。

  白馬比他更慘。

  這匹馬從長安跟他走到現在,瘦了整整一圈。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馬背上的鞍子都架不穩了。褡褳里那包碎金壓著,四條腿打著顫,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

  唐三藏心疼,把碎金分了一半出來自己背著。二十來斤的東西掛在肩上,沒走半里路,肩膀就磨紅了。

  但他沒放下。

  路越來越難走。官道早就斷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間的羊腸小道,兩邊是陡峭的石壁,頭頂是交錯的枯枝,陽光漏不進來幾縷。

  孫悟空走在前面開路,鐵棍橫在肩上,時不時撥開擋路的枝丫。他的步子很輕,踩在碎石上沒什麼聲響。

  「前面有條澗。」悟空停下來,鼻子抽了抽。

  唐三藏湊上去看。

  小道的盡頭,地勢驟然下沉,一道深澗橫在面前。澗不算寬,兩岸相距大概七八丈,但往下看不見底,只聽得到水聲。

  水聲很大。不是溪流那種嘩嘩的響,是悶沉沉的轟鳴,從澗底往上翻湧,帶著一股子腥氣。

  白馬不走了。

  四條腿釘在地上,脖子往後縮,鼻孔張得老大,不停地打響鼻。唐三藏拽了兩下韁繩,馬紋絲不動。

  「怎麼了?」唐三藏拍了拍馬脖子,「乖,走吧。」

  白馬的腿在抖。

  唐三藏蹲下來看馬蹄,才發現四隻蹄子上全是裂紋,蹄鐵早就磨沒了,蹄殼直接踩在石頭上,有兩隻已經滲出了血。

  他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悟空,馬走不動了。」

  孫悟空回頭看了一眼,走過來蹲下,捏了捏馬腿。

  「廢了。這馬本來就是凡馬,從長安走到這兒,骨頭都快散架了。再走下去,用不了三天就得倒。」

  唐三藏沒說話。他把褡褳從馬背上卸下來,放在地上,又把鞍子鬆了松。白馬如釋重負,前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後側身倒了。

  唐三藏嚇了一跳,趕緊去扶。馬的身子滾燙,呼吸又淺又快,肚皮一起一伏的,眼睛半睜著,眼白多過眼珠。

  「它發燒了。」唐三藏的聲音有點啞。

  他把水囊里最後一點水倒在手心,往馬嘴邊送。白馬的舌頭伸出來舔了兩下,沒力氣了,腦袋歪在地上不動了。

  唐三藏跪在馬旁邊,手搭在馬脖子上,能感覺到皮毛底下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這匹馬是長安城裡一個員外送的。員外說這馬腳力好,能日行百里。唐三藏當時還高興了好一陣子。

  現在馬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蹄子爛了,腿也廢了。

  唐三藏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袈裟脫下來,蓋在馬身上,念了兩遍大悲咒。

  「和尚,念經治不了馬。」悟空蹲在旁邊,語氣沒什麼波瀾。

  「我知道。」唐三藏的聲音悶悶的,「讓它歇歇。」

  悟空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澗邊,往下看了看。

  澗底的水是墨綠色的,翻著白沫子,一股一股地往下游沖。水面上偶爾冒出幾個氣泡,破開之後散出更濃的腥味。

  「這地方不對。」悟空皺了下鼻子。

  他的耳朵轉了轉,捕捉澗底的聲音。水聲之下,還有別的動靜。很輕,很碎,斷斷續續的。

  骨頭碰骨頭的聲音。

  澗底有東西。

  悟空把鐵棍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手裡,棍尖朝下,對準澗底。

  就在這時候,白馬動了。

  不是站起來的那種動。是掙扎。白馬的四條腿在地上亂蹬,脖子拼命往後仰,嘴裡發出嘶啞的叫聲。唐三藏被蹬了一下,往後摔了個屁股蹲。

  「馬怎麼了?」

  白馬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白里布滿了血絲,整個身子在地上打滾,唐三藏蓋上去的袈裟被蹬飛了。

  它在怕。

  怕得要命。


  澗底的水面炸開了。

  沒有任何預兆。墨綠色的水柱沖天而起,帶著碎石和白沫,水柱的正中間,一條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

  龍。

  一條白龍。

  體型不大,從頭到尾也就三四丈長,通體雪白,鱗片上沾著水草和淤泥。但它瘦得嚇人,肋骨的輪廓隔著鱗片都看得清清楚楚,四隻爪子細得跟雞爪似的,龍角上缺了一截,斷口處還泛著暗紅。

  它餓瘋了。

  白龍從澗底衝出來的那一刻,兩隻眼珠子死死鎖在白馬身上。嘴張開,獠牙外翻,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口水。

  它在流口水。

  白龍的身子在空中擰了一下,尾巴一甩,整條龍朝著白馬的方向撲過來。速度很快,帶著澗底的水汽和腥風,爪子伸出來,對準了白馬的脖子。

  悟空冷笑了一聲。

  鐵棍往地上一頓,整個人騰空而起,暗金色的棍影橫掃過去,正對著白龍的腦袋。

  「找死的孽畜——」

  棍沒落下去。

  悟空頭頂的金糰子動了。

  羅真睜開了眼。

  兩隻金色的小眼珠子從眯縫裡露出來,對準了那條白龍。

  他的鼻子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了。四條小短腿撐著圓滾滾的身體,在悟空頭頂站得穩穩噹噹。

  悟空的棍停在半空中。他感覺到頭頂的重量變化,偏了下頭。

  「師兄?」

  羅真沒理他。

  金糰子的鼻子還在抽動,兩隻小眼珠子盯著那條白龍,眼睛越睜越大。

  他聞到了。

  龍。

  純正的龍族血脈。

  不是那種沾了點龍血就自稱龍裔的雜種,是正兒八經的龍族。血統純得不摻一點雜質,骨子裡流的每一滴血都帶著龍族的烙印。

  羅真的尾巴豎起來了。

  這是他出山以來,第一次尾巴豎起來。

  白龍的撲擊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打停的,不是被定住的。是它自己停的。

  白龍懸在半空中,爪子還保持著撲擊的姿勢,但整條龍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白馬身上了。它的腦袋偏了一個角度,兩隻豎瞳對準了悟空頭頂那個金色的小東西。

  鼻翼翕動。

  白龍聞到了。

  那個味道。

  從骨血深處傳來的、刻在基因里的、每一片鱗甲每一寸骨骼都在共鳴的味道。

  龍。

  同族。

  而且不是普通的龍族。那股氣息濃烈得過分,厚重得過分,古老得過分。白龍的血脈在身體裡翻湧,鱗片下面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四隻爪子蜷縮起來,尾巴下意識地夾緊了。

  這是血脈壓制。

  來自上位龍族對下位龍族的、刻在本能里的壓制。

  白龍的撲擊姿勢維持不住了。它的身子在空中晃了兩下,四隻爪子收回來,龍尾垂下去,整條龍的姿態從進攻變成了——

  蜷縮。

  它在空中蜷成了一團,腦袋縮在身子底下,露出脖子和後背。

  這是龍族的臣服姿態。

  白龍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它的腦子還在想著白馬的肉,想著餓了多久,想著那匹馬的血有多香。但它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血脈里的本能壓過了飢餓,壓過了理智,壓過了一切。

  趴下。

  低頭。

  別動。

  白龍從空中墜下來,摔在澗邊的碎石灘上,砸出一個淺坑。它趴在坑裡,四隻爪子扒著地面,腦袋貼在石頭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

  不是威脅的嗚咽。是幼崽見到長輩時的那種聲音。

  唐三藏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幕,腦子又轉不過來了。

  剛才還張牙舞爪要吃馬的龍,現在趴在地上跟條蟲子一樣。


  悟空也愣了一下。他把鐵棍收回來,扛在肩上,低頭看了看頭頂的金糰子。

  「師兄,你認識它?」

  羅真沒回答這個問題。

  金糰子從悟空頭頂跳下來,四條小短腿踩在碎石上,噔噔噔跑到白龍跟前。

  白龍的身子抖了一下。

  羅真繞著白龍轉了一圈。從頭轉到尾,又從尾轉到頭。他的鼻子一直在動,把白龍身上的氣味從頭到腳聞了個遍。

  白龍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它的豎瞳里映著那個金色的小東西,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

  羅真轉完了,停在白龍腦袋前面。

  他抬起一條前腿,拍了拍白龍的鼻尖。

  白龍打了個哆嗦。

  「西海龍宮的?」

  聲音從金糰子嘴裡冒出來,懶洋洋的,含含糊糊的。

  白龍的腦袋在地上蹭了蹭,算是點頭。

  「敖烈。」白龍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長期飢餓造成的虛弱,「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

  「三太子?」羅真歪了歪腦袋,「三太子怎麼瘦成這樣?你爹不管你飯?」

  敖烈的身子又抖了一下。這個問題戳到了什麼痛處,它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說不成句。

  悟空把鐵棍往地上一杵,走過來。

  「我聽菩薩提過這茬。西海龍王三太子,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他老子告了忤逆,判了死罪。菩薩去求了情,讓他在這鷹愁澗等著,給取經人當腳力。」

  唐三藏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當腳力?它是條龍啊。」

  「變成馬。」悟空說得很隨意,「菩薩的安排,龍化馬,馱你去西天。」

  唐三藏看了看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的白龍,又看了看躺在旁邊奄奄一息的白馬。

  一條龍換一匹馬。

  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但唐三藏的關注點不在這兒。

  「它剛才要吃我的馬。」

  「它餓的。」悟空瞥了白龍一眼,「在這澗底不知道待了多久,瘦成這德行,見著活物能不撲?」

  敖烈趴在地上,聽著這一猴一僧的對話,想開口解釋兩句,但羅真還蹲在它鼻尖前面,那股血脈壓制讓它連嘴都張不利索。

  羅真又拍了拍它的鼻尖。

  「餓了多久?」

  「三……三個月。」敖烈的聲音悶在喉嚨里,「澗里的魚吃完了,水草也啃光了……菩薩說讓我等取經人,但等了三個月,一個人影都沒有……」

  羅真聽完,轉頭看悟空。

  悟空聳了聳肩。「菩薩辦事,向來不管細節。」

  羅真又轉頭看白龍。

  瘦。太瘦了。鱗片都失去了光澤,灰撲撲的,有幾片翹起來,底下的皮肉發紅髮腫。龍角斷了一截,爪子上的指甲劈了,尾巴尖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結了痂但沒長好。

  羅真的尾巴從豎著變成了平放。

  他又繞著白龍轉了一圈,這迴轉得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聞一聞。聞完之後,他回到白龍腦袋前面,蹲下來。

  四條小短腿往兩邊一攤,圓滾滾的身子貼在地上,跟白龍的腦袋面對面。

  兩雙眼睛對視。

  一雙金色的,圓的。一雙銀白色的,豎瞳。

  敖烈在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條瘦得脫相的白龍,趴在碎石灘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它的豎瞳里有水光泛上來。

  龍也會哭。

  「別哭。」羅真說。

  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比之前多了點什麼。

  敖烈把腦袋埋進前爪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三個月。

  它在這個澗底待了三個月。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傷口化膿了自己舔,龍角斷了沒人管。它爹要殺它,它娘求不動情,菩薩把它丟在這兒說等著,然後就沒了下文。

  三個月里,它每天趴在澗底的石頭上,聽著頭頂的風聲和水聲,數著日子。


  一天。兩天。十天。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

  沒有人來。

  它開始懷疑菩薩是不是把它忘了。

  然後今天,它聞到了馬的味道。活物的味道。血肉的味道。

  它沒忍住。

  羅真看著埋在前爪里的白龍腦袋,兩隻金色的小眼珠子眨了眨。

  他張開嘴。

  一口氣吐出來。

  這回不是吹向白龍的。是吹向地面的。

  氣息落在碎石灘上,以羅真為圓心,向四周擴散。碎石的表面開始變色,灰白的石頭一點一點染上金色,從外到內,從表及里。

  金色蔓延到澗邊的泥土裡,泥土變硬,變亮,變成了金沙。金沙繼續擴散,覆蓋了方圓兩丈的地面。

  然後金沙開始隆起。

  從地面上長出了東西。

  一個碗。

  金色的碗,碗口比臉盆還大,碗壁上刻著細密的鱗紋。碗從地面上長出來,跟從土裡冒出來的蘑菇一樣,三個呼吸就成了型。

  碗是空的。

  羅真又吐了口氣。

  這口氣吹進了碗裡。碗底開始滲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金色的液體,濃稠,散發著熱氣,聞起來有一股說不清的香味。

  碗滿了。

  金色的液體在碗裡晃了晃,表面浮著細碎的光點。

  「吃。」羅真用前腿拍了拍白龍的鼻尖。

  敖烈抬起頭,看到了那碗東西。

  它的瞳孔放大了。

  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的那一刻,它體內每一片鱗甲、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都在叫囂。

  吃。

  快吃。

  敖烈沒再猶豫。它把腦袋伸過去,嘴探進碗裡,大口大口地喝。

  金色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滾燙的,但不疼。熱量從胃裡往四肢百骸擴散,乾癟的肌肉開始充盈,暗淡的鱗片重新泛起光澤,斷裂的龍角上,新的角質層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敖烈喝完了一碗。

  碗底又滲出了新的液體。

  它繼續喝。

  一碗。兩碗。三碗。

  喝到第五碗的時候,敖烈的身形已經變了。瘦骨嶙峋的軀體豐滿起來,鱗片重新變得雪白髮亮,四隻爪子粗壯有力,斷掉的龍角長回了大半。

  它從碎石灘上站起來,四隻爪子穩穩地踩在地面上,龍尾在身後緩緩擺動。

  唐三藏站在十幾丈外,看著這條龍從半死不活變成精神抖擻,嘴巴又合不上了。

  悟空倒是見怪不怪,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鐵棍橫在膝蓋上。

  「師兄,你這口糧挺捨得往外撒的。」

  羅真沒搭理他。金糰子蹲在金碗旁邊,兩隻小眼睛看著白龍吃東西,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敖烈喝完最後一口,抬起頭,嘴邊還沾著金色的液體。它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拳頭大小的金色糰子,豎瞳里的情緒很複雜。

  感激。敬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血脈里的東西在共鳴。

  它緩緩低下頭,把下巴貼在地面上,鼻尖幾乎碰到羅真的身體。

  「多謝前輩。」

  羅真歪了歪腦袋。

  「叫什麼前輩,顯老。」

  敖烈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悟空在旁邊插了一嘴。「叫師兄。它以後跟著和尚,和尚是我師父,它就是我師弟。我師兄就是它師伯。」

  敖烈的腦子轉了兩圈,把這個輩分關係捋了一遍。

  「師……師伯。」

  羅真的尾巴甩了一下。

  「行吧。」

  金碗在地上待了幾個呼吸,碗壁上的金色開始褪去,從金變成土黃,從土黃變成灰白,最後碎成一堆普通的碎石,混進了地面里。

  羅真跳回悟空頭頂,趴好,四條腿往兩邊一攤,尾巴搭在鼻尖上。

  「走吧,它吃飽了,讓它變馬。」

  敖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金色的小糰子重新趴回猴子腦袋上,兩隻眼睛一閉,又睡了。

  它的尾巴在身後晃了晃。

  三個月。

  它在澗底等了三個月,等來的不是取經人,不是菩薩,是一個拳頭大的金色糰子,蹲在它面前說「吃」。

  敖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重新豐滿的身體,又看了看碎石灘上那堆碗的殘渣。

  喉嚨里又湧上來一股酸意。

  它使勁咽了回去。

  龍不哭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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