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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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在山坳里,七八戶人家,土牆茅頂,炊煙從歪歪扭扭的煙囪里冒出來。

  唐三藏牽著白馬走進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的腳板疼得厲害,鞋底又磨薄了一層,右腳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滲血水。

  白馬也不行了。

  褡褳里那包碎金壓得它直喘,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甩甩腦袋。唐三藏心疼馬,想把金子取出來自己背著,但那包東西少說有三四十斤,他一個文弱和尚,背上去怕是走不了十步。

  「有人嗎?」唐三藏站在最近一戶人家門口,敲了敲半掩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黑瘦的老漢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白馬和猴子。

  猴子頭上那個金色的東西,老漢多看了兩眼,沒看明白是什麼,當成了帽子。

  「幹啥的?」

  「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地,想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老漢的眼珠子轉了轉。「借宿?」

  「貧僧可以付銀錢。」

  老漢把門開大了些。「進來說。」

  院子不大,泥地上曬著幾把干辣椒,牆角堆著柴火。老漢把他們領進堂屋,點了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出屋裡的陳設——一張方桌,兩條長凳,牆上掛著幾串干蒜。

  窮。

  唐三藏見過窮。從長安一路走來,越往西越窮,但這個村子窮得格外徹底。桌上連個茶碗都沒有,老漢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有乾糧嗎?貧僧想買些。」

  「有。」老漢搓了搓手,「饃饃行不行?昨天蒸的,還沒餿。」

  「行。多少錢?」

  「你給多少?」

  唐三藏猶豫了一下。他摸了摸袖子裡僅剩的幾文銅錢,又想起褡褳里那包碎金。

  銅錢不夠。

  他走到白馬旁邊,解開褡褳,從那包碎金里摸出一塊最小的。指甲蓋大小,但入手沉得出奇。

  唐三藏把金塊放在桌上。

  油燈的光照上去,那塊碎金反射出來的顏色把整間屋子都染了。

  老漢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桌上那塊東西,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這……這是金子?」

  「是。」唐三藏點頭,「貧僧身上沒有碎銀,只有這個。一塊金子換幾個饃饃,剩下的算是借宿的費用,可以嗎?」

  老漢沒回話。他的手伸過去,捏起那塊碎金,放在牙齒上咬了一下。

  軟的。純金才會軟。

  老漢的手開始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種了一輩子地,見過最值錢的東西是隔壁村地主婆戴的銀簪子。金子這種東西,他只在說書先生嘴裡聽過。

  「夠了夠了,太多了。」老漢把金塊攥在手心裡,聲音都變了調,「我去給你拿饃饃,多拿幾個,管夠。」

  他轉身往灶房走,腳步快得不正常。

  唐三藏沒注意到這些。他太累了,坐在長凳上,把白馬拴在院子裡的木樁上,開始脫鞋檢查腳上的水泡。

  孫悟空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跟著老漢的背影轉了一圈。

  「和尚。」

  「嗯?」

  「你剛才不該把金子拿出來。」

  唐三藏抬頭看他。「為何?」

  孫悟空沒解釋,嘴角撇了一下,沒再說話。

  老漢端了一筐饃饃出來,還燒了一壺熱水。饃饃確實是昨天蒸的,邊上有點硬,但唐三藏餓了一整天,掰開就往嘴裡塞,顧不上挑剔。

  吃到第三個的時候,他注意到老漢一直站在旁邊沒走。

  「施主,你坐。」

  「不不不,你吃你吃。」老漢搓著手,笑容堆在臉上,「大師父從長安來的?那可遠了。」

  「是遠。走了快兩個月。」

  「兩個月……」老漢的視線往白馬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大師父一個人上路?就帶著這個……這位?」


  他指了指孫悟空。

  「還有一位。」唐三藏指了指悟空頭頂。

  老漢又看了一眼那個金色的「帽子」,還是沒看明白,乾笑了兩聲。

  「大師父早點歇著吧,我給你收拾間屋子。」

  老漢走了。

  唐三藏吃完饃饃,喝了兩碗熱水,渾身的疲憊湧上來,眼皮子直打架。孫悟空把他領到老漢收拾出來的偏房裡,稻草鋪的床,被子有股霉味,但唐三藏躺下去的那一刻覺得這是世上最舒服的床。

  「悟空,你也歇著吧。」

  「我不困。」孫悟空蹲在窗台上,背靠著牆,鐵棍橫在膝蓋上。

  唐三藏想說什麼,困意先把他拽進了黑暗裡。

  他睡著了。

  孫悟空沒睡。

  他蹲在窗台上,耳朵豎著。村子裡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傳進來——狗叫了兩聲,被人踹了一腳,不叫了。有人在說話,壓著嗓子,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急。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從不同的方向,往這間院子匯過來。

  悟空頭頂的金糰子動了一下。

  「醒著呢?」悟空壓低聲音。

  「唔。」金糰子含糊地應了一聲。

  「來了六個。不對,七個。後面還跟了兩個。」

  金糰子沒回話,又不動了。

  悟空也沒動。他把鐵棍從膝蓋上拿下來,豎著靠在牆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等著。

  子時剛過。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動作很輕,但鉸鏈生鏽,還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呀。

  唐三藏睡得沉,沒聽見。

  第一個進來的是老漢。他手裡提著一把砍柴刀,刀刃上鏽跡斑斑,但磨過了,反著月光。

  老漢身後跟著六個人。有男有女,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五十歲不等。手裡的傢伙什麼都有——砍刀、草叉、鋤頭、扁擔。

  最後面還跟了兩個半大小子,手裡攥著削尖的木棍,腿在打顫,但還是跟著來了。

  九個人。

  全村能動彈的,都來了。

  老漢走在最前面,腳步放得很輕,一步一步挪到偏房門口。他側耳聽了聽,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和尚睡著了。

  老漢回頭,朝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

  一個壯實的中年漢子握緊草叉,往前邁了一步。

  老漢伸手去推門。

  門沒鎖。他推開一條縫,月光從縫隙里照進去,照到稻草床上裹著被子的唐三藏。

  老漢的手心全是汗。他把砍柴刀換到右手,深吸了口氣,把門推開了。

  「動手——」

  話剛出口。

  一根暗金色的鐵棍從天而降,砸在院子正中間的泥地上。

  轟。

  地面裂開一道縫,碎土飛濺,離鐵棍最近的那個中年漢子被震得往後踉蹌了三步,草叉脫手飛出去,插在牆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孫悟空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鐵棍旁邊,一把拔起來,扛在肩上。

  月光照在猴子身上。毛髮根根分明,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瘮人。

  「老東西。」悟空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吃了人家的饃饃,收了人家的金子,半夜提刀來殺人。你們這村子,有意思。」

  老漢的砍柴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一軟,跪了。

  「大……大聖饒命……」

  「你認識俺老孫?」

  「不……不認識……」老漢的牙齒在打架,「小的……小的就是……就是一時糊塗……」

  「糊塗?」悟空把鐵棍往地上一頓,又是一聲悶響,「你們九個人,刀叉棍棒齊全,這叫糊塗?」

  院子裡的人全跪了。兩個半大小子嚇得尿了褲子,削尖的木棍扔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聲。

  唐三藏被動靜驚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走到門口,看見院子裡的場景,整個人愣在原地。


  九個村民跪了一地。砍刀、草叉、鋤頭散落在泥地上。月光底下,那些生鏽的鐵器反著冷光。

  唐三藏的腦子轉了兩圈才反應過來。

  他們是來殺他的。

  為了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子。

  唐三藏的後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門框。

  「悟空……」

  「你看看。」孫悟空扭頭看他,「我說了不該把金子拿出來。」

  唐三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漢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地,渾身篩糠一樣抖。他身後那些人也是一樣,有的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有的縮成一團,砍刀扔得遠遠的。

  悟空把鐵棍舉起來。

  「既然敢來,就別想活著回去。」

  「悟空!」唐三藏喊了一聲,「不可傷人性命!」

  「和尚,他們剛才要砍你的腦袋。」

  「他們……他們是被貪念蒙了心,並非……」

  「並非什麼?你看看那把刀,磨過的。」悟空指了指地上老漢的砍柴刀,「專門磨過的。這叫一時糊塗?」

  唐三藏看著那把刀。刀刃上的鏽跡被磨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鐵色。確實是新磨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念了一聲佛號,聲音發虛。

  悟空的鐵棍還舉著。

  就在這時候,他頭頂的金糰子動了。

  羅真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四條小短腿撐著圓滾滾的身體站起來,在悟空頭頂伸了個懶腰。

  然後他張開嘴。

  一個泡泡從他嘴裡吐出來。

  透明的,拳頭大小,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泡泡飄飄悠悠地往下落,落到院子正中間,懸在半空中,不動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泡泡。

  老漢抬起頭,滿臉泥土和眼淚,看著那個透明的小東西,不明白是什麼。

  泡泡炸了。

  沒有聲音。

  一圈金色的氣浪從泡泡炸開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擴散,速度不快,但覆蓋了整個院子。

  氣浪掃過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武器。

  老漢的砍柴刀。中年漢子的草叉。鋤頭。扁擔。削尖的木棍。

  所有鐵器——包括那些木柄上的鐵箍、鐵釘——在氣浪碰到的那一刻,開始變化。

  不是變成金子。

  是碎了。

  鐵質的部分從武器上剝離出來,砍柴刀的刀身脫離刀柄,草叉的鐵齒從木桿上掉下來,鋤頭的鐵片、扁擔上的鐵環,全部脫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然後那些碎鐵片在地上跳了兩下,開始重新組合。

  鐵片貼著鐵片,鐵釘嵌著鐵釘,鏽跡在重組的過程中被擠出來,變成紅褐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里。

  前後不到五個呼吸。

  九副枷鎖。

  生鐵鑄成的枷鎖,每一副都有小臂粗,表面粗糙,帶著剛成型的熱氣。

  枷鎖從地上彈起來,精準地套上了九個村民的脖子。

  咔嚓。鎖扣合上。

  老漢的脖子被鐵枷箍住,沉重的分量把他的上半身往下壓,額頭直接磕在泥地上。他想用手去扒,手指扣在鐵枷上,紋絲不動。

  那個壯實的中年漢子力氣大些,雙手抓著鐵枷往外掰,青筋暴起,鐵枷沒有任何變形。

  兩個半大小子被枷鎖壓得趴在地上,哭聲終於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九個人,九副枷鎖,全部鎖死。

  院子裡哭聲、求饒聲、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唐三藏站在門口,整個人釘在那裡。

  他看見了全過程。那些要殺他的刀,變成了鎖住兇手的枷。

  他的視線移到悟空頭頂。

  金糰子已經趴回去了,四條腿攤開,尾巴搭在鼻尖上,兩隻眼睛閉著。

  又睡了。

  從吐泡泡到枷鎖鎖死,它連姿勢都沒怎麼換。


  唐三藏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種力量。

  松林里,一口氣,活虎變金雕。

  院子裡,一個泡泡,鐵器化飛灰,重鑄為枷鎖。

  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這種力量沒有任何道理可講。它不講因果,不講過程,不講你願不願意。它說變就變,說鎖就鎖。

  唐三藏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他想起白天在松林里撿起那塊碎金時的感覺。三息前還是活的,轉眼就成了手裡冰涼的金屬。

  現在這些村民脖子上的枷鎖,三息前還是他們手裡的兇器。

  因果輪轉,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大聖饒命!饒命啊!」老漢的聲音已經啞了,額頭磕出了血,混著泥土糊了一臉。

  「求求你們,我們再也不敢了!」

  「把這東西取下來吧,求求了——」

  哭聲此起彼伏。

  孫悟空把鐵棍收了,蹲下來,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表情淡淡的。

  「取不下來。」

  老漢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這玩意兒是我師兄弄的,他弄出來的東西,除了他自己,沒人取得下來。」悟空拍了拍頭頂的金糰子,「但他睡了。」

  老漢的臉徹底白了。

  「什麼……什麼時候醒?」

  「不好說。」悟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可能明天,可能後天,可能下個月。他這個人,睡起來沒準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哭聲更大了。

  唐三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嘴唇翕動了很久。

  他走回偏房,在稻草床邊坐下來。

  睡不著了。

  他開始念心經。

  一遍。兩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時候,院子裡的哭聲小了些。有人哭累了,有人嗓子啞了,有人被枷鎖壓得喘不上氣,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唐三藏繼續念。

  二十遍。三十遍。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個字都沒含糊過去。

  念到第四十遍的時候,天邊泛了魚肚白。

  唐三藏的嗓子幹得冒煙,嘴唇起了皮,但他沒停。

  五十遍。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唐三藏睜開眼。他的眼眶是紅的,眼底布滿了血絲。一整夜沒睡,五十遍心經念下來,他的精神反而比昨晚更清醒。

  清醒得有點過頭了。

  他走出偏房。

  院子裡,九個村民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鐵枷把他們壓得動彈不得。有幾個已經昏過去了,剩下的也沒什麼力氣,半死不活地癱著。

  孫悟空還蹲在窗台上,姿勢都沒變過。

  「念完了?」

  「念完了。」

  「走吧。」

  唐三藏沒動。他看著地上那些村民,又看了看悟空頭頂還在睡覺的金糰子。

  「枷鎖……」

  「我說了,取不下來。」

  「他們會死的。」

  「不會。」悟空跳下窗台,「那東西只是重,不傷人。餓不死,渴不死,就是摘不掉。什麼時候我師兄高興了,自然就沒了。」

  唐三藏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老漢身邊,蹲下來。老漢的臉貼在泥地上,眼睛半睜半閉,看到唐三藏的僧鞋,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

  「大師父……饒了我們……」

  唐三藏看著他。

  這張臉,昨天傍晚還笑呵呵地給他端饃饃、燒熱水。

  唐三藏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牽上白馬,把褡褳系好,跟著孫悟空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

  然後繼續走。

  出了村子,上了官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晨光照在路面上,把碎石的影子拉得老長。

  唐三藏走在前面,一言不發。

  孫悟空跟在旁邊,也沒說話。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唐三藏開口了。

  「悟空。」

  「嗯。」

  「西天這條路,還有多遠?」

  「十萬八千里。」

  唐三藏的腳步頓了一下,又邁出去了。

  「十萬八千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鞋底磨穿了,腳上的水泡還在滲血水。

  十萬八千里。

  一路上還會遇到多少頭虎,多少個提刀的村民,多少個他連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而他身邊跟著的,一個能一棍打碎山嶽,一個能一口氣把活物變成黃金。

  唐三藏忽然覺得,這條路上最危險的東西,可能不是妖怪。

  他攥了攥手裡的韁繩,沒再說話,繼續往西走。

  悟空頭頂的金糰子翻了個身,尾巴從左邊甩到右邊,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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