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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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烈變成馬的過程比唐三藏想像中安靜得多。

  白龍的身子縮了兩圈,骨骼擠壓的聲響悶在皮肉裡頭,鱗片一片片收進體內,四隻龍爪變成馬蹄,龍尾變成馬尾,前後不到十個呼吸,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站在了澗邊。

  比原來那匹白馬高了半個頭,四條腿粗壯有力,毛色亮得反光。

  唐三藏把舊馬的鞍子和褡褳換到新馬背上。舊白馬還躺在地上,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了。他蹲下來,摸了摸舊馬的腦袋,念了段往生咒。

  「走吧和尚,它活不了了。」悟空在前面催。

  唐三藏站起來,沒回頭,牽著新馬跟上去。

  走了七天。

  路上又遇到過兩撥毛賊,都是山裡的散匪,拿著生鏽的刀攔路。悟空一棍子掃過去,沒打死人,但把人嚇得屁滾尿流。羅真從頭到尾趴在悟空頭頂沒睜過眼。

  唐三藏已經習慣了。

  他現在走路的時候不太看前面的路,倒是時不時偷瞄一眼猴子腦袋上那個金色的糰子。

  他在觀察。

  七天下來,他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羅真一天裡清醒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半柱香。睜眼看看路,打個哈欠,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羅真不吃飯。至少唐三藏沒見他吃過任何東西。每次路過集鎮買乾糧的時候,羅真連眼都不睜。

  第三,白龍怕他。

  怕得厲害。

  敖烈化成馬之後,走路的時候會刻意跟悟空保持距離。只要悟空靠近,馬耳朵就往後壓,四條腿繃得緊緊的,蹄子在地上刨。

  唐三藏一開始以為馬怕猴子。後來他注意到,敖烈的耳朵不是對著悟空轉的,是對著悟空頭頂那個金糰子轉的。

  第八天下午,前面出現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樹多,遮天蔽日的,官道從山腳繞過去,拐角處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了幾個字。

  唐三藏走近了看。

  「觀音禪院」。

  碑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苔蘚糊住了大半,唐三藏蹲下來扒開苔蘚,才看清寫的是「距院三里」。

  「有寺廟。」唐三藏站起來,臉上有了點活氣,「悟空,前面有座禪院,今晚去那兒借宿吧。」

  悟空哼了一聲。「又是借宿。」

  「出家人掛單是規矩,不算打擾。」

  悟空沒反駁,扛著鐵棍往前走。

  三里路走了不到一炷香。拐過山角,禪院出現在眼前。

  唐三藏停下來看了看。

  這座禪院不小。山門修得氣派,青磚黛瓦,門前兩棵老松,樹幹粗得兩人合抱。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觀音禪院」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

  台階乾乾淨淨,掃得沒一片落葉。

  有錢的廟。

  唐三藏整了整袈裟,抻了抻衣角。沒用,泥點子洗不掉,破洞補不上,這件袈裟從長安穿到現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牽著白馬走上台階,在山門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阿彌陀佛,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

  門開了。

  一個小沙彌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

  打量了很久。

  從頭到腳,從破袈裟到沾滿泥的僧鞋,從磨破皮的手指到亂蓬蓬的頭頂,每個細節都沒放過。

  小沙彌的表情變了兩變。

  「哪兒來的野和尚?」

  唐三藏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貧僧從東土大唐——」

  「知道了知道了。」小沙彌把門開大了一點,往院裡喊了一嗓子,「二師兄!外頭又來了個化緣的!」

  唐三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一個二十出頭的和尚走出來,穿著嶄新的灰色僧袍,腳上踩著乾淨的布鞋,白白胖胖的,臉上帶著那種吃飽喝足的光滑。

  這和尚走到門口,看了唐三藏一眼。

  那一眼的味道,唐三藏太熟悉了。長安城裡的員外看乞丐就是這種味道。


  「哪個寺的?」

  「貧僧出自金山寺,法號玄奘,奉旨——」

  「金山寺沒聽過。」胖和尚打斷他,「掛單可以,柴房有個空鋪,湊合一晚,明早走人。吃的話,齋堂關了,廚房裡剩了半鍋早上的粥,自己去盛。」

  話說得快,乾脆利索,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唐三藏張了張嘴。

  要是兩個月前的他,聽到這話,可能會臉紅,可能會不自在,可能會低著頭跟人家說「多謝施主」。

  但現在他沒什麼感覺。

  兩個月的路走下來,他的鞋磨穿了好幾雙,腳上的水泡破了又長。他見過提刀殺人的村民,見過一口氣把活物變成黃金的龍,見過一個拳頭大的金糰子用泡泡把鐵器重鑄成枷鎖。

  一個胖和尚的冷臉,掀不起他心裡半點浪。

  「多謝。」唐三藏說,表情平平的。

  他轉頭看了一眼悟空。

  悟空靠在門框上,鐵棍扛在肩上,嘴角往下撇著。

  唐三藏又看了一眼悟空頭頂。

  金糰子趴著沒動,兩隻眼睛閉著。

  唐三藏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胖和尚。

  「不過,貧僧還有兩位同伴。」

  胖和尚皺了下眉頭,往唐三藏身後探了一眼,看到了孫悟空和白馬。

  猴子。

  一隻猴子。

  胖和尚的嘴撇得更厲害了。「你帶著猴子上路?」

  「貧僧的護法。」

  「護法?」胖和尚上下打量了悟空一遍,目光在猴毛上停留了兩秒,「行吧。馬拴外頭,猴子別進正殿。」

  悟空的耳朵動了一下。

  唐三藏在他開口之前搶先說了句「好」。

  胖和尚轉身往裡走。小沙彌跟在後面,回頭瞥了唐三藏一眼,那個眼神很明確——窮鬼。

  唐三藏牽著馬跟上去。

  院子裡的排場比外頭看著還闊。正殿雕樑畫棟,偏殿的窗戶上糊著新紙,廊下的柱子漆得鋥亮。花圃里種著一叢叢牡丹芍藥,雖說現在不是花期,但打理得齊齊整整。

  路過正殿的時候,唐三藏聽到裡面有人說話。

  「……那匹錦緞是杭州來的,整四十匹,金老爺送的……」

  「……新到了一批沉香,上等的,一兩能換三兩銀子……」

  唐三藏的腳步沒停。他牽著馬往柴房走,路過後院的時候,看到幾個和尚在廊下喝茶。

  好茶。隔了幾丈遠都能聞到茶香。

  那幾個和尚看到唐三藏的破袈裟,茶杯端到一半,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其他人笑了。

  笑得不大,但唐三藏聽見了。

  他沒回頭。

  柴房在後院的角落裡,挨著馬棚。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一張木板床,上面鋪著薄薄一層稻草,被子疊在角落裡,發黑髮硬。

  唐三藏把褡褳放在床上,坐下來。

  悟空沒進屋,蹲在門口的台階上,兩隻手抱著鐵棍。

  「和尚。」

  「嗯。」

  「你受這窩囊氣?」

  唐三藏解僧鞋,把腳上新磨出來的水泡挑破,嘶了一聲,拿布條纏上。

  「什麼氣?」

  「你沒看他們那副嘴臉?」

  「看到了。」

  「看到了你不生氣?」

  唐三藏纏完布條,把僧鞋重新穿上。他直起腰,看著門外廊下那幾個喝茶的和尚。

  「兩個月前我可能會生氣。」

  他把鞋帶繫緊,站起來。

  「現在不會了。」

  悟空挑了下眉毛,沒說話。

  唐三藏走到門口,側頭看了一眼悟空腦袋上的金糰子。

  「其實不需要生氣。」

  他的語氣很平淡。

  「這些人看不起的是貧僧的穿著。穿著是假的。他們看重的是錢財。錢財也是假的。」

  唐三藏頓了頓。

  「何況——」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別的。

  「要說錢財,貧僧身邊缺過嗎?」

  悟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和尚,你開竅了。」

  唐三藏沒有多說。他轉身走出柴房,穿過後院,往正殿的方向走。

  胖和尚正從正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到唐三藏走過來,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柴房不滿意?」

  「很滿意。」唐三藏雙手合十,「貧僧有個不情之請。」

  「說。」

  「能否讓貧僧在正殿上柱香?出家人路過佛門,理應禮佛。」

  胖和尚猶豫了一下。正殿是觀音禪院的門面,平時只有院裡的高僧和大施主能進去。這個破衣爛衫的野和尚……

  「行吧。」胖和尚讓開路,「快點,一炷香的工夫。」

  唐三藏走進正殿。

  殿裡很大。正中間供著一尊觀音像,三尺來高,銅鑄的,表面鍍了一層金。佛像前面擺著香案,案上的供品齊全——水果、糕點、鮮花,樣樣精緻。

  唐三藏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燭台上點燃,插進香爐里。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

  磕完起身,轉頭看了一眼跟進來的悟空。

  悟空靠在殿門口,胳膊抱在胸前。頭頂的金糰子還在睡。

  唐三藏走到悟空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悟空,叫你師兄醒醒。」

  「幹嘛?」

  「幫貧僧一個小忙。」

  悟空拍了拍頭頂的金糰子。

  「師兄。」

  沒反應。

  又拍了一下。

  「唔。」金糰子含糊地哼了一聲,尾巴甩了一下。

  「和尚找你。」

  羅真的一隻眼睛裂開一條縫。金色的眼珠子從縫裡轉了一圈,對準了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來,湊到金糰子跟前,聲音放得更低了。

  「羅施主,能不能麻煩你……吐口氣?」

  羅真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

  兩隻小眼珠子盯著唐三藏看了兩秒。

  「吐在哪兒?」

  唐三藏站直身子,走到正殿門口。胖和尚還站在外面端著茶杯,幾個小沙彌在廊下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禪院的山門。

  「那扇門。」

  羅真在悟空頭頂伸了個懶腰,四條小短腿撐起圓滾滾的身子。他扭頭看了一眼唐三藏指的方向。

  山門。兩扇厚實的木門,包著鐵皮,門釘排成整齊的方陣。

  羅真打了個哈欠。

  然後他張開嘴,吐了口氣。

  一口。

  輕飄飄的,從金糰子的小嘴裡飄出來,在空氣中散開,順著風往山門的方向飄過去。

  胖和尚看著那口氣飄過自己身邊,沒當回事。可能覺得是風。

  氣飄到了山門上。

  變化從門釘開始。

  第一排門釘的鐵色褪去,一種更亮的顏色從釘帽上滲出來。那個顏色在陽光底下太刺眼了,亮得胖和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金色。

  第一排門釘全部變成了金色。純金的金色。

  然後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金色從門釘蔓延到鐵皮,從鐵皮蔓延到木頭。木質的門板上,紋路一圈一圈地變色,木紋變成了金紋,木質變成了金質。

  兩扇山門,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變成了兩扇純金打造的門。

  陽光照上去,整個門洞都亮了。


  反射出來的金光打在院子裡,把地面上的青磚都映出了一層金色。

  胖和尚的茶杯掉了。

  啪地一聲,碎在腳背上,熱茶潑了一褲腿。他沒感覺到燙。他整個人釘在原地,嘴張著,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

  廊下那幾個喝茶的和尚全站了起來。茶杯掉了兩個,碎了三個,沒人管。

  小沙彌的嘴張得比碗口還大。

  整座禪院安靜了三個呼吸。

  然後炸了。

  「金——金——金門——」胖和尚的聲音劈了岔,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尖得跟踩了貓尾巴一樣。

  「那是金子!那是金子啊!」

  「怎麼回事?門怎麼變成金的了?」

  「天——佛祖顯靈了嗎?」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正殿裡念經的和尚跑出來了,後院劈柴的和尚跑出來了,廚房熬粥的和尚跑出來了。連院子角落裡掃地的老和尚都扔了掃帚,顛著腳往山門跑。

  二三十個和尚擠在山門前面,有人伸手去摸,有人蹲下來扣門釘,有人拿指甲去刮。

  刮下來的碎屑在手指上閃著光。

  軟的。純金才會軟。

  院子裡的聲音更大了。有人喊「真的是金子」,有人喊「天降祥瑞」,有人已經跪下來往正殿的方向磕頭了。

  唐三藏站在正殿門口,雙手合十,表情安安靜靜的。

  悟空靠在他旁邊,嘴角翹著。

  頭頂的金糰子吐完那口氣,已經趴回去閉上眼了。

  亂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個老和尚被人攙著從後院出來了。

  瘦,矮,禿頭上長了幾顆老年斑,穿著一件金線鑲邊的紫色袈裟,腳上踩著雲紋布靴。

  院主。

  老和尚被攙到山門跟前,抬頭看了看那兩扇金門,伸手摸了摸,又聞了聞手指。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掃了一圈院子裡的和尚,視線最後落在唐三藏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唐三藏旁邊那隻猴子的腦袋上。

  那個金色的小東西。

  老和尚的腳步快了起來。他甩開攙他的小沙彌,自己走到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還沒開口,老和尚先彎了腰。

  彎得很低。

  「老衲觀音禪院院主金池長老,不知大駕光臨,怠慢了,怠慢了!」

  胖和尚站在後面,臉上的血色一陣一陣地褪。

  剛才是他把人往柴房領的。

  剛才是他說「湊合一晚明早走人」的。

  剛才是他說「猴子別進正殿」的。

  他的腿有點軟。

  金池長老直起腰,沖身後的和尚們吼了一嗓子。

  「愣著幹什麼?上房收拾出來!把那套新被褥鋪上!茶,泡最好的!齋飯重新做,八碟八碗,把那罈子十年的素酒也搬出來!」

  「快!」

  和尚們散開了,腳步比兔子還快。

  金池長老轉回身,看著唐三藏,笑容從臉上每一條皺紋里擠出來。

  「法師請——法師請上座!」

  唐三藏被簇擁著往正殿走。悟空扛著棍跟在後面,表情閒閒的。

  路過胖和尚身邊的時候,悟空偏了下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胖和尚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上房比柴房大了十倍不止。紅木家具,綢緞帳幔,桌上擺著新鮮水果和糕點,炕上鋪著三層褥子,軟得人一坐上去就陷下去半個屁股。

  唐三藏坐在炕沿上,捧著金池長老親手遞過來的熱茶。

  茶很好。入口回甘,香氣在舌尖上打了個轉。

  金池長老坐在對面,身子前傾,兩隻手搓在一起,笑得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法師從東土大唐來?那可遠了。這一路辛苦,在敝寺多住幾日,讓老衲儘儘地主之誼。」

  唐三藏喝了口茶。


  「多謝院主。」

  「法師客氣了。」金池長老的視線飄了一下,落在悟空頭頂那個金色的糰子上,又趕緊收回來,「法師身邊這位……這位……」

  「貧僧的同伴。」

  「同伴,同伴。」金池長老點頭,點得雞啄米一樣,「法師的同伴,自然也是敝寺的貴客。這位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他又看了一眼金糰子。

  那個金色的小東西趴在猴子腦袋上,兩隻眼睛閉著,尾巴搭在鼻尖上,一副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金池長老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活了二百多年,見過不少寶貝。但能一口氣把兩扇木門變成純金的——

  他沒見過。

  「法師,」金池長老壓低了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知這位……能否賞臉,在敝寺多留幾日?老衲這禪院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若是能得貴客指點一二,老衲感激不盡。」

  唐三藏放下茶杯,看了金池長老一眼。

  這位老和尚的意思,他聽懂了。

  不是請他留幾日。

  是請他頭頂那位多吐幾口氣。

  唐三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貧僧替同伴做不了主。不過——」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貧僧這一路還遠。路上花銷不小。院主若是誠心款待,貧僧的同伴心情好了,或許會多幫襯幾分。」

  金池長老的眼睛亮了。

  悟空靠在門框上,聽完這話,低頭看了唐三藏一眼。

  這和尚變了。

  兩個月前那個臉皮薄得跟紙一樣的書呆子,現在坐在人家的上房裡喝著好茶,面不改色地拿師兄當籌碼談條件。

  悟空咧了下嘴。

  頭頂的金糰子翻了個身,尾巴從鼻尖上甩到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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