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誰守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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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吉。」

  「下官在。」

  劉徹站起來,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從今夜起,輪台城門提前一個時辰關閉,推遲一個時辰開啟。所有人,不論官民商旅,進出城門必須查驗身份,登記造冊。陌刀隊和彈弓隊取消輪休,全員值守。城牆上的火把,從今夜起增加一倍。」

  鄭吉微微一怔:「家主,您是擔心……」

  「老夫什麼都不擔心。」

  劉徹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老夫只是老了。老人怕冷,多點幾盞燈,暖和。」

  鄭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深深一揖,轉身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劉徹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突然他笑了笑:「匈奴那個小子,倒是沉得住氣,在老朽身邊放了暗棋。有點東西,不過不多。比伊稚斜倒是強一點,讓老朽勉強能提起來興趣。」

  ……

  日逐王庭的清晨,被馬蹄聲踏碎了。

  大霧。

  從天山山口灌下來的霧,白得像奶,濃得像粥,把整個日逐王庭裹得嚴嚴實實。

  十步之外,人馬難辨;二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先賢撣已經披上了戰甲。

  那是他年輕征戰時穿的,甲片有些舊了,肩頭的皮革磨得發亮,可穿在身上還是沉的,沉得讓人心裡踏實。

  呼延雲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他的彎刀。

  刀鞘上鑲著的綠松石在大帳的燭火中一閃一閃,像狼的眼睛。

  帳外,日逐王部的勇士們正在集結。

  馬蹄聲、兵器碰撞聲、壓低了嗓門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從霧的深處傳來,聽不真切,卻更讓人心驚。

  「右谷蠡王動了。」

  先賢撣接過刀,掛在腰間。

  「他的三千騎兵,半個時辰前出了山口,朝烏孫方向去了。壺衍鞮在赤谷城下圍了十五天,等的就是這一刻——等右谷蠡王動,等輪台的兵動,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來。現在右谷蠡王動了,輪台的兵也動了。日逐王部,該收網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右谷蠡王部的駐地重重一點。

  「右谷蠡王動了。」

  先賢撣接過刀,掛在腰間。

  「他的三千騎兵,半個時辰前出了山口,朝烏孫方向去了。壺衍鞮在赤谷城下圍了十天,等的就是這一刻——等右谷蠡王動,等輪台的兵動,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來。現在右谷蠡王動了,輪台的兵也動了。日逐王部,該收網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右谷蠡王部的駐地重重一點。

  「右谷蠡王帶走了精銳,大營空虛。日逐王部兩萬鐵騎,一個時辰就能踏平他的老巢。等他收到消息往回趕,大營已經沒了。他若回頭來救,壺衍鞮會從背後捅他。他若不救,他的部落、他的牛羊、他的女人,全歸日逐王部。右谷蠡王,死路一條。」

  呼延雲沒有看地圖。

  她看著父王的眼睛:「父王,右谷蠡王動了,輪台的兵也動了。可輪台的兵去了烏孫,誰來守輪台?」

  先賢撣的手指頓住了。

  「輪台還有一百多陌刀隊。一百多人,守住輪台,綽綽有餘。」

  呼延雲搖了搖頭。

  「父王,您忘了霍平是什麼人嗎?」

  先賢撣看著她,沒有說話。

  呼延雲淡淡道:「霍平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他敢把輪台的精銳都帶到烏孫去,就一定在輪台留了後手。父王,咱們若去抄右谷蠡王的大營,霍平的後手會不會抄了日逐王部的大營?」

  先賢撣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地圖,目光在輪台和日逐王部之間來回移動。

  輪台在西南,日逐王部在東北,中間隔著天山和戈壁,距離很遠。

  霍平的人馬已經到了烏孫,輪台空虛。

  這是抄右谷蠡王大營最好的時機,錯過這一次,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傳令,出——」

  「報——!」

  帳簾猛地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股濃霧湧進來,帶著戈壁上特有的沙土和血腥混合的氣息。

  一個斥候跌跌撞撞衝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尖利:「大王,輪台兵!輪台兵殺過來了!」

  先賢撣的手猛地攥緊了刀柄。

  「多少人?」

  「三……三百。全是騎兵,打的是『霍』字旗。」

  「霍」字旗不是誰都能扛的,而且有些人已經摸出了規律,若是輪台兵扛霍字旗,那就是準備要死戰了。

  三百。

  先賢撣的瞳孔微微收縮。

  輪台的精銳不是去了烏孫嗎?

  這三百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大步走出帳外。

  霧。

  鋪天蓋地的霧。

  日逐王部的勇士們已經在霧中列好了陣勢,刀出鞘,弓上弦。

  可他們看不見敵人,只聽見馬蹄聲——從霧的深處傳來,不緊不慢,穩穩噹噹,像心跳,像擂鼓。

  先賢撣翻身上馬,朝營門方向馳去。

  霧在他身前分開,又在身後合攏,像一張永遠撕不破的網。

  營門外的戈壁上,三百騎兵一字排開。

  霧太大了,看不清他們的臉。

  只能看見一個個模糊的輪廓,從霧中浮現出來,像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鬼兵。

  走近了,先賢撣才看清他們身上的血——鐵甲上沾滿了血污,已經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有人肩上還插著斷箭,箭杆折了一半,箭頭嵌在甲片裡,血順著甲縫往下淌,在霧中凝成暗紅色的霜。

  有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口,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頭,霧水凝結在傷口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花。

  有人用布條扎著大腿,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馬蹄踏碎的沙土上,暈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又被霧氣吞沒。

  可他們騎在馬上,腰挺得筆直。

  三百人,二百柄陌刀,還有一百彈弓隊。

  精銳中的精銳。

  隊伍最前面,一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騎著一匹黑馬。

  他的甲冑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臉上全是血污,霧水凝結在他眉梢,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右手提著一柄陌刀,左手握著一卷帛書。

  張順。

  先賢撣勒住馬。

  兩個人隔著營門,隔著大霧,遙遙相望。

  霧在他們之間涌動,像一條無聲的河。

  輪台兵有人接過帛書,然後送了過來。

  先賢撣接過帛書,那人策馬回到了輪台兵隊伍中。

  先賢撣打開一看,上面是用漢字寫的一首詩:「才殺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老僧不識英雄漢,只顧嘵嘵問姓名。」

  此刻呼延雲也策馬出來了,先賢撣將帛書遞給她。

  呼延雲看完之後,不由笑了笑:「這是哪裡抄來的東西,江南百萬兵?西域哪有江南。老僧?霍平什麼時候當了和尚。驢頭不對馬嘴,不知所謂。不過看字跡是霍平的。這傢伙,果然沒事。」

  先賢撣嘆了一口氣:「霍平不是在寫詩。他在告訴本王三件事。第一,輪台的兵已經到了日逐王部。三百人,渾身是血,說明他們是一路殺過來的。現在壺衍鞮在烏孫,右谷蠡王部出兵也前往烏孫,那麼他們殺的是誰的人?」

  呼延雲一愣:「有人藏著後手?」

  先賢撣嘆了一口氣:「霍平說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本王,本王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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