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0 章 天時地利人和,殿下覺得哪一點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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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

  馬謖笑著接了一句:「應該是他們應得的東西。」

  劉璿抬起頭,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句話。不是恩賜,是應得。」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有些激動:「先生,孤這一個月替那些百姓寫狀紙、查冤情、返田產,做的都是些瑣碎的差事。」

  「可孤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踏實。那些百姓領回田產時跪下來謝恩,孤受他們的禮受得心裡發虛.......」

  」那本來就是他們自己的田,林家搶了去,孤不過是還給他們而已,他們為什麼要謝我?」

  「這種想法,孤以前從來沒有過。」

  馬謖看著劉璿,聽著他有此想法,臉上露出笑意:「殿下長大了。」

  這便是馬謖要劉璿去負責幫那些百姓寫辭的目的,他想要這位儲君,眼中能裝下真實的民。

  劉璿怔了怔,隨即低下頭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先生莫要取笑孤。」

  「不是取笑。」馬謖神色認真,「殿下,可知道當年先帝攜民渡江,手下眾人盡勸先帝拋棄百姓,疾行而走。就連丞相也是如此勸先帝。先帝說了一句話,才讓眾人最終跟著先帝一起帶著百姓逃命。」

  「殿下,可知道那時候先帝說什麼話?」

  劉璿點點頭:『皇祖父的事,孤知道。當時皇祖父說『夫濟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

  馬謖給劉璿續了一杯茶水,道:「欲成大事,需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不可缺。」

  「昔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占了天時,孫家占據長江以南,擁有地利,而先帝.......手下文臣武將眾多,卻都為了匡扶漢室,為了先帝之願一直拼到現在,大漢便終是三興,此乃人和。」

  「殿下覺得,天時,地利,人和究竟誰更重要?」

  劉璿抿了一口茶,陷入了認真的思索當中,過了一會兒回道:「先生,孤覺得當是人和。」

  「無論天時,或是地利,或可得一時之利,但若人不和,天時地利便遲早盡失。若以人為和,縱使一時落於人後,也可後得天時與地利!」

  馬謖很滿意劉璿的分析。

  以當前來看,確實是人和勝過了天時,地利。

  就算用原本的歷史看,三家歸晉,無論天時,地利都已算失敗,而早先出局的人和,卻因為人和得了民心。

  一千八百年了,定軍山墓,武侯祠,昭烈廟,天水墓,香火未斷,大家還是想諸葛丞相能贏。

  「那麼,殿下可知道人和的關鍵是什麼?」

  劉璿又陷入了沉思,可這會他腦子中卻逐漸浮現出,那些背著自家雞蛋走了十幾里山路專程來感謝他,樸實的蒼梧郡百姓臉龐。

  再想到自己覺得,若要這天下好,便不能只是皇帝和百官操心,百姓也很重要。

  這一刻,劉璿的心中有了堅定的答案。

  「回先生,是民!」

  「這個天下,由民組成,若要人和,便要善待百姓。」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多謝先生讓孤對孟子之言有了更深的理解。」

  說罷,劉璿對著馬謖便要深深作揖,馬謖卻扶住了劉璿的手,不讓他行禮完畢:「殿下,不必如此。」

  「殿下能有此悟,是殿下同蒼梧郡百姓相處中得來的,非臣之功。」

  劉璿倒了一杯茶,恭敬的遞給馬謖,態度很是謙遜:「可若無先生點撥,孤也領悟不到這些。先生不可自謙。」

  馬謖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贊聲:「確實好茶。」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樓下百姓的砍價聲也逐漸飄到樓上,還有兩個小童為了一碗粗糙的老豆腐放鹽還是放糖爭執了起來。

  劉璿和馬謖都沒有交流,他們靜靜地看著這些市井生活,師徒二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臉上都是如初一撤淡淡的笑意。

  過了一會兒,劉璿看向馬謖,他想了想,道:「先生,今日孤還想再請教一事。」

  「殿下請說。」

  「是關於沈別駕。」

  馬謖將茶杯擱在桌上,示意劉璿繼續說。


  「孤這一個多月來,總是會回想那日在林府門前的事。沈別駕當時那番話,孤後來反覆琢磨了很久。」劉璿頓了頓,整理著措辭,「沈別駕給林家扣的罪名是『謀逆』,依據是林勇不認白紙書寫的帳冊,便是不認國策,不認國策便是眼中無君父,眼中無君父便是謀逆篡亂之輩。」

  「這套推論,從邏輯上講,是一步一步推導下來的,每一環都有據可依。但孤後來翻遍了《新漢律》,裡面沒有任何一條寫著『不認白紙文書等同於謀逆』。沈別駕的推論雖然邏輯自洽,卻於法無據。嚴格來說,這是羅織。」

  馬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

  劉璿繼續道:「可孤又不得不承認,沈別駕這一招雖然於法無據,卻十分有效。」

  「當時林家氣焰正盛,林風當眾辱罵先生,林勇又點出了帳冊為假,百姓議論紛紛。若不是沈別駕那一番話鎮住了場面,局勢很可能失控。」

  「而且更重要的是,正是沈別駕那一番話逼得林雄進退失據,才給了田大有站出來喊冤的勇氣。若沒有田大有的血淚控訴,後面那些百姓未必敢站出來。」

  「所以孤的困惑是,沈別駕的手段,按照大漢的司法程序來看,似乎不對。可這結果,卻是好的。不僅揪出了林家,還替那麼多百姓洗清了冤屈。」

  「如果當日沈別駕嚴格遵守司法程序,只憑那一本假帳冊和三個看守的口供來定罪,很可能林家到現在還在逍遙法外,田大有也等不到他的公道。」

  劉璿說到這裡,看向馬謖,目光中都是真誠的困惑:「先生,孤從小學習的是,治國要依法度,不能以權術代替律法。可是這一次,孤親眼看到,依法度做不到的事,權術卻做到了。孤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

  說完,他站起身來,對著馬謖深深一揖:「請先生為孤解惑。」

  馬謖看著劉璿,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就說這太子是一塊璞玉,果真是。

  如此思維敏捷,善思考,真的很不錯。

  馬謖此刻完全沒發覺,自己就像帶劉禪的諸葛亮一樣,眼裡心裡全都是孩子真好的濾鏡。

  「殿下困惑的根源,在於殿下將『法』與『術』對立了起來。」

  馬謖一開口,劉璿立馬坐下來恭敬的聆聽:

  「殿下覺得沈硯那日的手段是權術,不是法度。可殿下有沒有想過,林家奪人田產、逼死人命,犯的哪一條不是法度?林雄威脅看守縱火燒倉,犯的哪一條不是法度?林家賄賂縣官、串通衙役,犯的哪一條不是法度?」

  「林家犯了這麼多法度,為什麼還能在蒼梧郡橫行十餘年?」

  劉璿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因為法度不會自己從竹簡上走下來。」馬謖替他說出了答案。

  「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法度,如果沒有人去執行,沒有人去維護,沒有人去和那些鑽法度空子的人鬥智鬥勇,那法度就是一堆廢竹簡。」

  「林家鑽了十幾年法度的空子,用錢買通縣官,用勢威逼苦主,用關係網將整個蒼梧郡的司法系統腐蝕殆盡。殿下面對的是一個已經糜爛了十幾年的局面,而不是一個乾乾淨淨、只等依法判案的公堂。」

  「在這種情況下,光靠法度,是掰不過來的。」

  劉璿若有所思。

  馬謖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殿下,你要明白,有時候,你要是想做一件事,若是對方的規矩不利於你,你便不要順著別人的規矩。」

  「你要掀了他們的桌子,逼他們願意跟你好好談。」

  「這就好比,若他日殿下和眾人困在一座小木屋裡,你想要見光眾人不願意,你就提出掀屋頂,那麼眾人變會願意殿下開一個窗子。」

  「啊?」劉璿第一次接觸到掀屋理論,發出了一聲不明所以的輕呼。

  而馬謖並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教導劉璿太多,畢竟劉璿現在還不需要這些,而且他這些日子已經灌輸了劉璿太多理論,若是這些理論不讓劉璿去實踐一番以便深刻理解,那便都是空談!所以馬謖換了一個話題。

  「殿下,你是不是還思考過,若是像沈硯那樣的手段沒有用在正途,比如隨意冤枉清白之人,便十分危險?」

  劉璿聽得此問,臉悄悄紅了幾許,他看得出來,沈硯是馬謖身邊的得力幹將。


  在疑惑沈硯的手段之後,劉璿便通過楊囂細細了解了沈硯的履歷,此人被馬謖於涼州時發掘,後來馬謖上任益州,到現在的交州,都將沈硯帶在身邊。

  而在楊囂給出的信息里,馬謖在益州血洗世家,似乎背後也離不開沈硯的協助。

  劉璿年少,質疑自己老師身邊的人,便讓他多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似乎是瞧出了劉璿的不好意思,馬謖微微一笑,道:「殿下,臣之前提到監察之事,讓殿下多注意正直之人。」

  「但有時候,用人之道,不是看這個人有沒有缺點、手段是不是光明正大,而是看你把他放在什麼位置上,用他做什麼事。」

  「臣給殿下舉幾個例子。」

  「先帝在時,身邊有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是法正,法孝直。法孝直這個人,有奇謀,善策畫,但他為人睚眥必報,掌管蜀郡時,凡是以前得罪過他的人,他一個都沒放過,該收拾的全收拾了。「

  「有人跑去向丞相告狀,丞相是怎麼說的?『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丞相沒有因為法孝直睚眥必報就不用他,因為丞相知道,法孝直的奇謀是別人替代不了的,他的小瑕疵在大局面前可以容忍。」

  「另一個人是董和,董幼宰,乃殿下的董師之父。董幼宰這個人,是出了名的清廉耿直,廉潔奉公到了近乎刻板的地步。先帝讓他管理成都的賦稅,他不但自己一文錢不貪,手下的人也沒人敢貪。」

  「成都的賦稅收入在他手裡翻了一番。但他有一個毛病,不通權變,遇事死板。如果讓董幼宰去搞外交、去搞策反,他一定做不來。但如果讓他管錢糧、管審計,他就是天底下最合適的人。」

  「法孝直有品性上的缺陷,但他的能力在軍事謀略上無可替代。董幼宰有行事上的刻板,但他的品性在財政管理上不可或缺。」

  馬謖看著劉璿。

  「殿下,用人之道,歸根結底就一句話,用其所能,容其所短,限其所害。」

  「若論區分便是,有的人用他的才能,有的人用他的品性。」

  「沈硯這個人,殿下覺得他似乎有些搬弄權術,不夠光明正大。確實如此。但殿下有沒有想過,臣為什麼還願意把這樣的人放在身邊,而不是將他遠遠打發,限制他進入官場?」

  劉璿認真地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

  「先生把沈別駕放在自己身邊,是因為先生能鎮得住他。」

  「對。」馬謖點了點頭,「沈渡之的權術手段,如果不加約束地用在別的地方,確實可能出問題。「

  「但他在臣身邊,臣就是他的約束。臣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他也知道臣的底線在哪裡。」

  「」他更知道除了臣,其他人不會給他這樣的施展機會。「

  「這些年他幫臣做過許多事,有些事確實不太光明,但沒有一件是為了他個人的私利,也沒有一件越過了臣心中的紅線。」

  「他日,若是沈硯越過了臣心中的紅線,那麼臣對沈硯亦不會心慈手軟。」

  「但現在對於沈硯某些方面不太光彩的手段,這是臣和沈硯彼此之間心知肚明,都互相默許的事。」

  「畢竟,想來殿下感受到了,在類似林家這樣的人,用上沈硯的手段,確實便利。」

  「殿下不必急於求成。用人之道,一半在道理,一半在歷練。殿下今年才十五歲,等你再多看一些人,多經一些事,自然會有自己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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