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母愛如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髆不由想到四個字,以退為進。

  夏侯始昌點了點頭:「不僅活了,而且活得很聰明。他知道在長安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他走。大王,你可知道陛下為什麼封他為中山王?」

  劉髆一怔。

  「因為陛下怕。怕他留在長安,有人會借他的名頭生事。怕他留在鉤弋夫人身邊,鉤弋夫人會替他打算。怕他再大幾歲,朝堂上那些牆頭草會往他那邊倒。所以陛下放他走。走遠點,走乾淨點,走到沒人能借他的名頭做文章的地方去。」

  夏侯始昌端著茶杯,「可陛下忘了,放出去的不是一個孩子,是一顆種子。種子在土裡會生根,會發芽,會長成參天大樹。等陛下想起來的時候,樹已經大了,砍不動了。」

  「太傅。」

  劉髆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我舅舅已經倒了,被削了爵,下了獄。本王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沒了。」

  夏侯始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些原本依附舅舅的人,現在像蒼蠅一樣散了。有人去攀霍光,有人去舔金日磾,有人去找田仁。還有些人,在等。等本王先開口,等本王先低頭,等本王先露出破綻。」

  劉髆冷冷地道,「太傅,本王現在站在懸崖邊上,往後一步是萬丈深淵,往前一步也是萬丈深淵。怎麼選都是錯。」

  「所以大王不能選。」

  夏侯始昌目光如這個黑夜,「大王要做的,不是選,是做。做給別人看,做給陛下看,做給天下人看。做得滴水不漏,做得分毫不差,做到別人看不出你在做什麼。」

  劉髆轉過頭看著他,燭火在兩個人臉上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像兩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太傅的意思,本王懂了。」

  「大王懂什麼了?」

  劉髆道:「李廣利倒了,本王手裡還有刀。只是刀,不能用明處了。太傅,本王要動點手段了。」

  夏侯始昌沒有問什麼手段,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大王,刀可以用,但不能留痕。火燒大了,傷的是自己。」

  ……

  劉弗陵被封王,這是大喜事。

  可是鉤弋宮感受不到一絲喜悅。

  劉弗陵跪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從進門到現在,母親一直沒有開口。

  她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卷竹簡,竹簡是攤開的,可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上面,而是落在他臉上。

  那樣的注視他已經習慣了。

  從他記事起,母親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帶著一種他年幼時讀不懂、如今讀懂了卻寧願不懂的東西。

  「弗陵。」

  鉤弋夫人終於開口了,「你不能去封地。留在長安,才有機會。」

  劉弗陵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東西——關切、擔憂、不舍。

  可還有另一種東西,他以前沒見過,或者見過卻不曾認出的東西。

  那是野心,是一個在深宮裡待了半輩子的女人,替自己兒子打算了半輩子的、沉甸甸的野心。

  「什麼機會?」

  他輕聲問道。

  鉤弋夫人放下竹簡:「你皇兄對你好,你要抓住。讓他知道你懂事、知進退、不爭不搶。讓朝臣們都知道,陛下器重你。你才七歲,有的是時間。等十年、二十年,朝堂上會有你的人。那些人會替你說話,替你鋪路,替你擋刀。」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到那時候,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劉弗陵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母親,沒有反駁她,只是聽著。

  聽完了,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涼透了的茶,看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母親,臣不想爭。」

  鉤弋夫人的手猛地攥緊了竹簡。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你不爭,別人會爭。你不爭,別人會殺你。你當那些人是擺設?是吃素的?你在朝堂上扳倒了李廣利,你以為那些人會誇你少年英雄?不,他們會怕你。


  怕你這個七歲的孩子,怕你背後的鉤弋宮,怕你將來長成第二個先帝。他們不會等你長大,他們會在你還沒長大的時候,就把你按死在水裡。你不爭,你怎麼活?」

  劉弗陵抬起頭。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忽然覺得母親很可憐。

  她在這座宮城裡待了太多年,見過太多刀光劍影,聽過太多兄弟鬩牆的故事,以至於她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敵人,把所有路都走成了死路。

  「母親。」

  劉弗陵說道,「臣在西南看見一件事。做事的人,不用爭。百姓會替他爭。」

  鉤弋夫人愣住了。

  她看著兒子那張稚嫩的、平靜的臉,忽然覺得他變得陌生。

  她從沒想過,會在自己七歲的兒子身上看見一種陌生的東西。

  她笑了:「百姓?百姓能替你擋住刀?百姓能替你擋住朝堂上的明槍暗箭?百姓能在你被流放的時候替你求情?弗陵,你太天真了。百姓連自己都護不住,怎麼護你?」

  劉弗陵沒有退讓。

  他迎著母親的目光,一字一句:「百姓不能替臣擋刀。可百姓能讓臣不需要刀。」

  鉤弋夫人沒有說話,仿佛在隱忍著什麼。

  良久之後,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那溫和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柔軟的妥協。

  「天晚了,留下用膳吧。母親讓人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劉弗陵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朝母親深深一揖:「謝母親。」

  鉤弋夫人將他扶起來:「我兒長大了,以後是諸侯王了,以後想吃桂花糕,母親讓你把宮人帶走,專門給你做。」

  劉弗陵畢竟也只有七歲,面對母親的真情流露,眼神中的堅毅慢慢融化了一些。

  他的心裡,想起了很多過往的回憶。

  心中不免嘆息,若不是在帝王家該有多好,哪怕是在西南那樣的地方,哪怕只是普通的母子。

  這樣母親或許永遠就是自己的母親,而不是鉤弋夫人,而不是懷揣野望,想要母儀天下的女人。

  而此刻,鉤弋夫人的眼中閃過了寒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