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兄弟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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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未央宮宣室殿。

  殿門大敞,劉據沒有坐御案,而是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域輿圖前。

  輿圖上,輪台、益州、滇池、夜郎,一個個地名被硃筆圈了又圈,墨跡新舊不一。

  劉據站在輿圖面前,便好似俯視了整個天下。

  劉弗陵跪坐在殿中央,腰挺得筆直。

  他換下了朝服,只穿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間繫著那根從西南帶回來的褪色織帶。

  這幾日,劉弗陵時常被劉據召見。

  可以說,劉弗陵能夠見到劉據的時間,遠比劉進都要多。

  在很多人眼裡,劉據對這位年幼弟弟,非常寵信。

  殿中很安靜,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

  劉據轉過身,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弟弟的臉,那眉骨、那鼻樑、那抿唇時下頜微微收緊的線條,都讓他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人前提起了。

  「弗陵,你母親跟你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兄長式的隨意,可那雙眼睛裡的審視,比刀更利。

  劉弗陵沒有猶豫:「母親想讓臣留在長安。」

  「你怎麼想?」

  「兄長答應臣,從西南回來,就會給臣封號。臣想著有封地之後,就去封地。」

  聽到劉弗陵如此說,劉據微微一笑:「那你還答應給兄長抓會飛的貘呢。」

  被劉據調侃,劉弗陵憨笑著摸著後腦勺:「那是臣不懂事,去西南之前,覺得最恐怖的就是傳說中吃人或者會飛的貘。」

  說著劉弗陵臉上的笑容少了一些:「去了之後,我才發現,比會飛的貘還要恐怖的其實還是人。所以,臣更加希望有一塊封地,可以去做些事情。」

  劉據看著他,那張年輕的、稚嫩的臉上,沒有七歲孩子該有的膽怯和慌張,只有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沉靜。

  「為什麼?」

  他終於問。

  劉弗陵抬起頭,迎上兄長的目光:「因為臣在長安,什麼都做不了。在封地,臣可以做事。天命侯在西南做過的事,臣也想做。」

  殿中又安靜了。

  劉據目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裡最後一縷陽光。

  「你比你母親聰明。」

  劉弗陵微微一怔,沒有接話。

  劉據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幅輿圖。

  他的目光從輪台移到益州,從益州移到滇池,從滇池移到夜郎,最後落在那個被硃筆圈了最多次的地方——長安。

  「你母親想讓你留在長安,是因為她怕。怕你離開她的眼睛,怕你被那些人盯上,怕你走了就再也回不來。她不是不聰明,她太聰明了,聰明到把所有的路都算死了,算到最後,只剩一條路——把你鎖在身邊。」

  他頓了頓,「可你不一樣。你想走。你知道留在長安什麼都做不了,知道走才有路,知道路不在長安,在那些你還沒去過的地方。這一點,你像父親。」

  劉弗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劉據轉過身,看著他:「你想去封地,朕不攔你。可朕問你一句——你去了封地,能做什麼?種田?你連稻和麥都分不清。修渠?你連水往哪邊流都不知道。辦學堂?你自己才讀了幾年書?」

  劉弗陵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可他咬著嘴唇,沒有低頭。

  「臣可以學。天命侯在西域也是一步一步學出來的。臣比他年輕,臣有的是時間。」

  劉據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嘆息。

  「好。你學。朕給你封地,給你人,給你錢。可有一條——你學成了,回來。朕在長安等你。」

  劉弗陵深深叩首,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臣,遵旨。」

  劉據沒有再說話,轉過身,繼續看那幅輿圖。

  身後,劉弗陵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倒退著走到殿門口,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劉據一個人站在輿圖前,久久沒有動。

  他的手指停在益州郡的位置上,那裡有一個名字,被他用硃筆圈了又圈,墨跡深得像刻進了竹簡里。

  「霍先生,你教出了一個好徒弟。」

  劉據淡淡地自言自語。

  昌邑王府的書房燭火通明。

  窗外老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像無數隻乾枯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

  邸報就在桌子上。

  消息是午後傳進府的——陛下封六皇弟劉弗陵為中山王,食邑萬戶,不日就國。

  不日就國。

  這四個字在劉髆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下午。

  他輕聲朝陰影里喚了一聲:「太傅。」

  帘子掀開,夏侯始昌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衣,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拐杖。

  燭火照在他臉上,顯得深邃。

  「大王,深夜召老臣,可是為了中山王的事?」

  劉髆點了點頭,請他坐下,親手斟了一碗茶推過去:「皇兄封弗陵為中山王,讓他就國。太傅覺得,這條龍……應該是斷了吧?」

  夏侯始昌緩緩搖了搖頭。

  「大王,龍氣不是封王就能斷的,也不是就國就能消的。」

  他的聲音蒼老,「中山王身上有龍氣,不亞於大王。」

  劉髆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可他離開了長安。長安才是龍潭虎穴,他走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夏侯始昌肅然道:「大王錯了。他留在長安,才是死局。長安有陛下,有霍光,有金日磾,有那些盤踞了幾十年的老臣。他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長安能做什麼?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被架在火上烤,被推到風口浪尖,被那些等著看兄弟鬩牆的人當刀使。留在長安,他不是龍,是靶子。」

  他聲音尖銳了一些:「可他走了。走了,才是真正的龍入大海。中山國雖小,卻是他自己的地盤。他在那裡可以做一切在長安不能做的事。他在長安是靶子,在中山國是主人。大王覺得,哪條路對他更有利?」

  劉髆的眉頭皺了起來:「太傅的意思是……弗陵這條龍,不但沒斷,反而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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