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0 章 殿下,臣請以魏吳舊事為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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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察。」

  馬謖吐出這兩個字之後,便看向劉璿。

  「殿下要記住,權力在哪裡,監督就要跟到哪裡。沒有監督的權力,一定會被濫用。這不是人心好壞的問題,是人性使然。「

  「殿下看這本人口冊。」馬謖拿起那本薄冊子,「沈別駕把它交到臣手上,臣一看就知道數字不對。」

  「為什麼?因為臣心裡有一個『應該有多少』的數。臣在來交州之前便已經調查過交州的信息,了解過交州的相關情報。

  「交州的總人口,應該在兩百到三百萬之間,而不是不足百萬。」

  「所以,殿下要防止被欺瞞,靠的不是『更聰明』,而是『更知情』。殿下知道的真實情況越多,別人就越難騙殿下。殿下離真實越近,虛假就越遠。」

  「這便是臣提監察的第一層意思:殿下自己要做一個『知情人』。田畝多少,賦稅幾何,百姓日子過得怎麼樣,殿下心裡要有一本帳。這本帳不是別人報上來的數字,是殿下自己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親身感受到的。」

  「監察的第二層意思:要有一個獨立的、不受被監督者左右的監察機構。官員的好壞,不能讓官員自己說了算,也不能讓官員手下的屬官說了算,因為他們是利益共同體。要派別的人去查,查完了直接向殿下稟報。這個查的人,他的升遷獎懲不取決於被查的人,只取決於他查得準不準、報得真不真。」

  「監察的第三層意思:要讓人敢說話、敢說真話、敢說別人不愛聽的真話。殿下現在的身份是『劉主簿』,這些世家豪強敢當著您的面報假數,給您送假冊子,為什麼?因為他們不覺得您能把他們怎麼樣。但如果殿下是太子呢?他們就不敢了。不是因為太子更聰明,是因為太子有權力處置他們。」

  「但光有權處置還不夠。」馬謖話鋒一轉,「因為殿下不可能事事親為。這大漢十三州,殿下是不可能親自一個個巡查完畢。所以殿下您需要自己耳目,那些耳目替殿下監察百官,監察世家豪強,監察百姓,監察天下人!殿下的耳目越多,越廣,別人就越難蒙蔽殿下。那樣您就不會成為一個聾子,一個瞎子。」

  「耳目……」

  劉璿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馬謖說得對。

  他不可能親自巡視大漢十三州,不可能親自查遍每一個縣的帳冊,不可能親自聽每一個百姓的申訴。他需要有人替他去看、去聽、去查。

  可問題是,這些「耳目」,就不會騙他嗎?

  劉璿張了張嘴,正要把這個疑問說出口,馬謖已經看出了他的心思。

  「殿下是不是在想,耳目也會騙人?」

  劉璿一怔,隨即點頭:「先生料中了。孤方才就在想,這些替孤監察百官的人,如果自己也不可靠,那該怎麼辦?」

  「殿下能想到這裡,說明已經入了門。」馬謖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臣接下來要說的,正是這個問題。」

  「殿下,臣請以魏吳舊事為鑑。」

  劉璿坐直了身子。

  馬謖的神色變得嚴肅。

  「殿下可知,曹操曾設過一個叫『校事』的官職?」

  劉璿略一思索:「孤知道,似乎是曹操用來監察群臣的。」

  「正是。」馬謖點了點頭,「曹操初設校事時,用意與臣方才說的『耳目』一般無二,他需要有人替他盯著那些文臣武將,防止有人謀反、貪腐、結黨營私。」

  「當時曹操剛起兵不久,軍中紀律未備,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

  「逆魏曾經有兩個校事官,叫盧洪和趙達。這兩人專司刺舉,檢舉百官。當時逆魏軍中流傳著一句話,」馬謖頓了頓,道:「『不畏曹公,但畏盧洪;盧洪尚可,趙達殺我。』」

  「逆魏尚在時,有個叫徐邈的尚書郎。當時曹操下了禁酒令,徐邈嗜酒如命,忍不住偷偷喝了一回,喝得大醉。校事官趙達去問他公務上的事,徐邈醉醺醺地說了句『中聖人』。這其實是當時酒徒之間的暗語,稱清酒為『聖人』,濁酒為『賢人』。」

  「可趙達轉頭就把徐邈告到了曹操那裡,說徐邈違禁飲酒,還說他在公務面前嬉笑不恭,甚至暗諷曹操。曹操大怒,要將徐邈治罪。幸虧旁邊有人解釋說這是醉話,沒有惡意,徐邈才免了一死。」

  劉璿聽得心頭一凜。


  「先生,這人不過是說了句醉話……」

  「殿下覺得小題大做?」馬謖搖了搖頭,「這還算輕的。臣再說一個例子,成皋縣令沐並。」

  「這時曹丕在時的故事,有個校事官叫劉肇,路過成皋縣,派人找沐並索要糧谷。那時正值蝗旱之年,別說糧谷,沐並自己家裡都揭不開鍋。劉肇的人沒要到東西,就開始破口大罵,辱罵沐並。」

  「沐並是個剛直的人,提刀就要抓劉肇。劉肇腿快跑了,回去就告狀。」

  「曹丕下詔說:『劉肇是朝廷的爪牙之吏,你沐並竟敢抓他,是恃才傲物、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下令要將沐並處死。最後雖然免了死罪,卻被剃光了頭髮,對讀書人來說,這比殺頭還羞辱。」

  劉璿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先生,這人……不過是得罪了校事,就被如此對待?」

  馬謖看向劉璿道:「這便是臣要跟殿下說的,監察之事,最難不在『設』,而在『如何設』。」

  「曹操設校事,本意是好的。但他犯了一個錯。」馬謖豎起一根手指:「他用的校事府,有這些奸邪小人。」

  「當時還擔任法曹掾的高柔勸曹操,說盧洪、趙達這些人『數以憎愛擅作威福』,應該嚴加管束。曹操怎麼回答的?他說『卿知達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舉而辨眾事,使賢人君子為之,則不能也。』」

  馬謖學著曹操的語氣說了這句話,然後看向劉璿。

  「殿下聽出問題了嗎?」

  劉璿想了想:「曹操的意思是……只有奸邪小人才能幹這刺探之事?賢人君子幹不了?」

  「正是。」馬謖點頭,「曹操認為,賢人君子行事有底線、有顧忌,不願意去窺探別人的隱私,不願意去揪別人的小辮子。而奸邪小人沒有這些顧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以更適合當『耳目』。」

  「可他沒有想到,奸邪小人當『耳目』,除了替皇帝刺探百官,還會做什麼?」

  劉璿脫口而出:「他們會公報私仇、收受賄賂、誣陷忠良、甚至……」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甚至反過來把皇帝蒙在鼓裡。」

  「殿下說得對。」馬謖的語氣變得凝重,「若此事長久下去,耳目們很快就發現,皇帝只相信他們的話。他們說什麼,皇帝就信什麼。於是,百官不得不賄賂他們,以求平安。久而久之,這些人不但沒有成為皇帝的『耳目』,反而成了橫行朝堂的一股惡勢力。」

  「殿下用小人監察,小人必先亂。」

  劉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馬謖又道:「臣再說說逆吳的事。」

  「殿下可知孫權也設過類似的官職?」

  劉璿點點頭:「先生,孤知道,孫權也設立了校事府,領頭人呂壹乃是他最信任的人,後面這呂壹還聯合孫魯班毒害逆吳朝廷。」

  「呂壹這個人,性情苛刻殘暴,但孫權卻極為信任他,讓他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專門糾舉百官。」

  「呂壹都幹了些什麼呢?臣給殿下說幾件事。」

  「第一件,逆吳丞相顧雍。」

  「江東大族的領袖人物。呂壹竟然敢告他,孫權也竟然信了。孫權為此『怒,詰責雍』。堂堂一國丞相,被一個校事官告得啞口無言,甚至一度要被撤換。顧雍也因此憂思成疾。」

  「第二件,江夏太守刁嘉。」

  「呂壹誣告刁嘉『謗訕國政』。孫權大怒,將刁嘉下獄,又審問所有與刁嘉有來往的人,逼他們作偽證。當時『同坐人皆怖畏壹,並言聞之』所有人都害怕呂壹,都說『聽過刁嘉誹謗朝廷』。唯獨侍中是儀堅持說沒聽過。呂壹的人反覆審訊是儀,連孫權都下詔威脅,是儀始終不改口。最後因為沒有實證,才放了刁嘉和是儀。」

  劉璿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先生,逆吳的朝堂……竟然是這樣的?」

  馬謖冷笑了一聲:「殿下,一個微末小官,竟讓逆吳朝廷百官,萬般無奈,甚至無法自證清白。殿下方才說『耳目也會騙人』,這哪裡是騙人,這是吃人。」

  劉璿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如此朝廷,萬難長久。」

  馬謖點頭贊同:「所以殿下,若非逆吳朝廷內亂至此,想來臣也不一定能滅了逆吳。」

  「在這樣的朝廷里,大臣對皇帝寒心,對朝廷寒心,皇帝猜忌大臣。」


  「臣雖勸導殿下重視監察,可是殿下若是以後只信任監察者,不信任百官。便會百官離心,朝堂分裂。」

  劉璿嘆了一口氣,道:「這些監察者沒有受到任何制約。他們監察百官,但沒有人監察他們。他們想告誰就告誰,想誣誰就誣誰,而且告了皇帝就信。這等於給了他們無限的權力,而無限的權力……」

  他頓了頓,看向馬謖。

  「先生方才說,沒有監督的權力,一定會被濫用。此刻,孤是真的懂了。」

  馬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讚許,都是對劉璿悟性的滿意。

  「殿下能說出這幾句話,臣這半宿的嘴皮子沒有白費。」

  「臣給殿下講曹操和孫權的事,不是要嚇唬殿下,也不是要告訴殿下『監察不可行』。恰恰相反,監察必須要行,但怎麼行,行得對不對,差別極大。」

  「曹操錯在哪?錯在用人,用奸邪小人做耳目。」

  「孫權錯在哪?錯在失控,監察機構凌駕於百官之上,無人可制。」

  「那麼孤從中可以學到什麼呢?」劉璿追問。

  馬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監察者必須選賢任能,不能選奸邪小人。小人能成事,但小人成的事,最後都會反噬。」

  「第二,監察者本身必須被監督。誰監督監察者?要麼設兩套互相牽制的監察機構,要麼由皇帝親自抽查印證,要麼兩者並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馬謖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視劉璿。

  「監察是皇帝的『耳目』,但皇帝不能只有『耳目』,還要有『頭腦』。」

  「耳目告訴皇帝什麼,皇帝要想一想,這件事合不合情理?這個人該不該信?這個舉報有沒有私心?」

  「皇帝的『頭腦』不轉,耳目就會替皇帝做決定。到了那一天,皇帝會比聾子瞎子更慘。聾子瞎子知道自己聽不見看不見,會加倍小心。而一個被耳目蒙蔽的皇帝,他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清醒的人,實際上……」

  馬謖沒有說完,但劉璿已經懂了。

  「實際上,他是全天下最傻的人。」

  劉璿說這話時,臉上的神色已經變成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

  他想起馬謖方才講的那些故事,曹操以為校事官是他的「耳目」,結果校事官後來成了朝堂上的毒瘤。孫權以為呂壹是他的「忠臣」,結果呂壹聯合孫魯班毀了他的江山。

  這些人,能與皇祖父三分天下,哪個不是聰明人?可在監察之事上,也出了錯。

  「殿下在想什麼?」馬謖問。

  劉璿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孤在想,既然耳目會騙人,孤該如何避免?」

  馬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殿下說得對。耳目本身也會騙人。所以耳目也要被監督。這便是監察最難的地方,監督者誰來監督?「

  「沒有萬全的法子,但有一個笨法子:多設幾層,互相牽制。你監督我,我監督他,他監督你。」

  」這三個人之間如果有兩個人合起伙來騙殿下,第三個人會告發。三個人都合起伙來騙,那就只能靠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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