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4 章 你們這是想學後漢末年那些世家子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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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少年,怒色浮於臉上,顯然是覺得馬謖剛才的詰問傷了他的自尊心。

  即便杜預後來的成就十分耀眼,但如今他也只是一個初入官場的十八歲少年,而在他面前的馬謖,大漢的驃騎將軍,擁有滅國之功,皇帝給的假節鉞,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是丞相諸葛亮選定的接班人,也就是季漢未來的臣子之首。

  但杜預依然將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馬謖看向杜預的眼神里都帶著讚賞,嘴角含笑,但他很快就掩蓋了自己的情緒,依舊保持著那副憤怒的模樣。

  馬謖端起茶盞,又放下,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方才那股迫人的寒意。

  「好一個『揀擇時機』。杜預,你讀《論語》,可曾讀到『事君有犯而無隱』?可曾讀到『邦有道,危言危行』?」

  杜預喉結滾動,正要張口,馬謖卻猛地一擺手,語氣斬釘截鐵:「但你記住,『揀擇時機』不是『明哲保身』,『徐徐規勸』更不是『坐視其敗』!」

  「這二者間的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馬謖手指輕輕敲著案桌,那節奏仿佛打進了杜預的心裡,「你今日這番話,本將軍記下了。但你也給我記住,若他日太子因你『揀擇時機』而錯失良機、釀成禍患,你杜預今日這番慷慨陳詞,便是你將來頸上的枷鎖!」

  「回去之後,把《申鑒》抄一遍。好好想想,『不慎其前而悔其後,雖悔無及』這十個字怎麼寫!」

  杜預渾身一震,方才那股據理力爭的氣勢被馬謖這番重話壓了下去。他緊抿著唇,低下頭,眼中光芒明滅不定,當真陷入了沉思。

  處理完杜預,馬謖緩緩轉向楊囂。

  他的目光落在楊囂那張俊美溫和的臉上,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讓楊囂放下去的心又再次提了上來。

  「楊師弟。」馬謖的聲音平靜下來,卻似乎比他訓斥杜預時更添了幾分寒意。

  「你方才說,擔憂太子安危。這話,我信。」

  楊囂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然而馬謖的下一句話,差點讓他後背浸出汗水。

  「但你楊囂的心裡,當真只有太子安危嗎?」

  馬謖站起身,負手走到楊囂面前,微微低頭,直視他的眼睛。

  「你擔憂太子是真。但你覺得,讓太子拿著那本『過得去』的兵甲冊交差,也算有了交代,是不是?」

  楊囂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些豪強世家,交了兵甲冊,雖然藏了私,卻也給了太子面子。」

  「太子第一次實際上手政務,查出了東西,能向本將軍復命;豪強們舍了些許甲冑,保住了根本,不會狗急跳牆,傷了太子。」

  馬謖的聲音不大,卻點出了楊囂的心思:「如此,太子無恙,豪強無傷,交州安穩。在你楊囂看來,這恐怕比查個水落石出、鬧得兩敗俱傷,要高明得多吧?」

  楊囂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你這半分私心,藏在你那『儲君安危』的大義之下,藏得可真好。」馬謖冷笑一聲,「你不說,我來替你說。」

  他猛地抬高聲音,目光掃過杜預,最後死死鎖定在楊囂臉上,帶著雷霆之怒的警告:

  「《左傳》有云:『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你們讀聖賢書,當知何為『官邪』,何為『失德』!」

  「《孟子》亦云:『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你們身處東宮,為太子屬官,當思『捨生取義』。可你們今日所為,是在取捨誰的『生』,誰的『義』?」

  他盯著楊囂:「《孝經》開宗明義,『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那麼,我且問你,『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這『事君』二字,在你楊囂心裡,究竟排在『事親』之前,還是之後?」

  這話問得誅心。

  天地君親師,這是天下綱常。君在親前,社稷在家族之上。

  楊囂被馬謖擊潰了心理防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後背已然打濕了一大片,顫聲道:「師兄……囂……囂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

  楊囂只聽得頭頂上的馬謖,似乎發出了一聲冷哼。


  「那你是要告訴我,你覺得只要坐在那皇位上的還姓劉,這天下便還是漢家天下,其他的那些藏匿的兵甲,那些潛在的隱患,都不重要了?」

  「你們這是想學後漢末年那些世家子弟嗎!」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他們眼中只有袁氏,何曾有過漢室?」

  「那些公族子弟,口稱忠君,實則為家門計較,只要天子不礙著他們瓜分天下,誰坐那個位置,他們又豈會真心在意?!」

  「你們給我聽好了。」

  馬謖的目光從楊囂移到杜預,又從杜預移回楊囂,聲音越髮帶著冷意,而跪下去的楊囂甚至感覺自己從馬謖話語中聽出了一絲對弘農楊氏的殺意。

  楊囂想到了傳聞里馬謖做的事,便將頭又埋得更低了些,而馬謖的訓話並沒結束:

  「《尚書》有訓:『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為臣者,當以此『精一』之心,事奉君王。這心,只能有一,不能有二!」

  「你們如今的身份,不是什麼楊氏子弟,杜氏兒郎。」

  「從我大漢遷都長安始,爾等便在丞相膝前,潛心學問,如今又被丞相特地從丞相府中調為太子舍人。」

  「你們可是與太子殿下年歲相仿,丞相是什麼意思,以你二人的聰慧難道想不出來?」」

  「做了東宮屬官,是太子臂膀,是未來要匡扶社稷的國之柱石!」

  「還是你們二人,對調任的職位不滿,對來交州不滿?更想著回長安,做丞相府司馬?」

  馬謖此話一出,這後面的政治含義,蘊含的誅心拷問......

  不過一瞬,杜預也跪了下去,後背出了汗水。

  這兩個小師弟幾乎同時開口:「師兄,我絕無此心!」

  馬謖見兩個小師弟似乎也終於從兵器甲這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中想到了更深層次的事,眼中閃過極淡的欣賞。

  同時也在心中悄悄嘆了一口氣。

  即便馬謖知道劉禪和諸葛亮之間有多互相信任,劉禪一個保丞相黨,諸葛亮一個保皇黨,但如今季漢面臨的朝廷局勢比起劉備剛接手益州時也不遑多讓了。

  雍州世家,曹魏保皇派,曹魏宗室,曹魏世家,東吳宗室,東吳保皇派......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投機黨。

  東吳的世家......雖然在季漢接手之前,孫權加上孫魯班已經解決不少了,但只要這些人始終著眼於土地利益,揚州的世家豪強互相吞併,也未必來日不能再養出一個東吳四大世家。

  如此這些流派都還不算上,季漢本身自帶的元從系,荊州系,外戚.......

  所以馬謖用腦子想一想都知道,即便諸葛亮有意將權利分散出去,要做的事也不少,何況分出去的權利一個給了趙雲,一個給了徐庶。

  都沒給外人,只能是明面上去賭那些已經適應大一統情況,開始著眼朝堂權利的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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