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9 章 先生，這天下似乎不該只有皇帝和百官。
林雄已經喪了心氣，可林雄身後的家人並沒有，但田大有還在說著他家的苦難。
「我那兒媳聽到噩耗，當夜便投了井。我老母年過七旬，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到一個月便含恨而終。我那小兒子被嚇出了病，沒錢請郎中，硬挺了半個月，死在他娘懷裡。」
「還有，還有我那小女兒，那時候才九歲！林家的管家說我家欠了林家的債，要把我女兒拉去抵債！我妻子拼死阻攔，被推倒在石階上，後腦勺磕了個窟窿，血淌了一地，人就這麼沒了……」
田大有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他佝僂著身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顯然整個人徹底陷在了那些悲傷的往事裡。
而此刻周圍的百姓中，再也聽不見一絲為林家鳴不平的聲音。有一些婦人聽了田大有如此悲慘的遭遇，不由得落下淚來。
「一家六口啊！」田大有猛地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馬謖面前，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使君！我一家六口，就剩老漢一個了！這許多年，老漢每天都在想老天爺什麼時候開眼？什麼時候有人能替我那冤死的五個親人說一句公道話？」
「今天！」
他抬起頭，額上已經滲出血來，那隻混濁的獨眼裡卻燃著多年未見的火光。
「今天馬使君兵圍林府，林家居然還有臉喊冤！林風！你說六月飛雪........那你林家的雪，是不是都落在了我們這些老百姓的頭上！」
林風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樣，此刻在田大有的血淚控訴面前，顯得無比滑稽而可悲。
而田大有的這場質問又引起了連鎖反應。
人群中忽然又擠出一個中年婦人。
「使君！民婦也有冤情要訴！林家三年前強占了我家位於蒼梧江邊的染坊，我丈夫去理論，被林家護院打斷了腿，至今癱在床上！」
緊接著，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出來。
「使君，小老兒要告林家謀財害命。五年前林家要在蒼梧城外修別院，征了我家的地，說好給補償，至今一文錢沒見著。我兒子上林家討要，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回來之後吐了半盆血，人沒撐過那年冬天。」
又有一個壯年漢子擠出人群，聲音洪亮：「使君！草民原是林家的佃戶，林家收租抽七成，比別家都高。交不上租就要拿兒女抵債。我那兄弟交不上租，他女兒被林家拉去做了丫鬟，至今下落不明！」
一個接一個。
士徽於公元226年反叛東吳，失敗之後士家徹底衰落。到如今公元228年。
十二年的時間......
十二年前，林雄不過是蒼梧郡里一個小小的地痞流氓。
從地痞流氓發展到蒼梧郡豪強之首，他只需再讓家裡出幾個讀書人，上了仕途，家族便能步入世家末流之列。
而林雄將家族發展得如此迅速，自然是用了非法手段。
如今這些受過林家欺壓的百姓在田大有的帶頭下，一一站了出來。
面對百姓的聲聲控訴，林家所有人都白了臉，因為這些百姓並非污衊，說的都是事實。
一開始叫嚷著辱罵馬謖的林風也是軟了腿跪在了馬謖面前。
這一切，讓太子殿下劉璿都覺得很新鮮，這似乎與之前學到的司法程序證據定罪完全不一樣，但好像又沒什麼不一樣的.......
從那些哭訴的百姓神情，劉璿自然能判斷出這不像是馬謖找人來故意演出。
他不由得將目光移在了沈硯的身上，直覺告訴他，目前的局勢讓林家發展到被百姓唾罵之地，和沈硯離不開關係。
劉璿的感覺並沒有錯，這一切確實有沈硯的推波助瀾。
在劉璿第一次上門時，在茶館二樓的沈硯便注意到圍觀百姓中有些人對林府露出仇恨的眼神，隨後沈硯便下去調查了一番。
查出了這些年林府如何欺壓百姓，發展自家家產之事。
正巧林府蠢得要火龍燒倉，沈硯便帶著那些東西同馬謖商議了今天的事。
「使君，馬使君！」
林雄似乎終究是回過神來，連跪帶爬的伏在馬謖腳下，聲聲懇求：
「您手中的帳冊是真的，我林家認了。」
「還請.......使君高抬貴手！至少，至少......留我林家一條性命！」
馬謖並沒有理會伏地求饒的林雄，他先看向了周圍那些哭訴林家惡行的百姓：「諸位鄉親！」
「你們的冤情，本將軍已經知曉。」
「交州雖被逆吳霸占多年，但陛下從未忘記過你們，因此特派本將軍鎮守交州，清舊案，滅惡人，讓他的交州子民都能過上好日子。」
「所以........」
馬謖將劉璿拉到了身前，向周圍百姓介紹著：「這是本將軍麾下的主簿，姓劉名玄，大家可以叫他一聲劉主簿。」
「鄉親們可不要看劉主簿年紀小，但他十分聰慧，協助本將軍處理文書已是得心應手。」
「此次林家被查，也多虧劉主簿忙前忙後，四處搜證。」
「現在，本將軍已決定，要為你們昭雪！」馬謖環顧著周圍百姓，向百姓傳遞著他的決心，「爾等有何冤屈，都可以找劉主簿訴清明白，以成辭為備案，隨後本將軍會命蘇法曹審理爾等之案。」
「那林家的人只要是曾經屈辱毆打你們，必定依法坐牢，乃至流放，若是林家有人手上沾人命，那便要依法一命嘗一命！」
馬謖的聲音落下，林雄再次癱在地上，他擦著冷汗，臉上的表情又哭又想笑，那本帳冊，他認了，林家家產必定充公，而馬謖剛才說了依法處置林家，那麼家中那些幹過混帳事的必定要身陷牢獄，就連他本人作為禍首，那必然.......
可他林家也還是有一兩個子侄是乾淨的，如此，至少他林雄不至於絕後......
而周圍那些有冤的百姓紛紛跪了下來，眼中含著熱淚，口中都喊著多謝馬使君之類的話語。
他們朝馬謖跪著，而劉璿站在馬謖身前，劉璿看著那些跪下的百姓，心中一時有些複雜.......
他突然覺得要是自己以後也能被百姓如此信任，那該多好！
「戈羅，柳隱！」
「末將在！」
「將林家闔府上下，全部拿下，押入廣信城大牢，等候審問！」
「是！」
馬謖令下，很快，士兵們便將林府眾人通通押走。
而那些受苦的百姓，在馬謖說出那些話之後便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圍在劉璿身邊詢問著自己的辭要何時才能寫。（三國時期，狀紙叫辭）
劉璿想了想便安排這些百姓從明天開始去州牧府門口排隊，他來一一記錄。
此後，劉璿便忙碌了起來。
即便是有楊囂，杜預，蘇沐的幫忙，也是花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才將這整個蒼梧郡的過往冤案梳理清楚。
一開始其實只有林府相關的案件，但因為劉璿禮待百姓，細心幫百姓寫辭，而蘇沐也是真的將有罪之人按律審判，這名聲便傳了出去，漸漸的蒼梧郡其他小縣，小村的百姓就來到了廣信城，為自己伸冤。
劉璿，蘇沐也都是一一接收，故而便忙碌了這麼久。
這些日子的忙碌也很有成果，至少蘇沐在蒼梧郡有了廉直的名聲，而劉璿也得了蒼梧郡百姓的民心，有了能吏的名聲，甚至有百姓會提著自家最好的雞蛋要送給劉璿，當然那些東西都被劉璿拒收了。
如今忙完了，劉璿便來到廣信城的一家茶樓，坐在二樓慢慢品茶。
從涼州商會派人到交州後，那南中茶也是打開了在交州的銷路。
一衝，二泡，三飲。
劉璿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慢細飲，一線清流順喉而下，那股微澀瞬間驅散了連日的疲乏，只覺腦清目明。
好茶！真是好茶！聽說這樣單水泡茶，不加任何東西的飲法就是先生馬謖推廣的，確實比加了花椒，薑片，橘子皮，粟米，茱萸，小蔥的舊茶飲法好多了啊！
劉璿又飲了一口綠茶，看看茶樓，這新茶，新飲法在交州也很受歡迎，正午之後，這茶樓便是高朋滿座，談笑風生之態。
而茶樓之下，平民小販們叫賣著自己的東西，新鮮的菜，剛織的布，暖乎的餅。
劉璿看著那些百姓臉上的笑容，一想到這裡面也有他不辭辛苦寫辭的原因，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殿下。」
一聲輕呼在劉璿身後響起，劉璿回頭，見來人是馬謖，連忙起身行禮。
「先生。」
「殿下坐。」馬謖掀簾而進，在劉璿對面坐下。
馬謖仔細觀察著劉璿的臉色，開口道：「這一個月，殿下辛苦了。」隨後端起茶杯，向劉璿微微示意。
「先生面前，孤不敢言辛苦。」劉璿端起茶杯回敬，目光卻越過杯沿，再次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茶樓臨著廣信城的主街。
此刻正是午後，陽光灑在黃土路面上，泛起一層柔和的暖光。
街邊的鋪子開著門，賣布的、打鐵的、販菜的、賣魚的各種吆喝聲交織在一起。
行人來來往往，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孫兒的老嫗，有背著竹簍的婦人。
一個賣糖人的小販被幾個孩子圍著，孩子們踮著腳尖眼巴巴地盯著那些金燦燦的糖人，笑聲清脆地傳上二樓。
劉璿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先生，這蒼梧郡，好像與兩個月前大不一樣了。」
馬謖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九月初時，孤第一次來到廣信縣城時，這條街上的百姓，臉上不是這個表情。」
「很多人的臉上，似乎，沒有像現在如此愜意，又鬆快的笑容.......」
「而且，那會百姓們見到孤會眼神躲閃，不敢與孤對視.......」
「可是現在.........」劉璿的臉上出現了幾抹不好意思，「他們見到孤，會喊一聲劉主簿，甚至『還會把手中的菜肉蛋往孤的懷裡塞.........』」
劉璿說到這裡，轉過頭來看著馬謖，眼睛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光芒。
「先生，孤覺得被百姓圍著，感受著他們的關愛，崇拜........孤.......」
劉璿想說什麼，又頓住了，馬謖卻把話接了下去，「感覺很好？」
劉璿點點頭：「是的，先生，這種感覺，孤從未體驗過。」
「孤以前在宮裡讀書，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覺得孟子說得很有道理。但那時候，『民』這個字，對孤來說只是一個字。是一卷竹簡上的墨跡，是董師口中念出來的一段文字，是考功課的時候要背誦的正確答案。」
馬謖的眼神微微一動。
劉璿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在茶杯上的手指。
「但現在不一樣了。孤見過田大有了。他跪在孤面前磕頭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血。孤當時就在想，這個人，他一家六口就剩他一個了，他遭了那麼多罪，可他還是活著。」
「他活著，就是為了等一個公道。孤替他寫辭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連筆都握不住，可他眼睛裡是亮的。先生，那樣的眼神，孤.......忘不掉。」
「孤以前以為，為政就是明法令、察忠奸、辨賢愚。只要把法令定好了，把奸臣清除了，把賢才用好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可是這一月，孤發現好像不是這樣。法令再好，如果沒有人替百姓執行，那法令就是一張廢紙。賢才再多，如果賢才的眼睛只盯著朝堂，不往下看，那賢才也不過是另一群豪強。」
「孤不知道怎麼說才對……」劉璿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就是覺得，這天下，不能只是皇帝和百官在操心。那些種田的人，織布的人，……黎民百姓他們才是天下的大多數。「
「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不應該只是皇帝恩賜給他們的東西，而應該是……」
「我那兒媳聽到噩耗，當夜便投了井。我老母年過七旬，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到一個月便含恨而終。我那小兒子被嚇出了病，沒錢請郎中，硬挺了半個月，死在他娘懷裡。」
「還有，還有我那小女兒，那時候才九歲！林家的管家說我家欠了林家的債，要把我女兒拉去抵債！我妻子拼死阻攔，被推倒在石階上，後腦勺磕了個窟窿，血淌了一地，人就這麼沒了……」
田大有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他佝僂著身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顯然整個人徹底陷在了那些悲傷的往事裡。
而此刻周圍的百姓中，再也聽不見一絲為林家鳴不平的聲音。有一些婦人聽了田大有如此悲慘的遭遇，不由得落下淚來。
「一家六口啊！」田大有猛地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馬謖面前，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使君！我一家六口，就剩老漢一個了！這許多年，老漢每天都在想老天爺什麼時候開眼？什麼時候有人能替我那冤死的五個親人說一句公道話？」
「今天！」
他抬起頭，額上已經滲出血來，那隻混濁的獨眼裡卻燃著多年未見的火光。
「今天馬使君兵圍林府，林家居然還有臉喊冤！林風！你說六月飛雪........那你林家的雪，是不是都落在了我們這些老百姓的頭上！」
林風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樣，此刻在田大有的血淚控訴面前，顯得無比滑稽而可悲。
而田大有的這場質問又引起了連鎖反應。
人群中忽然又擠出一個中年婦人。
「使君！民婦也有冤情要訴！林家三年前強占了我家位於蒼梧江邊的染坊，我丈夫去理論，被林家護院打斷了腿，至今癱在床上！」
緊接著，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出來。
「使君，小老兒要告林家謀財害命。五年前林家要在蒼梧城外修別院，征了我家的地，說好給補償，至今一文錢沒見著。我兒子上林家討要，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回來之後吐了半盆血，人沒撐過那年冬天。」
又有一個壯年漢子擠出人群，聲音洪亮：「使君！草民原是林家的佃戶，林家收租抽七成，比別家都高。交不上租就要拿兒女抵債。我那兄弟交不上租，他女兒被林家拉去做了丫鬟，至今下落不明！」
一個接一個。
士徽於公元226年反叛東吳，失敗之後士家徹底衰落。到如今公元228年。
十二年的時間......
十二年前，林雄不過是蒼梧郡里一個小小的地痞流氓。
從地痞流氓發展到蒼梧郡豪強之首，他只需再讓家裡出幾個讀書人，上了仕途，家族便能步入世家末流之列。
而林雄將家族發展得如此迅速，自然是用了非法手段。
如今這些受過林家欺壓的百姓在田大有的帶頭下，一一站了出來。
面對百姓的聲聲控訴，林家所有人都白了臉，因為這些百姓並非污衊，說的都是事實。
一開始叫嚷著辱罵馬謖的林風也是軟了腿跪在了馬謖面前。
這一切，讓太子殿下劉璿都覺得很新鮮，這似乎與之前學到的司法程序證據定罪完全不一樣，但好像又沒什麼不一樣的.......
從那些哭訴的百姓神情，劉璿自然能判斷出這不像是馬謖找人來故意演出。
他不由得將目光移在了沈硯的身上，直覺告訴他，目前的局勢讓林家發展到被百姓唾罵之地，和沈硯離不開關係。
劉璿的感覺並沒有錯，這一切確實有沈硯的推波助瀾。
在劉璿第一次上門時，在茶館二樓的沈硯便注意到圍觀百姓中有些人對林府露出仇恨的眼神，隨後沈硯便下去調查了一番。
查出了這些年林府如何欺壓百姓，發展自家家產之事。
正巧林府蠢得要火龍燒倉，沈硯便帶著那些東西同馬謖商議了今天的事。
「使君，馬使君！」
林雄似乎終究是回過神來，連跪帶爬的伏在馬謖腳下，聲聲懇求：
「您手中的帳冊是真的，我林家認了。」
「還請.......使君高抬貴手！至少，至少......留我林家一條性命！」
馬謖並沒有理會伏地求饒的林雄，他先看向了周圍那些哭訴林家惡行的百姓：「諸位鄉親！」
「你們的冤情，本將軍已經知曉。」
「交州雖被逆吳霸占多年，但陛下從未忘記過你們，因此特派本將軍鎮守交州，清舊案，滅惡人，讓他的交州子民都能過上好日子。」
「所以........」
馬謖將劉璿拉到了身前，向周圍百姓介紹著：「這是本將軍麾下的主簿，姓劉名玄，大家可以叫他一聲劉主簿。」
「鄉親們可不要看劉主簿年紀小，但他十分聰慧，協助本將軍處理文書已是得心應手。」
「此次林家被查，也多虧劉主簿忙前忙後，四處搜證。」
「現在，本將軍已決定，要為你們昭雪！」馬謖環顧著周圍百姓，向百姓傳遞著他的決心，「爾等有何冤屈，都可以找劉主簿訴清明白，以成辭為備案，隨後本將軍會命蘇法曹審理爾等之案。」
「那林家的人只要是曾經屈辱毆打你們，必定依法坐牢，乃至流放，若是林家有人手上沾人命，那便要依法一命嘗一命！」
馬謖的聲音落下，林雄再次癱在地上，他擦著冷汗，臉上的表情又哭又想笑，那本帳冊，他認了，林家家產必定充公，而馬謖剛才說了依法處置林家，那麼家中那些幹過混帳事的必定要身陷牢獄，就連他本人作為禍首，那必然.......
可他林家也還是有一兩個子侄是乾淨的，如此，至少他林雄不至於絕後......
而周圍那些有冤的百姓紛紛跪了下來，眼中含著熱淚，口中都喊著多謝馬使君之類的話語。
他們朝馬謖跪著，而劉璿站在馬謖身前，劉璿看著那些跪下的百姓，心中一時有些複雜.......
他突然覺得要是自己以後也能被百姓如此信任，那該多好！
「戈羅，柳隱！」
「末將在！」
「將林家闔府上下，全部拿下，押入廣信城大牢，等候審問！」
「是！」
馬謖令下，很快，士兵們便將林府眾人通通押走。
而那些受苦的百姓，在馬謖說出那些話之後便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圍在劉璿身邊詢問著自己的辭要何時才能寫。（三國時期，狀紙叫辭）
劉璿想了想便安排這些百姓從明天開始去州牧府門口排隊，他來一一記錄。
此後，劉璿便忙碌了起來。
即便是有楊囂，杜預，蘇沐的幫忙，也是花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才將這整個蒼梧郡的過往冤案梳理清楚。
一開始其實只有林府相關的案件，但因為劉璿禮待百姓，細心幫百姓寫辭，而蘇沐也是真的將有罪之人按律審判，這名聲便傳了出去，漸漸的蒼梧郡其他小縣，小村的百姓就來到了廣信城，為自己伸冤。
劉璿，蘇沐也都是一一接收，故而便忙碌了這麼久。
這些日子的忙碌也很有成果，至少蘇沐在蒼梧郡有了廉直的名聲，而劉璿也得了蒼梧郡百姓的民心，有了能吏的名聲，甚至有百姓會提著自家最好的雞蛋要送給劉璿，當然那些東西都被劉璿拒收了。
如今忙完了，劉璿便來到廣信城的一家茶樓，坐在二樓慢慢品茶。
從涼州商會派人到交州後，那南中茶也是打開了在交州的銷路。
一衝，二泡，三飲。
劉璿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慢細飲，一線清流順喉而下，那股微澀瞬間驅散了連日的疲乏，只覺腦清目明。
好茶！真是好茶！聽說這樣單水泡茶，不加任何東西的飲法就是先生馬謖推廣的，確實比加了花椒，薑片，橘子皮，粟米，茱萸，小蔥的舊茶飲法好多了啊！
劉璿又飲了一口綠茶，看看茶樓，這新茶，新飲法在交州也很受歡迎，正午之後，這茶樓便是高朋滿座，談笑風生之態。
而茶樓之下，平民小販們叫賣著自己的東西，新鮮的菜，剛織的布，暖乎的餅。
劉璿看著那些百姓臉上的笑容，一想到這裡面也有他不辭辛苦寫辭的原因，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殿下。」
一聲輕呼在劉璿身後響起，劉璿回頭，見來人是馬謖，連忙起身行禮。
「先生。」
「殿下坐。」馬謖掀簾而進，在劉璿對面坐下。
馬謖仔細觀察著劉璿的臉色，開口道：「這一個月，殿下辛苦了。」隨後端起茶杯，向劉璿微微示意。
「先生面前，孤不敢言辛苦。」劉璿端起茶杯回敬，目光卻越過杯沿，再次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茶樓臨著廣信城的主街。
此刻正是午後，陽光灑在黃土路面上，泛起一層柔和的暖光。
街邊的鋪子開著門，賣布的、打鐵的、販菜的、賣魚的各種吆喝聲交織在一起。
行人來來往往，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孫兒的老嫗，有背著竹簍的婦人。
一個賣糖人的小販被幾個孩子圍著，孩子們踮著腳尖眼巴巴地盯著那些金燦燦的糖人，笑聲清脆地傳上二樓。
劉璿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先生，這蒼梧郡，好像與兩個月前大不一樣了。」
馬謖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九月初時，孤第一次來到廣信縣城時，這條街上的百姓，臉上不是這個表情。」
「很多人的臉上，似乎，沒有像現在如此愜意，又鬆快的笑容.......」
「而且，那會百姓們見到孤會眼神躲閃，不敢與孤對視.......」
「可是現在.........」劉璿的臉上出現了幾抹不好意思，「他們見到孤，會喊一聲劉主簿，甚至『還會把手中的菜肉蛋往孤的懷裡塞.........』」
劉璿說到這裡，轉過頭來看著馬謖，眼睛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光芒。
「先生，孤覺得被百姓圍著，感受著他們的關愛，崇拜........孤.......」
劉璿想說什麼，又頓住了，馬謖卻把話接了下去，「感覺很好？」
劉璿點點頭：「是的，先生，這種感覺，孤從未體驗過。」
「孤以前在宮裡讀書，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覺得孟子說得很有道理。但那時候，『民』這個字，對孤來說只是一個字。是一卷竹簡上的墨跡，是董師口中念出來的一段文字，是考功課的時候要背誦的正確答案。」
馬謖的眼神微微一動。
劉璿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在茶杯上的手指。
「但現在不一樣了。孤見過田大有了。他跪在孤面前磕頭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血。孤當時就在想，這個人，他一家六口就剩他一個了，他遭了那麼多罪，可他還是活著。」
「他活著，就是為了等一個公道。孤替他寫辭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連筆都握不住，可他眼睛裡是亮的。先生，那樣的眼神，孤.......忘不掉。」
「孤以前以為，為政就是明法令、察忠奸、辨賢愚。只要把法令定好了，把奸臣清除了，把賢才用好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可是這一月，孤發現好像不是這樣。法令再好，如果沒有人替百姓執行，那法令就是一張廢紙。賢才再多，如果賢才的眼睛只盯著朝堂，不往下看，那賢才也不過是另一群豪強。」
「孤不知道怎麼說才對……」劉璿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就是覺得，這天下，不能只是皇帝和百官在操心。那些種田的人，織布的人，……黎民百姓他們才是天下的大多數。「
「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不應該只是皇帝恩賜給他們的東西，而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