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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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行山外的官道上,雜草長到了人腰高。

  三月的風裹著泥土味,把路邊的野花吹得東倒西歪。一個年輕和尚牽著一匹白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碎石堆里。

  唐三藏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袈裟下擺沾滿了泥點子,白馬的蹄子也裹了厚厚一層黃泥。從長安出發到現在,他走了快兩個月,鞋底磨穿了三雙,腳上的水泡破了又長。

  前面就是五行山的邊界。

  過了這片山,就算徹底出了大唐國境。

  他加快了腳步。不是因為趕路,是因為怕。

  這一帶的獵戶跟他說過,五行山里鎮著一隻妖猴,是幾百年前從天上打下來的。雖說被佛祖壓住了,但山里時不時傳出怪響,附近的村子早搬空了。

  唐三藏念了兩遍心經,把韁繩攥緊了些。

  白馬打了個響鼻,耳朵轉了轉。

  「阿彌陀佛,走快些。」

  他自言自語,腳下卻被一塊石頭絆了個趔趄。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山裡傳出來。

  「那個和尚——」

  唐三藏的腳釘在了地上。

  「對,就是你。」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谷里傳得清清楚楚。帶著點嬉皮笑臉的味道,還有點沙啞,聽著不像正經人說話。

  「你是不是東土來的和尚?要去西天拜佛求經?」

  唐三藏的手心出了汗。他下意識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五行山的山體上,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山腰延伸到山腳,碎石和雜草塞滿了縫隙。

  縫隙里有東西在動。

  唐三藏的腿有點發軟。但他畢竟在寺里修了二十多年的心,深呼吸了兩口,把慌張壓下去,雙手合十。

  「貧僧正是。」

  話音剛落,石縫裡嘩啦啦掉下一堆碎石。

  一個腦袋鑽了出來。

  髒兮兮的。滿臉泥垢,頭髮打著結,兩隻眼睛在污垢裡頭轉來轉去,亮得嚇人。

  猴子。

  是只猴子。

  那猴子從石縫裡擠出半個身子,沖唐三藏咧嘴一笑。牙倒是白,跟臉上的泥形成了鮮明對比。

  「嘿嘿,那就是你了。」

  猴子的語氣很隨便,跟在街上碰見個熟人差不多。

  「前些日子,菩薩來尋我和師兄,說要保你去西天取經。」

  唐三藏愣住了。

  菩薩?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眼前這隻髒猴子滿身泥巴,卡在石縫裡跟個蘿蔔似的,張口就是菩薩長菩薩短——

  「你……你說的菩薩,是哪位菩薩?」

  「觀音菩薩啊,還能有哪位。」猴子翻了個白眼,「和尚你耳朵不好使?」

  唐三藏被噎了一下。

  他仔細打量眼前這隻猴子。雖然髒得不成樣子,但那雙眼睛裡頭透著精光,不是普通野猴能有的。而且這猴子說話利索,條理清楚,確實不像是在胡扯。

  「敢問……施主是?」

  「俺老孫,孫悟空。」猴子拍了拍胸脯,又拍下來一片碎石,「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那個,你沒聽說過?」

  唐三藏聽說過。

  不光聽說過,他在長安的時候,寺里的老和尚講過好幾遍這個故事。說是有隻石猴修成了大道,打上天庭,最後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

  就是這座山。

  就是眼前這隻猴子。

  唐三藏往後退了半步。

  「別怕別怕。」孫悟空在石縫裡揮了揮手,「菩薩都替我擔保了,我要是想害你,她能答應?你幫我個忙,把山頂上那張帖子揭了,我就出來保你西行。」

  唐三藏猶豫了。

  他抬頭看五行山。山不算太高,但從山腳到山頂也得爬小半個時辰。山路早就被雜草和碎石埋沒了,看著不好走。

  「山頂有張帖子?」

  「六字真言帖。佛祖貼上去的。你是取經人,佛門中人,揭得下來。」


  唐三藏又猶豫了一會兒。

  他想起臨行前,觀音菩薩托人帶的話——路上會有護法相助。

  「好。貧僧這就上去。」

  他把白馬拴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上,提著袈裟下擺,開始往山上爬。

  山路確實難走。碎石鬆動,雜草割手,他摔了好幾跤,膝蓋磕破了皮。但他咬著牙一步步往上挪,大半個時辰後,終於爬到了山頂。

  山頂有塊平整的巨石。巨石正中間,一張金色的法帖牢牢貼在上面。帖上六個梵文大字,歷經五百年風吹日曬,依然金光未褪。

  唵嘛呢叭咪吽。

  唐三藏整了整袈裟,恭恭敬敬地跪下,朝法帖拜了三拜。

  然後伸手,將法帖揭了下來。

  金光一閃,法帖化作流光消散在空中。

  腳下的山體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唐三藏趕緊站起來,手腳並用地往山下跑。等他氣喘吁吁地回到山腳,發現那道石縫已經裂開了一大截。

  孫悟空從裡面跳了出來。

  唐三藏眨了眨眼。

  他原本以為被壓了五百年的猴子應該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結果眼前這猴子——

  渾身毛髮柔順發亮,打理得整整齊齊。

  孫悟空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大大咧咧地躺到旁邊一塊平整的岩石上,翹起二郎腿,兩隻手枕在腦後。

  「和尚,往後退。」

  唐三藏一愣。「什麼?」

  「退遠點。越遠越好。」孫悟空的語氣突然認真了,「我師兄要出來了。」

  師兄?

  唐三藏還沒來得及問,腳底下的地面開始抖。

  不是小幅度的震動。是整座山在晃。

  唐三藏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白馬驚得嘶鳴,拼命扯韁繩。他連滾帶爬地跑過去解開繩子,牽著馬往後退了幾十丈。

  五行山還在晃。

  然後,山開始往上升。

  唐三藏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他看見五行山的山體——整座山——正在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起來。

  山腳的泥土崩裂,碎石滾落,露出下面的岩層。岩層繼續碎裂,露出更深處的東西。

  四條腿。

  四條粗壯到離譜的腿,從山體下方伸了出來。

  每一條腿都有城門那麼粗,覆蓋著金色的鱗片。鱗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在陽光下流動著說不清的光澤。

  那四條腿撐住了地面,然後——往上頂。

  整座五行山被硬生生扛了起來。

  唐三藏的嘴張著,合不上。

  他聽見了聲音。從煙塵里傳出來的聲音。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骨骼擠壓的聲音。關節收縮的聲音。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縮小的聲音。

  連續不斷,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煙塵太大了,遮天蔽日,唐三藏什麼都看不清。他只能聽見那些聲音,感受腳下的地面還在持續震動。

  白馬已經嚇得趴在地上不動了。

  唐三藏也想趴下。但他的腿不聽使喚,整個人僵在原地。

  嘎嘣聲持續了很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更短。唐三藏分不清。

  然後聲音停了。

  震動停了。

  風把煙塵慢慢吹散。

  唐三藏揉了揉被灰迷住的眼睛,往前看。

  五行山沒了。

  那座壓了孫悟空五百年的大山,連同山上的樹、山上的石頭、山上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坑。

  坑的正中間,蹲著一個東西。

  圓滾滾的。胖乎乎的。金光燦燦的。

  大概有兩尺來高,渾身覆蓋著金色的鱗片,看不出頭尾,看不出四肢,就是一個球。一個金色的球形生物。


  它蹲在坑裡,一動不動。

  唐三藏盯著那個金球看了很久。

  「那……那是什麼?」

  孫悟空從岩石上翻身坐起來,拍了拍屁股,晃晃悠悠地走到唐三藏身邊。

  「我師兄。」

  唐三藏轉頭看他。

  孫悟空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無奈。

  「他剛睡醒,還沒緩過來。」

  唐三藏又看向那個金球。

  金球動了。

  它滾了一下。從坑的這邊滾到那邊,撞上坑壁,又彈回來。

  然後它發出了一個聲音。

  「唔——」

  很含糊。很低沉。帶著起床氣。

  唐三藏覺得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拆碎。他是大唐高僧,見過佛光普照,見過菩薩顯靈,見過孫悟空從石縫裡蹦出來。但他沒見過一座山變成一個球。

  「悟空……你師兄,他……」

  「他是條龍。」孫悟空撓了撓耳朵,「古龍。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剛才那座山就是他扛起來的。」

  唐三藏的嘴又張開了。

  龍?

  那個圓滾滾胖乎乎的金色球是龍?

  坑裡的金球又滾了一圈。這回它滾到了坑沿上,卡住了。短小的四條腿在空中撲騰了兩下,沒翻過去。

  「嘰。」

  它叫了一聲。

  聲音又細又軟,跟剛出殼的小雞差不多。

  唐三藏看著那四條在空中亂蹬的短腿,再看看旁邊那個巨大的坑——剛才整座五行山就是被這四條短腿扛起來的。

  他的腦子徹底轉不過來了。

  孫悟空走過去,一把把金球從坑沿上撈起來,夾在胳膊底下。金球在他懷裡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師兄,醒醒。正事呢。」

  金球沒反應。

  孫悟空拍了它一巴掌。

  嘎嘣聲又響了。

  金球開始變形。金色的鱗片收縮,球體拉長,四條短腿縮回去,整個形態在幾個呼吸之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等變化停下來的時候,孫悟空的胳膊底下夾著的不再是一個球。

  是一個人。

  金色的頭髮,金色的眼睛。一身金色道袍,上面隱約流動著天地的紋路。面容精緻得分不出男女,看著大概十三四歲的年紀,個頭剛到孫悟空的肩膀。

  羅真被孫悟空夾在胳膊底下,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還沒醒透。

  「放我下來。」

  聲音懶洋洋的。

  孫悟空把他往地上一放。羅真站了兩秒,晃了晃,沒站穩,又蹲下去了。

  「腿麻了。」

  「你趴了一百年,腿能不麻?」

  「那你倒是等我緩緩。」

  唐三藏站在十幾丈外,看著這一猴一人的對話,整個人處於一種奇妙的恍惚狀態。

  他來之前設想過很多種場景。設想過妖猴兇惡,設想過降妖艱難,設想過九死一生。

  他沒設想過一座山變成一個球,球變成一個看著比他還小的金髮少年,然後這個少年蹲在地上說腿麻了。

  羅真蹲了一會兒,活動了幾下腳踝,終於站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四周。

  五行山的痕跡還在——巨大的坑,崩碎的岩層,散落一地的碎石。陽光照下來,照在他金色的道袍上,照在他金色的頭髮上。

  他眯了眯眼。

  「太陽真晃。」

  這是他出山後說的第一句正經話。

  然後他看見了唐三藏。

  唐三藏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羅真歪了歪頭。「這就是那個取經的和尚?」

  「對。」孫悟空點頭。

  羅真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番。年輕和尚,長得不錯,就是臉色有點白,腿在抖。


  「挺瘦的。」羅真說,「路上能走動嗎?」

  唐三藏回過神來,趕緊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貧僧……」

  他「貧僧」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羅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轉頭看孫悟空。

  「你這取經人話挺少啊。」

  「你把人家嚇著了。」孫悟空努了努嘴,「你剛才那一出,換誰來都得懵。」

  羅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一座山突然站起來變成一個球,確實有點超出正常和尚的認知範圍。

  他沖唐三藏笑了笑。

  「別怕,我不吃人。」

  頓了頓。

  「只吃鐵。」

  唐三藏的表情更茫然了。

  孫悟空一巴掌拍在羅真後腦勺上。「別嚇人了,走吧。」

  羅真揉了揉後腦勺,沒計較。他把雙手插進袖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藍天白雲,春風拂面。

  五百年沒見過這個了。

  他深吸了一口山外的空氣。泥土味,草味,還有遠處不知道哪個村子飄來的炊煙味。

  羅真收回視線,跟上孫悟空的腳步。

  唐三藏牽著白馬,跟在兩人後面。他的腿還有點軟,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但腳步已經邁出去了。

  三個人,一匹馬,踩著午後的陽光,往西邊走。

  路邊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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