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防人之心不可無
劉進看向石德：「霍平就這麼重要？」
石德緩緩點了點頭：「殿下可知，霍平此番回京，不只是述職那麼簡單。西域十六國聯名請願，尊他為西域王。他推了，把請願書轉呈朝廷，又主動請求回京述職。這一推一請，做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劉進皺眉，不解其中深意。
石德道：「霍平其人，老朽與他打過交道。此人理念極具蠱惑性，而且手段非常人。不僅是陛下，先帝對他都是另眼相看。可是老朽覺得，此人還是有些古怪。」
劉進道：「為何老師覺得古怪？」
石德繼續說道：「老朽只是覺得，一個人太完美了，反而不正常。他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貪。可他的功勞擺在那裡，他的威望擺在那裡，西域十六國的心擺在那裡。他不開口，自然有人替他開口。他不伸手，自然有人替他伸手。」
劉進聽明白了石德的意思：「老師是說，這個人有異心？」
如果這個霍平有異心，再加上他如今的聲望，如果這個人委以重任，那就怕他會故意攪起腥風血雨。
當今陛下與先帝不同，先帝外儒內法，本身就是霸道的代名詞。
陛下追求王道，但是他身上也有著先帝的影子。
如果陛下身邊最為倚重之人，是個存有異心的，那麼直接就會針對劉進。
所以石德之前那番話，劉進如果不去思考怎麼應對霍平的事情，就更加沒有機會談其他的事情，此話也不算是杞人憂天了。
昔年江充、蘇文，看起來也不過是個臣子，看起來似乎也不值得一提。
可是卻多次對身為太子的劉據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因為一系列的意外，很有可能當時還是太子的劉據，就要被兩人逼入最危險的境地。
這些事情，哪怕劉據沒有說，劉進也從各個方面聽說過。
他也記得，父親前往樓蘭沒有消息之後，李廣利等人立刻就弄出了一系列么蛾子。
那一次，整個太子宮都陷入風雨飄搖。
劉進對此，是有著切膚之痛的。
「老朽不是說他一定有異心。」
石德低聲道，「老朽只是說，殿下不能全信。防人之心不可無。霍平這個人，太能打了，太能幹了，太會收買人心了。他在西域三年，十六國對他俯首帖耳。輪台的兵，只認霍平，不認朝廷。陌刀隊的刀，只聽霍平的號令，不聽陛下的聖旨。」
他看著劉進的眼睛，「殿下，這樣的人，您敢全信嗎？當今陛下，能夠壓制他麼？」
劉進沉吟片刻，目光也發生了變化。
劉進雖然不是嫡子，但是他覺得，如果選一個嫡長子，他是當之無愧的。
所以他不僅要看眼前，更要看未來，也要看大局。
「陛下信他。」
劉進多少對霍平的事情有些了解，「陛下從他還是霍先生的時候就信他。樓蘭之行，是他把陛下從絕境裡救出來。這樣的人，不會有異心。」
石德嘆了口氣：「陛下信他，是因為陛下與他有生死之交。陛下在樓蘭被俘虜的時候，是他帶人殺進去救的。這份情，陛下記著，一輩子都記著。」
說到這裡，石德一頓：「可殿下，您沒有。」
劉進的手指停住了。
「殿下與霍平沒有生死之交。殿下與霍平沒有並肩作戰過。殿下對霍平的了解，都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從奏章上看到的，從茶餘飯後的閒談里拼湊出來的。您信他，是因為陛下信他。可陛下的信，不是您的信。陛下的信，不能替您信一輩子。」
石德說到這裡，語氣凝重，「等哪天陛下不在了，您坐在那個位置上，面對一個手握重兵、坐擁西域、十六國歸心的霍平，您拿什麼信他？」
劉進的目光變得深邃。
陛下的身體情況，劉進心裡有數。
多年的勞累讓陛下身體已經透支了。
陛下的身體比不上先帝，所以劉進不得不考慮以後的事情。
陛下手中的刀，未必到自己手上就會趁手。
「老師看，我應該怎麼做？」
石德看著他：「殿下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在陛下面前，多提一提西域封王的事。不是告狀，不是進讒，是提醒。提醒陛下，霍平在西域的威望有多高，十六國對霍平的擁戴有多深，西域都護府的權柄有多大。
殿下不用說霍平不好。殿下只需要說事實。事實是西域諸國請封霍平為王，事實是霍平推辭了，事實是霍平回京述職了。這些事，陛下都知道。可知道歸知道，從殿下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劉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太傅是想讓我在陛下面前……挑撥？」
「不是挑撥。」
石德搖了搖頭，「是提醒。陛下日理萬機，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殿下身為太子，替陛下分憂，替陛下多想一步，這是本分，不是僭越。
殿下只是提醒陛下，霍平功高。功高的人，朝廷不能薄待。這是為臣之道，也是為君之道。殿下沒有說霍平一句不好，沒有告霍平一狀，沒有進霍平一句讒言。殿下只是在盡太子的本分。」
劉進沉默了很久。
石德的話，他能聽明白。
可正因為能聽得明白，所以才覺得心情極為複雜。
「我明白了。」
劉進輕嘆一聲說道。
眼看劉進沒有再說什麼，石德站起身，朝劉進行禮：「殿下，老臣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師請說。」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不是老臣說的，是殿下的祖父——先帝——說的。」
提到祖父，劉進的瞳孔微微收縮。
石德沒有再說，邁步走出了書房。
劉進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捲《春秋》。
他低頭看著那些字，那些他從小就讀、讀了無數遍的字，此刻看起來卻陌生得很，像是第一次看見。
「多行不義必自斃。」
他念出這幾個字，此話出自《左傳·隱公元年》。
而劉進念出這番話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在質問別人，還是質問自己。
劉進伸手，把油燈撥亮了一些。
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生長。
它叫猜忌。
它從今天開始，在這間書房裡，在這盞油燈下，在石德那番「忠告」里，悄悄種下了種子。
種子很小，小到劉進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可它已經埋進了土裡，只等一場雨，就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石德緩緩點了點頭：「殿下可知，霍平此番回京，不只是述職那麼簡單。西域十六國聯名請願，尊他為西域王。他推了，把請願書轉呈朝廷，又主動請求回京述職。這一推一請，做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劉進皺眉，不解其中深意。
石德道：「霍平其人，老朽與他打過交道。此人理念極具蠱惑性，而且手段非常人。不僅是陛下，先帝對他都是另眼相看。可是老朽覺得，此人還是有些古怪。」
劉進道：「為何老師覺得古怪？」
石德繼續說道：「老朽只是覺得，一個人太完美了，反而不正常。他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貪。可他的功勞擺在那裡，他的威望擺在那裡，西域十六國的心擺在那裡。他不開口，自然有人替他開口。他不伸手，自然有人替他伸手。」
劉進聽明白了石德的意思：「老師是說，這個人有異心？」
如果這個霍平有異心，再加上他如今的聲望，如果這個人委以重任，那就怕他會故意攪起腥風血雨。
當今陛下與先帝不同，先帝外儒內法，本身就是霸道的代名詞。
陛下追求王道，但是他身上也有著先帝的影子。
如果陛下身邊最為倚重之人，是個存有異心的，那麼直接就會針對劉進。
所以石德之前那番話，劉進如果不去思考怎麼應對霍平的事情，就更加沒有機會談其他的事情，此話也不算是杞人憂天了。
昔年江充、蘇文，看起來也不過是個臣子，看起來似乎也不值得一提。
可是卻多次對身為太子的劉據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因為一系列的意外，很有可能當時還是太子的劉據，就要被兩人逼入最危險的境地。
這些事情，哪怕劉據沒有說，劉進也從各個方面聽說過。
他也記得，父親前往樓蘭沒有消息之後，李廣利等人立刻就弄出了一系列么蛾子。
那一次，整個太子宮都陷入風雨飄搖。
劉進對此，是有著切膚之痛的。
「老朽不是說他一定有異心。」
石德低聲道，「老朽只是說，殿下不能全信。防人之心不可無。霍平這個人，太能打了，太能幹了，太會收買人心了。他在西域三年，十六國對他俯首帖耳。輪台的兵，只認霍平，不認朝廷。陌刀隊的刀，只聽霍平的號令，不聽陛下的聖旨。」
他看著劉進的眼睛，「殿下，這樣的人，您敢全信嗎？當今陛下，能夠壓制他麼？」
劉進沉吟片刻，目光也發生了變化。
劉進雖然不是嫡子，但是他覺得，如果選一個嫡長子，他是當之無愧的。
所以他不僅要看眼前，更要看未來，也要看大局。
「陛下信他。」
劉進多少對霍平的事情有些了解，「陛下從他還是霍先生的時候就信他。樓蘭之行，是他把陛下從絕境裡救出來。這樣的人，不會有異心。」
石德嘆了口氣：「陛下信他，是因為陛下與他有生死之交。陛下在樓蘭被俘虜的時候，是他帶人殺進去救的。這份情，陛下記著，一輩子都記著。」
說到這裡，石德一頓：「可殿下，您沒有。」
劉進的手指停住了。
「殿下與霍平沒有生死之交。殿下與霍平沒有並肩作戰過。殿下對霍平的了解，都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從奏章上看到的，從茶餘飯後的閒談里拼湊出來的。您信他，是因為陛下信他。可陛下的信，不是您的信。陛下的信，不能替您信一輩子。」
石德說到這裡，語氣凝重，「等哪天陛下不在了，您坐在那個位置上，面對一個手握重兵、坐擁西域、十六國歸心的霍平，您拿什麼信他？」
劉進的目光變得深邃。
陛下的身體情況，劉進心裡有數。
多年的勞累讓陛下身體已經透支了。
陛下的身體比不上先帝，所以劉進不得不考慮以後的事情。
陛下手中的刀，未必到自己手上就會趁手。
「老師看，我應該怎麼做？」
石德看著他：「殿下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在陛下面前，多提一提西域封王的事。不是告狀，不是進讒，是提醒。提醒陛下，霍平在西域的威望有多高，十六國對霍平的擁戴有多深，西域都護府的權柄有多大。
殿下不用說霍平不好。殿下只需要說事實。事實是西域諸國請封霍平為王，事實是霍平推辭了，事實是霍平回京述職了。這些事，陛下都知道。可知道歸知道，從殿下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劉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太傅是想讓我在陛下面前……挑撥？」
「不是挑撥。」
石德搖了搖頭，「是提醒。陛下日理萬機，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殿下身為太子，替陛下分憂，替陛下多想一步，這是本分，不是僭越。
殿下只是提醒陛下，霍平功高。功高的人，朝廷不能薄待。這是為臣之道，也是為君之道。殿下沒有說霍平一句不好，沒有告霍平一狀，沒有進霍平一句讒言。殿下只是在盡太子的本分。」
劉進沉默了很久。
石德的話，他能聽明白。
可正因為能聽得明白，所以才覺得心情極為複雜。
「我明白了。」
劉進輕嘆一聲說道。
眼看劉進沒有再說什麼，石德站起身，朝劉進行禮：「殿下，老臣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師請說。」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不是老臣說的，是殿下的祖父——先帝——說的。」
提到祖父，劉進的瞳孔微微收縮。
石德沒有再說，邁步走出了書房。
劉進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捲《春秋》。
他低頭看著那些字，那些他從小就讀、讀了無數遍的字，此刻看起來卻陌生得很，像是第一次看見。
「多行不義必自斃。」
他念出這幾個字，此話出自《左傳·隱公元年》。
而劉進念出這番話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在質問別人，還是質問自己。
劉進伸手，把油燈撥亮了一些。
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生長。
它叫猜忌。
它從今天開始，在這間書房裡，在這盞油燈下，在石德那番「忠告」里，悄悄種下了種子。
種子很小，小到劉進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可它已經埋進了土裡，只等一場雨，就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