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9 章 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
劉璿想了想：「當然是戲弄諸侯，失了誠信。」
馬謖搖了搖頭：「周幽王最錯的，不是失了誠信。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他以為失去的只是諸侯的信任。但實際上，他失去的是分辨『真』與『假』的能力。「
「烽火台的作用，是把『真』的信號傳遞給諸侯。幽王把假信號當作真信號來用，第一次諸侯信了，第二次諸侯信了，第三次、第四次之後，諸侯再也不信了。等到真的犬戎來了，幽王再點烽火，諸侯看到的卻是：又是一個假的。」
「這便是欺人者，終被人欺。」
馬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殿下現在面對的，不就是一群『烽火戲諸侯』的周幽王嗎？陳家給殿下看的是假冊子，林家給殿下看的是假冊子，徐家、桓家、袁家，誰給殿下看了真的？」
「他們以為糊弄過去就完了，卻不知道，他們每糊弄殿下一次，就在殿下這裡透支了一次信任。」
「等到殿下有一天真的要動他們時，他們再想拿出『真的』來換平安，殿下還會信嗎？」
劉璿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馬謖不是在教他如何識破假冊子，而是在教他一個更深的道理，被欺騙不可怕，可怕的是讓欺騙自己的人覺得自己好騙。
一旦豪強們認定他「好糊弄」，以後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當回事。
這比被人糊弄了一本兵器冊可要嚴重得多。
「孤明白了。」劉璿深吸一口氣，「孤現在要做的，不是懊惱被騙，而是讓那些騙了孤的人知道，騙孤，是要付出代價的。」
馬謖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並沒有就此停下。
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
「殿下能想到這裡，已經不易。但臣還有一層話，要跟殿下說。」
劉璿坐直了身子：「將軍請講。」
「殿下有沒有想過，陳家、林家、徐家這些豪強，為什麼敢欺瞞殿下？」
劉璿脫口而出：「因為他們不知道孤是太子，只以為孤是州牧府的一個主簿。」
「這是其一。」馬謖說，「但不止於此。殿下想想，就算殿下真的是一個普通的主簿，是臣的徒弟，他們就不怕殿下查出來之後稟報給臣，臣直接將他們治罪嗎？」
「畢竟陛下給了臣假節鉞的權利，便是斬了他們也無需先向朝廷奏請。」
劉璿愣住了。
是啊，就算他只是一個主簿，他背後也站著馬謖，而馬謖背後站著的是父皇！
欺瞞他就是欺瞞馬謖，欺瞞馬謖就是欺瞞父皇！
陳家、林家、徐家這些人難道不怕？
哪怕他一直居住在皇宮，可也從父皇，董允，諸葛亮，黃皓的口中了解過馬謖在涼州，益州對世家的態度！
「他們怕。」馬謖替他說出了答案，「但他們更怕交了兵器之後，自己變成砧板上的魚肉。所以他們賭！
「賭殿下查不出來，賭臣查不出來，賭朝廷也查不出來。只要大家都查不出來，他們就可以繼續過他們的日子，當他們的土皇帝。」
「那他們憑什麼覺得查不出來？」
「因為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馬謖的聲音低沉下來，「殿下可知，後漢室何以衰微？」
劉璿心頭一凜。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一時間不知從何答起。
馬謖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世人多說，後漢室衰微，始於桓靈二帝。但臣要跟殿下說的是，桓靈二帝時，漢室確實衰了，但根子不在桓靈二帝身上。根子在更早的時候，在皇帝『看不到』真實的天下的那一天，就已經開始了。」
馬謖的目光變得幽深，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幾百年前的洛陽城。
「殿下可知桓帝時，有童謠傳唱——『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什麼意思？就是地方上推舉出來的秀才，連書都不認識。推舉出來的孝廉，把父親趕出家門自己住。號稱清白的人，比泥巴還髒。號稱良將的人，比雞還膽小。」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地方上的察舉權，已經被世家豪強把持了。」
「他們說誰賢，誰就賢。他們說誰不肖，誰就不肖。皇帝坐在洛陽的深宮裡，看到的『賢才』，都是世家豪強想讓皇帝看到的。皇帝以為天下太平，實際上已經千瘡百孔。」
馬謖說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殿下知道桓帝、靈帝時，宦官為什麼能專權嗎？」
劉璿想了想：「因為桓靈二帝寵信宦官，打壓士人。」
「這是表象。」馬謖搖了搖頭，「根子在皇帝已經不敢相信士人了。」
「因為士人報上來的東西全是假的！假的人口、假的田畝、假的賦稅、假的賢才。」
「皇帝被蒙在鼓裡太久，等到他終於發現自己被騙了，他能信誰？他誰都不敢信。所以他只能信身邊的人，信那些給他端茶倒水、伺候起居的宦官。」
「宦官可不可惡？可惡。但宦官是怎麼起來的？是皇帝自己把他們拉起來的。」
「皇帝拉宦官起來，不是因為宦官有多好，而是因為皇帝已經沒有別人可以用了。」
馬謖的語速很慢，他很希望劉璿真的能明白他所說的東西。
「這便是欺上瞞下的危害。殿下以為，陳家、林家這些人只是騙了幾件兵器、藏了幾百戶人口？不是的。」
「他們每騙一次，就在侵蝕朝廷的根基。等到朝廷上下到處都是假帳、假人、假話的時候，皇帝就成了聾子、瞎子。」
「到了那一天，就算皇帝想做事，也無從做起，因為他看到的每一份文書都是假的，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他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劉璿的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他以前讀史書，讀到桓靈二帝時，只覺得那些宦官可恨、那些外戚可恨、那些貪官污吏可恨。他從未想過......
在那樣的環境裡，皇帝才是最可憐的那個人。
一個被蒙蔽的皇帝，比一個戰敗的將軍更可悲。將軍戰敗了，至少知道自己是怎麼敗的。皇帝被蒙蔽了，連自己敗在哪裡都不知道。
「將軍……」劉璿的聲音有些發乾，「那如何才能不讓皇帝被蒙蔽？」
馬謖搖了搖頭：「周幽王最錯的，不是失了誠信。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他以為失去的只是諸侯的信任。但實際上，他失去的是分辨『真』與『假』的能力。「
「烽火台的作用，是把『真』的信號傳遞給諸侯。幽王把假信號當作真信號來用，第一次諸侯信了，第二次諸侯信了，第三次、第四次之後，諸侯再也不信了。等到真的犬戎來了，幽王再點烽火，諸侯看到的卻是：又是一個假的。」
「這便是欺人者，終被人欺。」
馬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殿下現在面對的，不就是一群『烽火戲諸侯』的周幽王嗎？陳家給殿下看的是假冊子，林家給殿下看的是假冊子，徐家、桓家、袁家，誰給殿下看了真的？」
「他們以為糊弄過去就完了，卻不知道，他們每糊弄殿下一次，就在殿下這裡透支了一次信任。」
「等到殿下有一天真的要動他們時，他們再想拿出『真的』來換平安，殿下還會信嗎？」
劉璿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馬謖不是在教他如何識破假冊子，而是在教他一個更深的道理，被欺騙不可怕，可怕的是讓欺騙自己的人覺得自己好騙。
一旦豪強們認定他「好糊弄」，以後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當回事。
這比被人糊弄了一本兵器冊可要嚴重得多。
「孤明白了。」劉璿深吸一口氣，「孤現在要做的，不是懊惱被騙，而是讓那些騙了孤的人知道，騙孤，是要付出代價的。」
馬謖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並沒有就此停下。
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
「殿下能想到這裡，已經不易。但臣還有一層話，要跟殿下說。」
劉璿坐直了身子：「將軍請講。」
「殿下有沒有想過，陳家、林家、徐家這些豪強，為什麼敢欺瞞殿下？」
劉璿脫口而出：「因為他們不知道孤是太子，只以為孤是州牧府的一個主簿。」
「這是其一。」馬謖說，「但不止於此。殿下想想，就算殿下真的是一個普通的主簿，是臣的徒弟，他們就不怕殿下查出來之後稟報給臣，臣直接將他們治罪嗎？」
「畢竟陛下給了臣假節鉞的權利，便是斬了他們也無需先向朝廷奏請。」
劉璿愣住了。
是啊，就算他只是一個主簿，他背後也站著馬謖，而馬謖背後站著的是父皇！
欺瞞他就是欺瞞馬謖，欺瞞馬謖就是欺瞞父皇！
陳家、林家、徐家這些人難道不怕？
哪怕他一直居住在皇宮，可也從父皇，董允，諸葛亮，黃皓的口中了解過馬謖在涼州，益州對世家的態度！
「他們怕。」馬謖替他說出了答案，「但他們更怕交了兵器之後，自己變成砧板上的魚肉。所以他們賭！
「賭殿下查不出來，賭臣查不出來，賭朝廷也查不出來。只要大家都查不出來，他們就可以繼續過他們的日子，當他們的土皇帝。」
「那他們憑什麼覺得查不出來？」
「因為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馬謖的聲音低沉下來，「殿下可知，後漢室何以衰微？」
劉璿心頭一凜。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一時間不知從何答起。
馬謖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世人多說，後漢室衰微，始於桓靈二帝。但臣要跟殿下說的是，桓靈二帝時，漢室確實衰了，但根子不在桓靈二帝身上。根子在更早的時候，在皇帝『看不到』真實的天下的那一天，就已經開始了。」
馬謖的目光變得幽深，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幾百年前的洛陽城。
「殿下可知桓帝時，有童謠傳唱——『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什麼意思？就是地方上推舉出來的秀才，連書都不認識。推舉出來的孝廉，把父親趕出家門自己住。號稱清白的人，比泥巴還髒。號稱良將的人，比雞還膽小。」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地方上的察舉權，已經被世家豪強把持了。」
「他們說誰賢，誰就賢。他們說誰不肖，誰就不肖。皇帝坐在洛陽的深宮裡，看到的『賢才』，都是世家豪強想讓皇帝看到的。皇帝以為天下太平，實際上已經千瘡百孔。」
馬謖說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殿下知道桓帝、靈帝時，宦官為什麼能專權嗎？」
劉璿想了想：「因為桓靈二帝寵信宦官，打壓士人。」
「這是表象。」馬謖搖了搖頭，「根子在皇帝已經不敢相信士人了。」
「因為士人報上來的東西全是假的！假的人口、假的田畝、假的賦稅、假的賢才。」
「皇帝被蒙在鼓裡太久，等到他終於發現自己被騙了，他能信誰？他誰都不敢信。所以他只能信身邊的人，信那些給他端茶倒水、伺候起居的宦官。」
「宦官可不可惡？可惡。但宦官是怎麼起來的？是皇帝自己把他們拉起來的。」
「皇帝拉宦官起來，不是因為宦官有多好，而是因為皇帝已經沒有別人可以用了。」
馬謖的語速很慢，他很希望劉璿真的能明白他所說的東西。
「這便是欺上瞞下的危害。殿下以為，陳家、林家這些人只是騙了幾件兵器、藏了幾百戶人口？不是的。」
「他們每騙一次，就在侵蝕朝廷的根基。等到朝廷上下到處都是假帳、假人、假話的時候，皇帝就成了聾子、瞎子。」
「到了那一天，就算皇帝想做事，也無從做起，因為他看到的每一份文書都是假的，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他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劉璿的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他以前讀史書，讀到桓靈二帝時，只覺得那些宦官可恨、那些外戚可恨、那些貪官污吏可恨。他從未想過......
在那樣的環境裡，皇帝才是最可憐的那個人。
一個被蒙蔽的皇帝，比一個戰敗的將軍更可悲。將軍戰敗了，至少知道自己是怎麼敗的。皇帝被蒙蔽了，連自己敗在哪裡都不知道。
「將軍……」劉璿的聲音有些發乾，「那如何才能不讓皇帝被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