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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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擱在凡人身上夠活三輩子,擱在修士眼裡就是一次閉關的功夫。擱在五行山底下,就是廢鐵堆從山高變成了沒有。

  最後一車廢鐵是三年前送來的。

  水德星君親自押的車,總共就裝了小半車,裡頭連像樣的兵器殘片都沒幾件,全是些生了鏽的銅鑼鐵釘。水德星君站在山口往裡倒完,面有難色地朝山里喊了一嗓子:「羅仙長,天庭庫存確實見底了,玉帝有旨,往後——就先停一停。」

  山里沒回話。

  水德星君鬆了口氣,駕雲走了。

  從那之後,五行山再沒等來過投餵。

  地宮裡安靜了三年。

  悟空盤腿坐在角落,周身沒有法力波動。他的呼吸極慢,慢到十幾息才換一口氣。每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經脈里五行法力短暫地停了一停,在停滯的間隙里,那縷無色的先天祖氣從丹田深處浮起來,沿著經脈走了半寸,又沉下去。

  半寸。

  一百年前是走完全身經脈才能維持十個呼吸。現在是走半寸就夠維持整整一天。

  量沒變多。質變了。

  最後一塊碎鐵在悟空的掌心碎成齏粉。法理殘渣被剝了個乾淨,連渣都不剩。悟空把手上的鐵灰拍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沒了。」

  羅真趴在金水池邊,龍身上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一百年的時間,他的體型又大了一圈,二十米的身軀長到了二十五米,鱗甲上的蝶紋更加清晰。龍尾搭在池沿上,尾尖無意識地點著水面。

  他沒睜眼。

  但他體內的變化比悟空還大。

  混沌胚胎在這一百年裡完成了兩次蛻變。

  第一次蛻變發生在第三十七年。胚胎中的混沌之氣從絕對的虛無中生出了第一絲分別——不是物質,不是能量,是「有」和「無」的邊界。太易。陰陽未變,無光無象,無形無名。

  那個狀態維持了六十年。

  第二次蛻變發生在第九十七年。

  太初。

  始見氣也。

  羅真的體內,那顆混沌胚胎的中心,出現了一縷極淡極淡的氣。

  不是靈氣。不是仙氣。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態。

  先天祖炁。

  從無中生有。從虛無里凝出來的第一縷存在。

  這一縷炁比悟空逆轉五行煉出來的先天祖氣要更原始、更古老。悟空的祖氣是從五行往回推導出來的——先有五行,再逆回無屬性,再凝鍊。羅真的祖炁是從混沌里直接誕生的——先有混沌,混沌自行孕育,從無到有。

  一個是逆推。一個是正生。

  殊途同歸,但眼下的進度,羅真快了半步。

  悟空走到池邊,往裡瞅了一眼。金水池的水早就被羅真喝得差不多了,只剩池底一層薄薄的金色液體。羅真的龍身泡在裡頭,整條龍跟醃鹹魚沒什麼區別。

  「你那個太初,搞定了?」

  羅真的龍眼開了一條縫。

  「搞定了。」

  「什麼感覺?」

  「怎麼說呢。」羅真打了個哈欠,龍嘴張開能塞進去一頭牛,「就是肚子裡多了個東西。很小,比米粒還小。但它在動。在長。」

  「先天祖炁?」

  「對。自己在長。我不需要餵它,不需要煉化,不需要引導。它從混沌里生出來之後就開始自己往外冒。很慢,慢得我都懶得去看。但確實在長。」

  悟空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我的也差不多。」

  他伸出右手,五指攤開。經脈里五行法力照常運轉,金木水火土各走各的通道。但在五條通道的正中間,有一條極細極細的線——細到連悟空自己都得全神貫注才能感知——那條線里流動的不是五行法力。

  是先天祖氣。

  一百年。

  他把大品天仙訣的逆轉從「刻意施展」變成了「常態維持」。現在他的經脈里同時跑著兩套系統:外層是五行法力的正常循環,內層是先天祖氣的細線。兩套系統互不干擾,各跑各的。


  五行封印照樣鎖著他。

  但封印鎖的是外層那套五行循環。內層的先天祖氣,封印看不見。

  「我現在能隨時切換。」悟空把手收回來,「想用五行法力就用五行法力,想切先天祖氣——」

  他的身上法力波動消失了一瞬。

  五行山的封印頓了一下,沒找到目標。

  然後法力波動回來。封印重新鎖定。

  前後不到半息。

  「切換的速度比一百年前快了幾百倍。但先天祖氣的總量還是不夠,全身運轉的話撐不過一炷香。」

  羅真的龍尾甩了甩。

  「夠了。」

  「夠什麼?」

  「夠上路了。」

  悟空愣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了。

  五行山外面,有人在叫他。

  聲音從山頂傳下來,穿過岩層,穿過封印,清清楚楚地落進地宮裡。

  女聲。好聽。帶笑。

  「悟空——」

  悟空的耳朵豎了起來。全身猴毛炸了一瞬又壓下去。

  這個聲音他認識。

  五百年了,他沒聽過幾個人說話。五行山底下就他和羅真,偶爾來送廢鐵的水德星君。但這個聲音——

  他上輩子在天庭大鬧的時候聽過。被押去斬妖台的路上聽過。

  觀世音菩薩。

  「有客人。」羅真的龍身沒動,語氣平淡。

  悟空站起來,往頭頂看了一眼。

  「她來幹什麼?」

  「猜猜。」

  悟空沒搭理他。猴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三步兩步躥到了地宮上方通往山體的通道口。五行封印在通道裡層層疊疊地亮著,他走不出去。但聲音能傳進來。

  「悟空,你在裡頭受苦了。」

  聲音在山體裡迴蕩,溫和得不像話。

  悟空趴在通道口的岩壁上,嘴巴湊近石縫。

  「菩薩!我在呢!你來看我的?」

  「來看你,也來告訴你一樁好事。」

  「什麼好事?這破山底下還能有好事?」

  外面笑了一聲。

  「過些日子,有個取經人要往西天去。你若願意保他一路,便可脫去這五行山的封印,修成正果。」

  悟空的手擱在岩壁上,沒吭聲。

  修成正果。

  這四個字他琢磨了五百年。以前是不信。後來是不在乎。再後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宮深處。羅真的龍身盤在那裡,暗金色的鱗甲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一百年的廢鐵,一百年的修行,一百年的逆轉五行。他在這座山底下走出了一條前無古人的路。先天祖氣在經脈里常態運轉,再給他時間,他能走到陰陽,走到混沌,走到——

  但他也清楚。五行山底下的資源吃完了。天庭不送了。再關下去,就是乾耗。

  出去,有路。

  不出去,慢慢熬。

  悟空張嘴想說話,又閉上了。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菩薩來得太巧了。廢鐵剛斷,她就來了。取經人——西天——正果。這一套說辭串起來,佛門的意圖寫在明面上。

  但那又怎樣?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地宮。

  羅真的兩隻龍眼已經完全睜開了。豎瞳里混沌之光流轉,正盯著他看。

  「去嗎?」悟空問。

  「你問我?」

  「你比我聰明。」

  「扯淡。」羅真的龍身慢慢舒展開來,從金水池裡爬出來。二十五米的巨龍在地宮裡轉了個身,龍頭湊到悟空跟前,噴了他一臉熱氣。「你想去就去。五百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哆嗦。」

  「那你呢?」

  羅真沒說話。

  他在等。

  外面,觀音的聲音還在繼續。她跟悟空說了些取經路上的事——有妖怪要打,有劫難要過,佛祖許了金身羅漢的果位。悟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腦子裡想的全是另一回事。


  然後觀音的話鋒變了。

  「悟空,你那位——師兄。」

  山體裡安靜了兩秒。

  悟空的猴毛微微豎了豎。「怎麼了?」

  「他也得走一趟。」

  悟空轉頭看羅真。

  羅真趴在地上,龍尾巴卷了卷。表情看不出喜怒。

  「誰說的?」悟空追問。

  「他師父說的。」

  鎮元子。

  悟空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三個字的分量太重了。菩提老祖的話他可以陽奉陰違,如來的面子他可以不給,但鎮元子——那是羅真的師父。

  他又看羅真。

  羅真趴著沒動,龍尾巴繼續卷。過了好一會兒,龍嘴裡冒出來一個字。

  「哦。」

  就一個「哦」。

  悟空等著他繼續說,等了半天,發現這條龍確實就打算說這一個字。

  「你就'哦'?」

  「不然呢?師父讓去,那就去唄。」羅真打了個滾,龍身在地宮的石板上蹭來蹭去,把石板磨得鋥亮。「正好山底下沒東西吃了,出去轉轉也行。」

  悟空張了張嘴。

  他想說的話有很多。比如佛門安的什麼心。比如取經路上會不會有針對羅真的陷阱。比如靈山在金蟬子蟬蛻那件事上吃了虧,這次會不會變本加厲。

  但他看著羅真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把到嘴邊的話全咽回去了。

  一百年了。他太了解這條龍。

  羅真不是不知道危險。他是真的不在乎。

  混沌胚胎、先天祖炁、夢蝶道統、黃金法則——這條龍身上疊了不知道多少層底牌。五行山底下悶了這麼久,體內的世界已經從太易走到了太初。再悶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效率太低了。

  出去,意味著更多的資源、更多的法理碰撞、更多的「食物」。

  取經路上十萬八千里,一路上有佛門的算計,也有佛門的資源。

  這條龍從來不挑食。誰餵都吃。吃完還要打個嗝。

  悟空轉回身,衝著山頂喊。

  「菩薩!我答應了!」

  外面傳來溫和的笑聲。

  「那你師兄呢?」

  悟空扭頭看羅真。羅真的龍身縮了縮,骨骼咔咔作響,二十五米的巨龍在幾個呼吸之間變成了一個人。

  金髮金眼,大概十三四歲的身量,一身金色道袍上隱約流動著天地的紋路。面容精緻得不分男女,擱在外頭走一圈,分不清是少年還是少女。

  羅真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變回人形後有些僵硬的關節。

  「去。」

  他說了一個字,然後補了一句。

  「路上有飯吃嗎?」

  悟空差點一腳踹過去。

  山頂上,觀音聽見了這句話。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聲從山頂傳到山腳,從山腳滲進岩層,在地宮裡盪了好幾個來回。

  「放心,路上不會餓著你們。」

  羅真點了點頭,把雙手插進袖子裡。

  金色的道袍在地宮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顯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的手指,指尖微微泛著暗金色。體內的混沌胚胎在安靜地運轉,先天祖炁一縷一縷地從中溢出,沿著他重塑過的經脈緩緩遊走。

  五百年。

  五行山是牢籠。也是溫室。

  該出去了。

  羅真抬起頭,看向通道口。那裡層層疊疊的封印光芒依然在亮。

  「對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通過岩層準確地傳了出去,「菩薩。」

  「嗯?」

  「我師父原話是什麼?」

  外面沉默了片刻。

  「鎮元大仙說——」觀音的聲音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那臭小子出去曬曬太陽,在山底下醃太久,快發霉了。'」

  羅真的嘴角彎了彎。

  發霉。

  行。那就出去曬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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