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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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鉤弋宮的晚宴擺得比往日精緻。

  紫檀木的食案上,漆盤列了八樣菜,都是劉弗陵小時候愛吃的。

  桂花糕、蜜漬梅子、炙羊肉、鮮魚膾,還有一碗用西南運來的鮮魚熬的湯,湯色奶白,熱氣裊裊。

  宮人們忙了一個下午,生怕出半點差錯。

  殿中的燭火比平日多了兩倍,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鉤弋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錦袍,鬢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臉上的妝容也比平日濃了些。

  她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隻溫酒的銅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酒香在殿中瀰漫開來,醇厚而溫暖。

  劉弗陵跪坐在客位,身上還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間繫著從西南帶回來的褪色織帶。

  他看著滿案的菜餚,又看了一眼母親臉上溫柔的笑,臉上的表情也與往日有了一些不同。

  鉤弋夫人親手提起銅壺,走到劉弗陵面前,彎下腰,替他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亮,在玉杯中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燭火,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弗陵,此去中山國,路途遙遠。母親不能送你,這杯酒,算是餞行。」

  她的聲音很輕。

  劉弗陵端起酒杯。

  玉杯溫潤,酒液微燙,香氣順著鼻息鑽進肺里,醇厚得讓他有些恍惚。

  他低頭看著杯中酒,習慣性地用左手去接——那隻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根細細的銀針。

  這是在西南養成的習慣。

  霍平教他的,說在陌刀隊裡,老兵們吃飯前都會用銀針試一試,不是防敵人,是防自己人。

  霍平在西域和西南,身邊危機四伏。

  而且霍平還與劉弗陵解釋過,銀針探毒的原理。

  銀針探毒主要是為了測硫化物,因為古代像砒霜一類藥物是礦物提煉的。

  因為提煉不純,含有硫化物,所以銀針探毒才能成為可能。

  如果碰到皮蛋、雞蛋黃、大蒜、洋蔥等富含硫元素的食物,也會變黑。

  當然霍平所說的硫化物一類的,劉弗陵不懂,甚至皮蛋、洋蔥是什麼,他也聞所未聞。

  但是他從那之後,就養成了習慣,很少吃雞蛋黃、大蒜等食物。

  而且碰到吃的,都會用銀針探試。

  可以說這是下意識行為。

  銀針探入酒液,又緩緩抽出。

  針身完好,清亮如初。

  劉弗陵鬆了一口氣,正要遞到唇邊,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根銀針靠近針尖的那一小截,從銀白變成了暗黑色,很淡。

  如果不是他借著燭光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可他看出來了,在西南的那些日子,他學會了看這種細微的變化。

  這杯酒有毒!

  他的手僵在半空。

  劉弗陵的大腦仿佛空白,耳鳴聲讓他一時之間聽不見耳邊的聲音。

  他才七歲。

  哪怕表現得再成熟,可是他只有七歲。

  劉弗陵的酒杯沒有放回案上,也沒有送到嘴邊。

  他就那麼端著,像一尊被人定住了的石像。

  鉤弋夫人的笑容也僵了,那一瞬很短,短到殿中的宮人們都沒有察覺。

  劉弗陵臉色慘白,他看向鉤弋夫人,眼神複雜到不是這個年齡能展現出來的樣子。

  半晌,劉弗陵露出了非常難看的笑容:「母親,這酒,兒不能喝。」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溫情、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捨不得」都劈成了兩半。

  鉤弋夫人的手還維持著斟酒的姿勢,懸在半空,慢慢垂下去了。

  她看著兒子手裡那根發黑的銀針,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殿中死寂。

  鉤弋夫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什麼意思?」

  劉弗陵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母親,兒要問您什麼意思?」

  母子對視,像兩把刀架在了一起。

  殿中的空氣冷得能結冰,連燭火似乎都畏縮了,明明滅滅,像是在替什麼人發抖。

  鉤弋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兒子拆穿了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你明白了,都明白了。」

  她緩緩坐回自己的位置,身子不由彎了彎,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步搖在她鬢邊微微晃動,金珠子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弗陵,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求他。

  劉弗陵站起來,把那杯酒輕輕放回案上,玉杯碰在漆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把銀針收進袖中,整了整衣冠,然後轉過身,朝殿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穩,沒有回頭。

  鉤弋夫人沒有追。

  她坐在那裡,望著那個小小的、決絕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座殿門像一張巨大的嘴,正在把她的兒子一點一點地吞進去。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弗陵。」

  她終於喊出來了,聲音卻輕得像一片落葉,連殿門口都沒飄到。

  劉弗陵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沒有回頭,邁步跨過了門檻,走進了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廊道盡頭。

  鉤弋夫人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把那張素淨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頭看著案上那杯被拒絕的酒,酒液還在微微晃動,燭光在杯中碎成無數個細小的光點,像一汪被打碎了的月光。

  「裡面就是些藥。」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能讓你生一段時間的病,讓你走不了。我想留你在身邊,留幾天也好。你怎麼就不懂呢?」

  她伸出手,去夠那杯酒,指尖觸到玉杯邊緣,輕輕一碰。

  酒杯歪了,在案上滾了半圈,然後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酒液濺在她新換的錦袍上,濺在她鬢邊的步搖上,濺在她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手上。

  她沒有擦,就那麼坐著,看著地上那些碎片,看著酒液在青磚上慢慢暈開。

  殿外,夜風忽然大了起來,灌進殿中,把燭火吹得搖搖欲滅。

  她的影子在牆上瘋狂地晃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撲騰著翅膀,卻怎麼也飛不出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她手裡那杯沒被喝下的酒。

  「我養大的兒子,不要我了。」

  殿中無人應答。

  而走出鉤弋宮的劉弗陵行走在黑暗裡,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臉色慘白如紙。

  是急火攻心。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症狀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黑暗中有人走出,立刻扶住了他。

  「我乃……中山王,勿……勿傷我……」

  劉弗陵昏迷前最後一句話,仍然是在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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