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高橋的秒表,先導工兵車進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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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十七分。

  陳從寒的左手腕上那塊繳獲的日軍懷表,秒針走得跟銼刀刮骨頭似的。

  天還黑著。彎道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鐵軌的反光被霜蓋住了,只剩兩道隱約的暗色線條消失在松林後頭。

  「秀才,新京站。」

  通訊器嘶了兩秒。秀才的聲音壓在最低。

  「五點三十一分,車頭掛鉤完成。五點三十三分,鍋爐蒸汽壓達標。五點三十六分——專列出站。」

  出了。

  陳從寒把懷表揣回懷裡。從五點三十六分到牡家堡彎道,兩百四十公里,平均時速五十——四小時四十八分。減速進彎還要提前兩三分鐘收油。

  也就是說,專列碾過彎道的時間點,大約在上午十點二十四分前後。

  但先導車會提前。

  「老趙。」

  「在。」老趙的聲音從通訊器里擠出來,能聽見他牙齒咬著銅絲的含糊。

  「遙控裝置信號燈什麼顏色?」

  「綠的。待機狀態。電池貼我胸口暖著呢,負三十五度也凍不死。」

  「繼續暖著。」

  通訊器斷了。

  陳從寒把右手擱回遙控發射器旁邊。指尖離按鈕三厘米。位置沒變過。

  他閉上眼。不是睡。

  腦子裡把流程過了第五遍。

  ---

  五點五十八分。天邊裂了一條縫。

  不是日出,是那種灰濛濛的、渾濁的晨光從東北方向漫過來,把松林頂上染了一層鉛色。

  溫度沒回升。鼻孔里吸進去的空氣颳得嗓子眼發乾。

  陳從寒把望遠鏡舉起來。彎道方向,鐵軌上的霜正在被微弱的光照得發白。養路房的輪廓比夜裡清晰了不少——塌了角的屋頂,爛了半面的木板牆,門框裡頭還是一團黑。

  小泥鰍在底下。

  那小子從凌晨一點蹲到現在,五個小時。兩斤炸藥揣懷裡,導線攥在缺了半截指頭的左手裡。地窖兩米見方,蹲著都得縮腦袋。

  通訊器沒響過。

  小泥鰍不會主動發信號。這是規矩——潛伏狀態下,除非遭遇敵軍或收到指令,否則閉嘴。

  ---

  七點十二分。

  二愣子的耳朵動了。

  它趴在道口南邊八百米的倒松後面,碳粉濾罩底下的鼻頭突然抬高了兩寸。朝東北方向拱了三下。

  陳從寒的通訊器響了。頻段是二愣子那組負責監聽的灰狼小隊。

  低頻嗚聲。一長兩短。

  有東西在鐵軌上移動。

  他舉起望遠鏡。東北方向,鐵軌延伸線的盡頭——

  一個黑點。

  很慢。比火車慢得多。勻速移動,沒有蒸汽煙柱。

  手搖巡道車。

  「各單位。」陳從寒按住通訊鍵。聲音平得像在念報紙。「先導車出現。東北方向,距彎道入口約兩公里。時速十五到二十。預計八到十分鐘進入彎道區域。」

  沒有人回話。

  規矩——收到即確認。不需要應答。

  陳從寒把望遠鏡的焦距擰了一下。黑點逐漸放大。

  鐵製平板車。四個人。兩人蹲著搖把手,一人站在前端手持探照燈,最後一個——挎著一台方形金屬設備,像個大號飯盒。

  德制探測儀。

  陳從寒的手指搓了一下褲縫。

  高橋果然配了好東西。

  ---

  七點十九分。手搖巡道車減速了。

  四個工兵在彎道入口前方一百米停下來。探照燈的光柱掃過鐵軌兩側的碎石坡和枕木。

  站在前端的那個工兵跳下車,蹲在鐵軌旁邊。他拿出一根金屬探針,順著枕木縫隙往下捅了三下。然後站起來,往前走了十步,又蹲下。

  另一個扛著德制探測儀的工兵下了車,把設備打開。金屬盒子底部伸出兩根天線杆,貼著凍土表面緩緩移動。


  陳從寒的望遠鏡沒離開過他們。

  工兵排查的順序很標準——先枕木,再道床碎石,最後看道岔。從入口開始往彎道里走。

  一步一步。

  第一個工兵走到正式道岔的位置了。

  他蹲下來。

  陳從寒的呼吸沒變。但右手的食指從褲縫移到了大腿面上。

  工兵用手電照了一下道岔扳手的底座。鑄鐵表面覆著一層薄霜。他伸手摸了一把——霜層完整,沒有被人碰過的痕跡。

  然後他站起來,往道岔後方繞了半圈。

  看軌道連接處。看轉轍器的活動間隙。看彈簧復位裝置有沒有被加裝異物。

  三分鐘。

  他站直了。朝車上的同伴揮了下手——「正常」的手勢。

  陳從寒的食指回到褲縫上。

  第一關過了。

  但這不是高橋的全部。工兵還在往彎道里走。

  ---

  七點二十六分。

  扛探測儀的工兵走過了正式道岔,繼續朝彎道內側移動。金屬盒子底部的天線杆貼著凍土,發出「嗡嗡」的低頻振動聲。

  他在掃地下。

  陳從寒數著步子。正式道岔到廢棄道岔的距離——四十米。工兵已經走了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陳從寒的牙關不自覺地咬緊了。

  三十二米。

  工兵停了。

  他蹲下來看了看探測儀的屏幕。手指在旋鈕上調了兩下。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

  三十三米。

  又蹲下。

  探測儀的天線杆在枕木縫隙里掃了一道。工兵皺了下眉頭,把天線杆往回移了半步。

  陳從寒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三十四米。

  那個工兵歪著腦袋看了看探測儀屏幕上的讀數。然後他抬起頭,往前看了一眼。

  前方六米。就是廢棄道岔。枕木顏色比兩邊深半個色號。底下壓著老趙的遙控裝置。

  六米。

  工兵站起來了。

  他轉身——

  往回走了。

  回到正式道岔旁邊,從背囊里掏出扳手和撬棍。另一個工兵也湊過來,兩人對著正式道岔底座開始動手。

  陳從寒的後背衣服濕了一層。零下三十五度,汗出來就凍成冰碴,貼在脊樑上刺得生疼。

  他看明白了。

  工兵發現正式道岔底部有異常——不是老趙的裝置,是陳從寒故意讓人在三天前動過的痕跡。螺栓擰松過半圈又擰回去,留下了扳手咬痕。

  假誘餌。

  工兵把正式道岔的四顆螺栓全擰下來了。撬棍伸進去,把道岔的核心轉轍器整個撬了出來。金屬零件摔在碎石上,桌球乓響了好幾聲。

  陳從寒沒動。

  這就是設計好的——讓工兵把假目標拆了。拆得越徹底,高橋越放心。

  通訊器嘶了一聲。秀才。

  「截獲工兵發報。明碼。'牡家堡道口發現可疑道岔篡改痕跡,已拆除核心部件。凍土探測未發現地下埋設物。建議通行。'」

  陳從寒沒回話。

  秀才又補了一句:「高橋回電了。很短。」

  「念。」

  「'道岔東側三十米範圍內的路基有無異常?回復精確數據。'」

  陳從寒攥著望遠鏡的手緊了一下。

  高橋在追問。東側三十米——那個方向再往前走十米就是廢棄道岔。

  通訊器里傳來秀才翻紙的聲音。

  「工兵回電——'東側三十四米處探測儀讀數有微弱金屬反饋,判定為原始鐵路施工殘留鋼筋。無威脅。'」

  陳從寒把氣吐出來了。嘴裡呼出的白霧在望遠鏡前面散了一團。


  三十四米。差六米。

  六米。

  夠了。

  ---

  七點四十一分。

  秀才的聲音又來了。

  「高橋最終回電。一句話。」

  「念。」

  「'確認。專列按計劃通行。彎道限速二十五,不再減速。'」

  不再減速。

  陳從寒把鉛筆桿從耳朵上摘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高橋相信了他的工兵。相信「假道岔」就是陳從寒伏擊方案的核心。相信拆掉了假道岔就等於拆掉了陷阱。

  公式的前提——錯了。

  「各單位。」陳從寒把鉛筆桿別回去。「先導車即將離開。專列預計兩個半小時內到達。」

  工兵們已經把拆下來的零件裝進帆布袋,丟上手搖車。四個人重新蹲好位置,搖把手轉起來。平板車吱嘎吱嘎地順著彎道往西南方向駛去。

  陳從寒看著它消失在彎道盡頭。

  小泥鰍的通訊器沒響過。

  那小子在養路房地窖底下,頭頂三米就是日軍工兵踩過的碎石。五個工兵從他正上方走了兩遍,探測儀的天線杆離地窖頂板最近的時候——不到一米。

  一聲沒吭。

  好樣的。

  ---

  八點。九點。

  太陽升上來了。積雪反射的光把彎道照得白花的,鐵軌上的霜化了,兩條鐵軌變成了銀色的亮線。

  九點四十三分。

  二愣子又動了。

  它從倒松後面站起來,三條腿繃直。碳粉濾罩底下的鼻頭不是朝東北——是朝正東方向拱。

  頻率很快。一秒鐘拱了四五下。

  然後它的喉嚨里擠出了一種聲音。

  不是低吼。不是哀鳴。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顫抖的——嗚咽。

  陳從寒的脊背發緊了。

  上次二愣子發出這種聲音,是在礦洞裡聞到秀才抄報紙上的FNR信息素殘留。

  這次——

  它聞到了實物。

  「蘇青。」

  蘇青的聲音幾乎是同時接上的。

  「我看見了。二愣子的體溫監測——剛跳了零點四度。信息素分泌量在飆升。」

  「能控住嗎?」

  「讓你那邊的人按住它。它現在的狀態——要是跑出去,三公里內的日軍全能聽見。」

  陳從寒切了頻段。「灰狼組,壓住頭狼。不許它動。不許它叫。」

  通訊器里傳來幾聲短促的低頻應答——那是跟著二愣子的三頭母狼。它們圍上去了,用身體抵著二愣子的肋側,鼻頭拱著它的耳根。

  二愣子掙了兩下。

  母狼們把它壓得更緊了。

  嗚咽聲降了半調。但身體還在抖。

  陳從寒把望遠鏡轉向正東方向。鐵軌延伸線的盡頭——

  他看見了煙。

  黑的。濃的。從地平線後面升起來,被晨風吹得往南偏了一截。

  蒸汽機車頭的煙囪。

  「各單位。」

  鉛筆桿從耳朵上掉了。他沒撿。

  「目標出現。」

  遠處,汽笛長鳴。

  那聲音穿過松林,穿過碎石坡,穿過彎道兩側的岩壁,震得積雪從樹梢上簌簌往下落。

  一百五十二噸的鋼鐵。七節車廂。一節FNR-09。

  正在減速。

  專列車頭駛入了第一段長彎的入口。速度從五十公里降到四十。三十五。三十。

  二十五。

  陳從寒的右手移到了遙控發射器上方。

  食指懸在按鈕上面。

  望遠鏡里,第三節車廂的頂部——有人站著。


  一個穿深色軍大衣的身影。沒戴鋼盔,沒帶軍刀。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握著一個圓形的東西。

  秒表。

  陽光打在那個圓形金屬表殼上,反了一下光。

  高橋涼介。

  他站在裝甲車廂頂上,隨著列車的減速微前傾了一下。右手拇指按在秒表的頂部按鈕上。

  專列前輪碾過了彎道入口的第一根枕木。

  陳從寒的食指落在按鈕表面。

  沒按。

  還不到。廢棄道岔在前方一百二十米。

  二五公里時速。每秒前進六點九四米。

  一百二十米。

  十七秒。

  陳從寒開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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