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何為大局
劉屈氂是霍光和金日磾一起斗下去的。
他的下場，兩人也是看在眼裡。
現在霍光如此一說，金日磾就明白，霍光如今的處境，並不比昔日的劉屈氂好到哪裡。
霍光平靜道：「你以為我不想出手？你以為我願意看著那些牛鬼蛇神在朝堂上張牙舞爪？我不能。我動，朝堂就亂了。朝堂亂了，陛下就會覺得我在攬權。我一出手，就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別人手裡。」
金日磾蹙眉道：「所以你不能動，只能看？」
霍光點了點頭，沒有再做任何解釋。
朝堂深似海，能在這裡面浮沉的，豈是易於之輩。
你認為自己在郡縣之中已經是驚才絕艷的天才，可是你來到長安朝堂一看，發現這樣的天才還有幾百個。
這就是現實。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能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的，哪個不是萬里挑一。
哪怕是霍光這樣的人物，一著不慎，那也有可能被環伺已久的同僚，撲食個乾乾淨淨。
金日磾道：「霍公，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霍先生和陛下，能像先帝那樣嗎？或者像先帝與冠軍侯那樣，君臣相知，兩不相疑。」
霍光沉默了很久。
「先帝與我兄長，是千古君臣。」
霍光輕聲道，「我兄長十七歲封侯，二十四歲病逝。七年裡，他大多時間不在長安，他在祁連山，在焉支山，在狼居胥山。他的刀永遠指著匈奴，他的眼睛裡永遠只有敵人。這樣的人，先帝不需要防他，因為他根本沒有心思去爭權奪利。」
他直視金日磾的眼睛：「可霍先生不一樣。霍先生在西域，有兵，有糧，有民心，有十六國的擁戴。他自己不想當王，可十六國要請他當王。
他推了，可推一次是謙遜，推兩次是謹慎，推三次呢？第四次呢？第五次呢？推得多了，別人就會覺得他是在演。演給陛下看，演給天下人看。」
金日磾也想到了這個可能。
霍先生的情況與昔日冠軍侯有著本質的區別。
更何況，兩人都沒有提，先帝在霍先生身邊多年，灌注巨大的心血。
先帝此舉，就連他們兩人都沒有辦法參透。
金日磾搖了搖頭，面露複雜的情緒。
霍光依然平靜：「可這不怪霍先生。一個人有功，朝廷不能不賞。一個人有功，別人不能不嫉妒。一個人有功，君王不能不怕。這不是霍先生的錯，這是權力的本性。
權力像水，往低處流，也往高處漲。漲起來的時候，誰也擋不住。退下去的時候，誰也留不住。」
金日磾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霍公，無論如何，請您以大局為重。」
金日磾道，「大漢不能亂。西域不能丟。霍先生……不能出事。」
霍光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我就是以大局為重。」
金日磾猛地抬起頭，對上霍光的目光：「霍公，您……」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局。」
霍光打斷他，「我當丞相，是為了大局。我不出手，是為了大局。我忍著，看著，等著，也是為了大局。金公，你以為大局是什麼？是朝堂上的和氣？是陛下耳根子的清靜？是昌邑王不鬧事、鉤弋夫人不折騰？」
他冷冷道，「大局是帝國的根基不動。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陛下，不是為了霍平，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大漢。這個天下，不只是陛下一個人的！」
金日磾聞言，深受震撼。
他甚至在這番話裡面，感受到了昔日先帝身上的那般格局和胸懷。
說一句殺頭的話，他甚至在霍光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或許，他們都深受先帝的影響，只是每個人心性、機遇不同，所以朝著不同方向發展。
同樣，也是朝著不同的命運狂奔。
金日磾站起來，朝霍光深深一揖。
「霍公，金日磾記住了。」
霍光點了點頭：「記住就好。」
金日磾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霍公，若是有一天，陛下與霍先生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您會站在哪一邊？」
霍光等了片刻，然後道：「只要我還在，走不到那一步。」
金日磾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
……
此時此刻昔日太子宮中，劉進的內心也不平靜。
作為劉據之子，劉進今年二十餘歲。
作為劉據長子，他受到劉據的格外關照。
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嫡子，所以地位尷尬。
這是因為劉據作為太子期間，在先帝以及一些人的壓制下，太子妃一事始終沒有走上正軌。
所以劉進的母親史良娣，並不是太子妃，從禮法來說他只是長子而非嫡子。
劉據繼位之後，因為要替先皇守孝，所以也沒有將史良娣提為皇后。
這就導致劉進地位的尷尬。
長子而非嫡子，太子之位還未必是他的。
好在劉據為劉進安排的老師，正是他自己昔日的太子太傅石德。
從這個安排上，也能看出劉據對劉進的期許。
現如今，因為霍平入長安，整個長安沸沸揚揚，這也讓劉進一直期望的陛下尊自己母親為皇后一事再次擱置。
劉進不免心煩意亂，手裡捧著一卷《春秋》，卻讀不下去一個字。
石德受邀前來，看到劉進心煩意亂的樣子，不免上前勸誡：「殿下，您的心亂了。」
劉進的面容清秀，眉眼間與他父親劉據有幾分相似，卻沒有劉據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鬱。
他還年輕，還沒有經歷太多的沉澱。
劉進點了點頭：「最近事情太多，我有些心煩意亂。」
石德自然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在為他母親封后一事在煩心。
皇子和太子，一字之差，幾乎是天差地別。
可是聯繫近期長安的事情，石德再次勸解：「殿下現在長安風起雲湧，有些事情只能擱置一下，還是要將注意力放在主要的事情上來。」
劉進皺眉：「老師說的是天命侯回京述職之事麼？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這麼關注天命侯入京的事情。或者說，大家為什麼要這麼看重天命侯？」
石德淡淡道：「殿下如果想不通這一點，那麼殿下就入不了局。入不了局，便更加沒有機會談其他的事情。」
他的下場，兩人也是看在眼裡。
現在霍光如此一說，金日磾就明白，霍光如今的處境，並不比昔日的劉屈氂好到哪裡。
霍光平靜道：「你以為我不想出手？你以為我願意看著那些牛鬼蛇神在朝堂上張牙舞爪？我不能。我動，朝堂就亂了。朝堂亂了，陛下就會覺得我在攬權。我一出手，就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別人手裡。」
金日磾蹙眉道：「所以你不能動，只能看？」
霍光點了點頭，沒有再做任何解釋。
朝堂深似海，能在這裡面浮沉的，豈是易於之輩。
你認為自己在郡縣之中已經是驚才絕艷的天才，可是你來到長安朝堂一看，發現這樣的天才還有幾百個。
這就是現實。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能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的，哪個不是萬里挑一。
哪怕是霍光這樣的人物，一著不慎，那也有可能被環伺已久的同僚，撲食個乾乾淨淨。
金日磾道：「霍公，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霍先生和陛下，能像先帝那樣嗎？或者像先帝與冠軍侯那樣，君臣相知，兩不相疑。」
霍光沉默了很久。
「先帝與我兄長，是千古君臣。」
霍光輕聲道，「我兄長十七歲封侯，二十四歲病逝。七年裡，他大多時間不在長安，他在祁連山，在焉支山，在狼居胥山。他的刀永遠指著匈奴，他的眼睛裡永遠只有敵人。這樣的人，先帝不需要防他，因為他根本沒有心思去爭權奪利。」
他直視金日磾的眼睛：「可霍先生不一樣。霍先生在西域，有兵，有糧，有民心，有十六國的擁戴。他自己不想當王，可十六國要請他當王。
他推了，可推一次是謙遜，推兩次是謹慎，推三次呢？第四次呢？第五次呢？推得多了，別人就會覺得他是在演。演給陛下看，演給天下人看。」
金日磾也想到了這個可能。
霍先生的情況與昔日冠軍侯有著本質的區別。
更何況，兩人都沒有提，先帝在霍先生身邊多年，灌注巨大的心血。
先帝此舉，就連他們兩人都沒有辦法參透。
金日磾搖了搖頭，面露複雜的情緒。
霍光依然平靜：「可這不怪霍先生。一個人有功，朝廷不能不賞。一個人有功，別人不能不嫉妒。一個人有功，君王不能不怕。這不是霍先生的錯，這是權力的本性。
權力像水，往低處流，也往高處漲。漲起來的時候，誰也擋不住。退下去的時候，誰也留不住。」
金日磾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霍公，無論如何，請您以大局為重。」
金日磾道，「大漢不能亂。西域不能丟。霍先生……不能出事。」
霍光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我就是以大局為重。」
金日磾猛地抬起頭，對上霍光的目光：「霍公，您……」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局。」
霍光打斷他，「我當丞相，是為了大局。我不出手，是為了大局。我忍著，看著，等著，也是為了大局。金公，你以為大局是什麼？是朝堂上的和氣？是陛下耳根子的清靜？是昌邑王不鬧事、鉤弋夫人不折騰？」
他冷冷道，「大局是帝國的根基不動。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陛下，不是為了霍平，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大漢。這個天下，不只是陛下一個人的！」
金日磾聞言，深受震撼。
他甚至在這番話裡面，感受到了昔日先帝身上的那般格局和胸懷。
說一句殺頭的話，他甚至在霍光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或許，他們都深受先帝的影響，只是每個人心性、機遇不同，所以朝著不同方向發展。
同樣，也是朝著不同的命運狂奔。
金日磾站起來，朝霍光深深一揖。
「霍公，金日磾記住了。」
霍光點了點頭：「記住就好。」
金日磾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霍公，若是有一天，陛下與霍先生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您會站在哪一邊？」
霍光等了片刻，然後道：「只要我還在，走不到那一步。」
金日磾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
……
此時此刻昔日太子宮中，劉進的內心也不平靜。
作為劉據之子，劉進今年二十餘歲。
作為劉據長子，他受到劉據的格外關照。
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嫡子，所以地位尷尬。
這是因為劉據作為太子期間，在先帝以及一些人的壓制下，太子妃一事始終沒有走上正軌。
所以劉進的母親史良娣，並不是太子妃，從禮法來說他只是長子而非嫡子。
劉據繼位之後，因為要替先皇守孝，所以也沒有將史良娣提為皇后。
這就導致劉進地位的尷尬。
長子而非嫡子，太子之位還未必是他的。
好在劉據為劉進安排的老師，正是他自己昔日的太子太傅石德。
從這個安排上，也能看出劉據對劉進的期許。
現如今，因為霍平入長安，整個長安沸沸揚揚，這也讓劉進一直期望的陛下尊自己母親為皇后一事再次擱置。
劉進不免心煩意亂，手裡捧著一卷《春秋》，卻讀不下去一個字。
石德受邀前來，看到劉進心煩意亂的樣子，不免上前勸誡：「殿下，您的心亂了。」
劉進的面容清秀，眉眼間與他父親劉據有幾分相似，卻沒有劉據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鬱。
他還年輕，還沒有經歷太多的沉澱。
劉進點了點頭：「最近事情太多，我有些心煩意亂。」
石德自然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在為他母親封后一事在煩心。
皇子和太子，一字之差，幾乎是天差地別。
可是聯繫近期長安的事情，石德再次勸解：「殿下現在長安風起雲湧，有些事情只能擱置一下，還是要將注意力放在主要的事情上來。」
劉進皺眉：「老師說的是天命侯回京述職之事麼？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這麼關注天命侯入京的事情。或者說，大家為什麼要這麼看重天命侯？」
石德淡淡道：「殿下如果想不通這一點，那麼殿下就入不了局。入不了局，便更加沒有機會談其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