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百五十噸鋼鐵出軌,高橋的秒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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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秒。

  陳從寒的呼吸頻率沒變。望遠鏡貼在右眼眶上,左眼閉著。視野里那條銀色鐵軌弧線上,黑色車頭壓著軌面勻速前移。

  二十五公里時速。每秒六米九四。

  「十五。」

  他嘴唇沒動。數在腦子裡。

  車頭駛過彎道入口第四根枕木。煙囪噴出的黑煙被彎道內側的氣流捲成一團扁平的團。

  「十三。」

  系統全息感知在腦子裡拉出一條淡藍色的動態軌跡線。一百五十二噸的列車像一根被甩出去的鐵鞭,前端已經進入彎道曲率最大的中段。物理公式在意識角落自動跑著數——側向力在這一段達到峰值。

  慣性最難化解的位置。

  「十。」

  車頭右側連杆的活塞杆規律地推著驅動輪。蒸汽從氣缸蓋的縫隙里噴出白霧。第三節車廂頂上,那個深色軍大衣的人影還站著。

  高橋涼介。

  他的右手沒動過。秒表握在掌心,拇指壓著頂部按鈕。

  「八。」

  車頭碾過了彎道中段標記枕木。前轉向架的輪緣貼著內軌的頭部往前切。再往前五十米——廢棄道岔。

  「六。」

  高橋動了。

  望遠鏡里,那個站在裝甲車廂頂部的身影突然低頭了。不是看表——是看地面。他的視線落在車頭前方的軌道延伸線上。

  彎道內側。雪面。

  陳從寒的瞳孔收了一下。

  太陽剛升到四十度角,光線從東南方向打在積雪上。彎道內側那段被枕木壓著的廢棄道岔——底下老趙的遙控裝置金屬殼體反了一下光。

  很微弱。但角度剛好。

  高橋的頭轉了。

  他的右手從秒表上鬆開了。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嘴張了。

  他在喊。

  隔著一千一百米,陳從寒聽不到他喊的什麼。但從嘴型和他猛然轉向駕駛室方向的動作來看——

  他在讓司機加速。

  「四。」

  陳從寒的食指壓上了按鈕。

  沒按。

  還差四秒。前輪還沒碾上廢棄道岔的轉轍叉尖。差八米。

  高橋在車廂頂上連跳了兩步往前沖。他在往駕駛室方向跑。風把他的軍大衣下擺掀得翻飛。

  三節車廂的距離。他跑不到。

  機車鍋爐的蒸汽閥門開始動了——司機在加壓。但蒸汽機不是電動機,從加壓到轉速提升至少需要十五秒的延遲。

  一百五十二噸的鋼鐵在二十五公里時速下,慣性量級是一百四十六萬牛頓秒。

  你加不了速。

  「二。」

  車頭前輪碾上了那根顏色偏深的枕木。

  陳從寒的食指按下去了。

  「老趙。」

  他沒用通訊器。遙控發射器的按鈕在指腹底下塌了一厘米。電信號從天線尖端輻射出去。

  一千一百米。

  電磁波跑完這段距離用了三點七微秒。

  ---

  枕木底下。

  老趙的遙控裝置接收模塊捕獲信號。繼電器啪地彈開。推桿電機啟動。鑄鐵底座里那根鏽了半截的轉轍拉杆被推動了。

  六秒。

  不。

  一點八秒。

  老趙改良過推桿的行程和電機扭矩。出廠標稱六秒——他給壓到了不到兩秒。

  哐——

  轉轍叉尖從主軌方向切入了岔道方向。兩瓣尖軌之間的縫隙從零擴到了四十二毫米。

  車頭前轉向架的左側輪緣——正騎在這條縫上。

  輪緣失去了內軌的引導。

  四十五噸的機車頭在二十五公里時速下,前轉向架偏轉了七度。

  七度。聽起來不多。但一百五十二噸列車的轉向架偏轉七度——


  等於你在高速公路上突然把方向盤打死了。

  ---

  聲音比畫面先到。

  一聲金屬撕裂的尖嘯從彎道方向傳過來——不是轟鳴,是那種讓人牙根發酸的刮擦聲。鋼輪在脫軌瞬間跟枕木表面硬切了一道,濺起一串火花。

  然後是第二個聲音。悶的。重的。

  車頭右側的驅動輪完全跳出軌面了。四十五噸重的機車失去了兩條鐵軌的約束,側向力把它往彎道外側推。底盤刮著碎石路基,石渣飛射。

  駕駛室里傳出一聲尖叫。

  車頭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的角度往外傾。十度。十五度。二十度。

  到了二十三度,重心越過了傾覆臨界線。

  轟——

  四十五噸鋼鐵砸在彎道外側的碎石坡上。煙囪折斷了,鍋爐外殼迸裂,蒸汽從十幾個破口噴涌而出。白霧瞬間籠了半個彎道。

  但這才是第一節。

  連掛器。

  車頭側翻的慣性通過連掛器傳到了第二節車廂。一百五十二噸的列車像一條被掐住頭的蛇,從前往後依次扭了起來。

  第二節——貨運車廂。三十噸。連掛器承受的橫向剪切力超過了設計極限。鋼銷崩斷。但車廂底部的轉向架已經被拖離軌面了。它側著滑了十幾米,撞上車頭尾部,疊在一起。

  第三節——高橋站著的那節裝甲車廂。

  陳從寒的望遠鏡緊跟著它。

  裝甲車廂比普通車廂重。加裝了鋼板的側壁讓它重心更低。它沒有翻——但前連掛器被第二節車廂拽斷的瞬間,失去了前方牽引力。後方第四節車廂還在以殘餘速度往前擠。

  前後夾擊。

  裝甲車廂被擠出軌面,整個車體橫著掃了出去,底盤刮在碎石上冒出一條火線。

  高橋的身影在車廂頂上消失了。

  陳從寒沒看清他是跳的還是被甩的。只看見一個深色的人形在白霧和飛雪裡劃了一道弧,消失在彎道外側的雪堆後面。

  有什么小東西從那道弧線上飛出來。圓的。反光。

  秒表。

  它在空中轉了兩圈半,落進了三米外的雪窩裡。

  ---

  第四節、第五節、第六節——連環脫軌。

  每一節車廂脫軌的姿態都不一樣。有的側翻,有的直接竄出路基插進碎石坡,有的前後疊壓變形。連掛器斷裂的鈍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拿大錘砸鐵砧。

  第七節。梅津的指揮車廂。側壁加厚鋼板在脫軌時保護了車體沒有變形,但整個車廂被甩出軌面滑了二十多米,最後橫在路基上停下來。車廂底部冒著白煙——制動片燒了。

  最後一節。

  FNR-09。

  陳從寒的望遠鏡鎖在這節車廂上。登記重量十二噸。空車四噸。多出來的八噸——活體儲存單元。

  它的位置在列車最尾部。前面六節車廂脫軌時的拽扯力傳到這裡已經減了大半。但連掛器斷裂的橫向力還是把它的前轉向架推離了內軌。

  車體向彎道內側偏了。

  不是外翻。是往裡歪。

  低溫運輸配重——八噸的重物壓在車廂底板上。重心極低。低到什麼程度呢?普通車廂的重心高度大約一米六,這節車因為底部配重,重心被壓到了不到九十厘米。

  它沒翻。

  前轉向架脫軌後,車體往內側滑了七八米,底盤卡在彎道內側的一處枕木堆上。停了。

  歪著。但沒倒。

  車廂側壁上那串黑色編號清晰可見——H-73109。

  陳從寒放下望遠鏡。

  ---

  從按下按鈕到最後一節車廂停止移動——三十一秒。

  一百五十二噸的鋼鐵在彎道上扭成了一條斷裂的脊椎骨。碎石、雪塊、斷裂的枕木散了一地。蒸汽和雪霧混在一起,把整個彎道籠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通訊器嘶了一聲。

  大牛。

  「翻了!全翻了!媽的,漂亮!」


  陳從寒按住通訊鍵。

  「閉嘴。各單位報告。」

  伊萬。「北位視野良好。已鎖定三號車廂殘骸位置。有兩個人從車窗里爬出來了。」

  「別打。等命令。」

  老趙。「遙控信號燈滅了——裝置觸發成功。一次性的。」

  小泥鰍。「地窖沒震塌。暗渠通。我往外走還是蹲著?」

  「出來。繞到FNR-09西側待命。別靠近車體。」

  「明白。」

  蘇青。「醫療點就緒。'反毒一號'二十二罐已開箱。」

  陳從寒把通訊器擱下來。鉛筆桿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他沒找。

  站起來。左腿的舊傷在膝蓋處扯了一下。他扶著岩石穩了半秒,然後舉起望遠鏡做最後一遍掃描。

  七號車廂——梅津指揮車。橫在路基上,沒翻。側壁有人在砸窗戶。

  FNR-09——卡在內側。沒翻。車門朝天。目前無人出入。

  三號車廂——高橋掉下去的位置。彎道外側雪堆。

  陳從寒的視線在那片雪堆上停了兩秒。

  雪面上有一道滑痕。從落點往北拖了三米多。末端——空的。

  人不在那。

  他已經爬走了。

  陳從寒把望遠鏡收進懷裡。右手按下通訊鍵。

  「全隊聽令。」

  聲音平得像在分配誰今天打水誰今天做飯。

  「第二階段。清掃與控艙。伊萬——任何從車窗出來帶武器的,打。大牛——封死彎道兩端鐵路,救援車來了轟。小泥鰍——靠近FNR-09但不准開門。蘇青——'反毒一號'準備噴灑。」

  他停了一拍。

  「高橋涼介活著。他從三號車廂頂上摔下去了但沒死。這個人——我活要。」

  通訊器斷了。

  陳從寒從山坡岩石後面站直了身子。彎道方向的白霧正在散。散開的霧氣底下,扭曲的鋼鐵車體一節疊一節,像一具被折斷的巨獸骨架。

  二愣子從南面的倒松後面掙脫了母狼的壓制,三條腿蹬著碎石往彎道方向跑了兩步。

  碳粉濾罩底下的鼻頭朝FNR-09的方向拱著。

  它整個身體在抖。不是冷。

  通訊器又響了。秀才。

  「連長——截獲緊急電報。高橋的頻段。他還在發!」

  陳從寒的腳步頓了。

  「內容?」

  秀才吞了口唾沫。紙翻了一下。

  「只有一句。發了三遍。'FNR-09車門密碼鎖已啟動倒計時。九分鐘。'」

  陳從寒的腳步提速了。

  九分鐘。

  那個從雪堆里爬走的人,摔斷了幾根骨頭不知道,但他在落地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呼救,不是止血。

  是打開了車廂的倒計時鎖。

  九分鐘後,FNR-09的門會自動彈開。

  八噸的活體——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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