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2 章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當劉璿處理好情緒之後，面上卻有疑問，似乎想問又不敢問。
馬謖見他如此，便道：「殿下既拜臣為師，有事不妨直說。」
劉璿猶豫了一下，開口：
「先生今日教孤如何監察百官、監察豪強、監察天下。可孤在想......自己需不需要被監察？」
馬謖微微一怔，隨即，他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慰的笑。
「殿下能問出這句話，臣今日這一課，才算真正講完了。」
劉璿聞言，表情變得嚴肅，對馬謖拱手：「請先生教孤！」
馬謖點點頭，道：「在此之前，臣先問殿下一件事。」
「殿下是因為什麼想到自己需要被監察。」
劉璿聽得馬謖問話，認真道：「先生，孤是太子，將來是天子。孤之上，只有父皇，只有宗廟，只有列祖列宗。」
「百官不敢監察孤，豪強不敢監察孤，天下人……就算想監察孤，也不敢開口。那孤做錯了事，誰來告訴孤？孤被人蒙蔽了，誰來點醒孤？孤犯下大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誰來拉住孤？」
這下馬謖的笑意更深了，看向劉璿的目光越發的滿意。
「殿下可知道，臣為什麼要給殿下講那些魏吳舊事？」
劉璿想了想：「為了讓孤知道監察，不可濫用。」
「不止。」馬謖道，「臣給殿下講曹操，是想讓殿下知道，再英明的君主，用錯了人，也會鑄成大錯。臣給殿下講孫權，是想讓殿下知道，再信任一個臣子，也不能把所有的耳目都交給他一個人。」
「但這兩件事，還有一個共同的問題，殿下有沒有發現？」
劉璿仔細回想馬謖方才講的那些故事，眉頭漸漸皺起。
「孤……沒有發現。」
「曹操和孫權，從頭到尾，身邊沒有一個人敢對他們說，『陛下，您錯了。』」
馬謖此話一出，劉璿的眼神就亮了起來。
「殿下想想，曹操設校事時，沒有人勸他嗎？有人勸。高柔就勸過。但曹操聽了沒有？可卻記載著，曹操『不以柔言為然』不覺得高柔說得對。為什麼？因為曹操覺得，自己是對的。校事是他的耳目，是他的爪牙，是他制衡百官的工具。高柔不懂他的苦心，高柔不理解帝王之術。」
「孫權用呂壹時，沒有人勸他嗎？步騭勸過，陸遜勸過，顧雍勸過，孫權不知道嗎？他知道。但他覺得，呂壹是他的忠臣，是替他盯著那些江東大族的刀。那些大族勢力太大，他孫權不用點非常手段，怎麼壓得住他們？」
馬謖說到這裡，看向劉璿：「殿下發現了嗎？曹操和孫權，不是不知道校事和呂壹有問題。他們是覺得，自己比所有勸諫的人都高明。他們覺得自己能駕馭這些刀能在必要的時候收了它。」
「殿下說得對。他們太相信自己。這才是君主最大的敵人，」
「不是權臣，不是外戚，不是宦官，不是豪強，是那個覺得『我最聰明』、『我最清醒』、『我最不會被騙』的，自己。」
「臣方才說，皇帝不能只有耳目，還要有頭腦。但臣沒有說，頭腦自己，也會騙自己。」
「殿下將來坐在那個位置上，每天會收到無數消息。有人說這個忠，有人說那個奸。有人報喜，有人報憂。有人痛哭流涕地說『臣為社稷死』，有人在殿下面前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殿下怎麼判斷誰真誰假？」
「靠頭腦。可殿下的頭腦，靠什麼？」
劉璿答不上來。
「靠別人。」馬謖替他答了，「靠殿下身邊那些敢對殿下說『不』的人。」
見劉璿陷入沉思，馬謖又緩緩開口：
「殿下，臣給你講一個故事。」
「有個唐王，被人稱為唐太宗。」
劉璿微微一怔：「唐太宗？先生，孤怎麼沒聽過這個年號？」
馬謖嘴角微微一抽，但面不改色：「是一個小國的君主，不在中原，殿下沒聽過也正常。臣在涼州時，從西域商人口中聽來的。」
劉璿點了點頭，沒有起疑。
「這個唐太宗，身邊有一個人，叫魏徵。魏徵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敢罵皇帝。」
劉璿瞪大了眼：「罵皇帝？」
「對，就是罵。不是委婉地勸，不是繞著彎子說，是直接罵。」
「唐太宗有一回得到了一隻很好的鷂鷹，正架在胳膊上玩兒呢，遠遠看見魏徵走過來了，趕緊把鷂鷹藏進懷裡。魏徵其實看見了，偏不走，故意坐下來跟他聊天，聊啊聊啊，聊到那隻鷂鷹悶死在唐太宗懷裡。」
劉璿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即又收住了。
「先生，這……這魏徵膽子也太大了。」
「不止呢。」馬謖繼續說，「魏徵給唐太宗提過無數的意見，有的唐太宗聽，有的唐太宗不聽。有一回唐太宗被魏徵頂得下不來台，回去之後氣得大罵：『會須殺此田舍翁！』！」
「他夫人問他罵誰，他說魏徵。他夫人聽了，立刻換上一身朝服，向他道賀。唐太宗問她賀什麼，她說：『主明臣直。魏徵這麼耿直，正是因為陛下您是明君啊！』」
劉璿聽得入了神。
「後來魏徵死了，唐太宗大哭，說了幾句話。」馬謖說到這裡，聲音放緩了，一字一頓地說：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馬謖念完這三句話，看著劉璿。
而劉璿也細細品味著這三句話，如飲美酒，沉浸其中。
馬謖接著道：「殿下想要監察自己，便需要找到您自己的鏡子。」
「殿下需要鏡子。不是一面，是很多面。這些鏡子，不只會說『殿下聖明』，更要說『殿下錯了』。不只會夸殿下做對了什麼，更要罵殿下做錯了什麼。不只會順著殿下的心意說話，更要在殿下迷了心竅的時候，一巴掌把殿下打醒。」
「這些人，就是『諍臣』。」
「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但是殿下，諍臣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唐太宗的魏徵，是他在殺了自己哥哥弟弟之後，從敵人的陣營里收來的。魏徵一開始不是唐太宗的臣子，是他的仇人。唐太宗能用仇人做鏡子，殿下想想，他的心胸有多大？」
「殿下要培養自己的諍臣，首先自己要能容得下諍臣。殿下要是聽不得『不』字，那殿下身邊就永遠不會有諍臣——因為敢說『不』的人，都被殿下趕走了，留下的全是對殿下點頭哈腰的人。」
「那留下來的那些人，是忠臣嗎？」
馬謖冷笑一聲。
「不是。是『佞臣』。是專門哄殿下高興、讓殿下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犯錯的人。這些人比貪官更可怕。貪官貪錢，殿下知道了可以殺了他。佞臣貪的是殿下的信任，他偷走了殿下辨別是非的能力，殿下還覺得他是好人。」
劉璿的後背一陣發涼，他一想到自己日後身邊若都是讒言獻媚的人，這大漢的江山他能治理好嗎？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劉璿牢牢的將這兩句話記在了心裡。
清風拂來，天上明月懸掛，劉璿抬頭看向馬謖：「那麼，先生可以做孤的諍臣嗎？」
劉璿今日受益良多，所以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馬謖。
他看向馬謖的眼神里有著渴望，孺慕。
但馬謖摸著自己的鬍鬚，拒絕了劉璿的提議：「不，殿下，臣不會是你的諍臣。」
劉璿的眼神里是難掩的失落：「先生，孤真心相托，先生為何不肯做孤的諍臣？」
馬謖溫柔的看向劉璿道：「殿下，臣會是你的引路人。做諍臣之人在天下，需要殿下您自己去找。」
「諍臣骨鯁之士，這種人，往往說話難聽，做事不討喜，不合群，甚至會得罪很多人。」
「等有一天，天下讀書人聚攏在殿下身邊，殿下也自然會有『鏡子』。」
馬謖見他如此，便道：「殿下既拜臣為師，有事不妨直說。」
劉璿猶豫了一下，開口：
「先生今日教孤如何監察百官、監察豪強、監察天下。可孤在想......自己需不需要被監察？」
馬謖微微一怔，隨即，他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慰的笑。
「殿下能問出這句話，臣今日這一課，才算真正講完了。」
劉璿聞言，表情變得嚴肅，對馬謖拱手：「請先生教孤！」
馬謖點點頭，道：「在此之前，臣先問殿下一件事。」
「殿下是因為什麼想到自己需要被監察。」
劉璿聽得馬謖問話，認真道：「先生，孤是太子，將來是天子。孤之上，只有父皇，只有宗廟，只有列祖列宗。」
「百官不敢監察孤，豪強不敢監察孤，天下人……就算想監察孤，也不敢開口。那孤做錯了事，誰來告訴孤？孤被人蒙蔽了，誰來點醒孤？孤犯下大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誰來拉住孤？」
這下馬謖的笑意更深了，看向劉璿的目光越發的滿意。
「殿下可知道，臣為什麼要給殿下講那些魏吳舊事？」
劉璿想了想：「為了讓孤知道監察，不可濫用。」
「不止。」馬謖道，「臣給殿下講曹操，是想讓殿下知道，再英明的君主，用錯了人，也會鑄成大錯。臣給殿下講孫權，是想讓殿下知道，再信任一個臣子，也不能把所有的耳目都交給他一個人。」
「但這兩件事，還有一個共同的問題，殿下有沒有發現？」
劉璿仔細回想馬謖方才講的那些故事，眉頭漸漸皺起。
「孤……沒有發現。」
「曹操和孫權，從頭到尾，身邊沒有一個人敢對他們說，『陛下，您錯了。』」
馬謖此話一出，劉璿的眼神就亮了起來。
「殿下想想，曹操設校事時，沒有人勸他嗎？有人勸。高柔就勸過。但曹操聽了沒有？可卻記載著，曹操『不以柔言為然』不覺得高柔說得對。為什麼？因為曹操覺得，自己是對的。校事是他的耳目，是他的爪牙，是他制衡百官的工具。高柔不懂他的苦心，高柔不理解帝王之術。」
「孫權用呂壹時，沒有人勸他嗎？步騭勸過，陸遜勸過，顧雍勸過，孫權不知道嗎？他知道。但他覺得，呂壹是他的忠臣，是替他盯著那些江東大族的刀。那些大族勢力太大，他孫權不用點非常手段，怎麼壓得住他們？」
馬謖說到這裡，看向劉璿：「殿下發現了嗎？曹操和孫權，不是不知道校事和呂壹有問題。他們是覺得，自己比所有勸諫的人都高明。他們覺得自己能駕馭這些刀能在必要的時候收了它。」
「殿下說得對。他們太相信自己。這才是君主最大的敵人，」
「不是權臣，不是外戚，不是宦官，不是豪強，是那個覺得『我最聰明』、『我最清醒』、『我最不會被騙』的，自己。」
「臣方才說，皇帝不能只有耳目，還要有頭腦。但臣沒有說，頭腦自己，也會騙自己。」
「殿下將來坐在那個位置上，每天會收到無數消息。有人說這個忠，有人說那個奸。有人報喜，有人報憂。有人痛哭流涕地說『臣為社稷死』，有人在殿下面前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殿下怎麼判斷誰真誰假？」
「靠頭腦。可殿下的頭腦，靠什麼？」
劉璿答不上來。
「靠別人。」馬謖替他答了，「靠殿下身邊那些敢對殿下說『不』的人。」
見劉璿陷入沉思，馬謖又緩緩開口：
「殿下，臣給你講一個故事。」
「有個唐王，被人稱為唐太宗。」
劉璿微微一怔：「唐太宗？先生，孤怎麼沒聽過這個年號？」
馬謖嘴角微微一抽，但面不改色：「是一個小國的君主，不在中原，殿下沒聽過也正常。臣在涼州時，從西域商人口中聽來的。」
劉璿點了點頭，沒有起疑。
「這個唐太宗，身邊有一個人，叫魏徵。魏徵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敢罵皇帝。」
劉璿瞪大了眼：「罵皇帝？」
「對，就是罵。不是委婉地勸，不是繞著彎子說，是直接罵。」
「唐太宗有一回得到了一隻很好的鷂鷹，正架在胳膊上玩兒呢，遠遠看見魏徵走過來了，趕緊把鷂鷹藏進懷裡。魏徵其實看見了，偏不走，故意坐下來跟他聊天，聊啊聊啊，聊到那隻鷂鷹悶死在唐太宗懷裡。」
劉璿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即又收住了。
「先生，這……這魏徵膽子也太大了。」
「不止呢。」馬謖繼續說，「魏徵給唐太宗提過無數的意見，有的唐太宗聽，有的唐太宗不聽。有一回唐太宗被魏徵頂得下不來台，回去之後氣得大罵：『會須殺此田舍翁！』！」
「他夫人問他罵誰，他說魏徵。他夫人聽了，立刻換上一身朝服，向他道賀。唐太宗問她賀什麼，她說：『主明臣直。魏徵這麼耿直，正是因為陛下您是明君啊！』」
劉璿聽得入了神。
「後來魏徵死了，唐太宗大哭，說了幾句話。」馬謖說到這裡，聲音放緩了，一字一頓地說：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馬謖念完這三句話，看著劉璿。
而劉璿也細細品味著這三句話，如飲美酒，沉浸其中。
馬謖接著道：「殿下想要監察自己，便需要找到您自己的鏡子。」
「殿下需要鏡子。不是一面，是很多面。這些鏡子，不只會說『殿下聖明』，更要說『殿下錯了』。不只會夸殿下做對了什麼，更要罵殿下做錯了什麼。不只會順著殿下的心意說話，更要在殿下迷了心竅的時候，一巴掌把殿下打醒。」
「這些人，就是『諍臣』。」
「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但是殿下，諍臣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唐太宗的魏徵，是他在殺了自己哥哥弟弟之後，從敵人的陣營里收來的。魏徵一開始不是唐太宗的臣子，是他的仇人。唐太宗能用仇人做鏡子，殿下想想，他的心胸有多大？」
「殿下要培養自己的諍臣，首先自己要能容得下諍臣。殿下要是聽不得『不』字，那殿下身邊就永遠不會有諍臣——因為敢說『不』的人，都被殿下趕走了，留下的全是對殿下點頭哈腰的人。」
「那留下來的那些人，是忠臣嗎？」
馬謖冷笑一聲。
「不是。是『佞臣』。是專門哄殿下高興、讓殿下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犯錯的人。這些人比貪官更可怕。貪官貪錢，殿下知道了可以殺了他。佞臣貪的是殿下的信任，他偷走了殿下辨別是非的能力，殿下還覺得他是好人。」
劉璿的後背一陣發涼，他一想到自己日後身邊若都是讒言獻媚的人，這大漢的江山他能治理好嗎？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劉璿牢牢的將這兩句話記在了心裡。
清風拂來，天上明月懸掛，劉璿抬頭看向馬謖：「那麼，先生可以做孤的諍臣嗎？」
劉璿今日受益良多，所以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馬謖。
他看向馬謖的眼神里有著渴望，孺慕。
但馬謖摸著自己的鬍鬚，拒絕了劉璿的提議：「不，殿下，臣不會是你的諍臣。」
劉璿的眼神里是難掩的失落：「先生，孤真心相托，先生為何不肯做孤的諍臣？」
馬謖溫柔的看向劉璿道：「殿下，臣會是你的引路人。做諍臣之人在天下，需要殿下您自己去找。」
「諍臣骨鯁之士，這種人，往往說話難聽，做事不討喜，不合群，甚至會得罪很多人。」
「等有一天，天下讀書人聚攏在殿下身邊，殿下也自然會有『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