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一步閒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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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彌。」

  新任的大將軍走到翁歸靡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匈奴人這是要困死我們。城裡的存糧只夠撐十五天了,水也只剩井底那點泥漿。再這麼下去,不用匈奴人攻城,我們自己就垮了。」

  翁歸靡沒有回頭。

  「輪台的兵,一定會來。」

  大將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翁歸靡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望著南方,望著輪台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更灰的戈壁。

  匈奴大營。

  中軍帳里,炭火燒得正旺。

  壺衍鞮坐在狼皮墊上,手裡握著一隻銀碗,碗裡是溫熱的馬奶酒。

  他沒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碗壁上傳來的溫度。

  帳簾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蘭氏族長大步走進來。

  「大單于,蘭氏的勇士們已經等了十天了。」

  蘭氏族長的聲音壓著,可壓不住那股焦躁。

  「攣鞮氏問,須卜氏問,蘭氏也問——什麼時候攻城?」

  壺衍鞮慢慢飲了一口酒:「你父親的刀,還在嗎?」

  蘭氏族長愣住了。

  他不明白大單于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父親死在樓蘭,刀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

  他把那把刀掛在帳篷里,每天早晚擦拭,從未離身。

  「回大單于,在。」

  「拔出來。」

  須卜隆拔出那把刀。

  刀身上那道缺口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壺衍鞮看著那道缺口,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從須卜隆手裡接過刀。

  他握著刀,手指撫過那道缺口,感受著刀刃上殘留的、屬於另一把刀的痕跡。

  這把刀是被陌刀劈斷的。

  缺口的角度,斷口的紋理,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這把刀的主人,曾經面對過一位強敵,然後死了。

  「你父親的刀,是被霍平的長刺劈斷的。」

  壺衍鞮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三棱形的長刺,說起來也不是如何精妙的,可是在霍平手中宛若神兵。劈下來的時候,連人帶馬,全部被砸死。你父親擋了一下,刀飛了,人沒了。」

  他把刀還給蘭氏族長:「你現在衝上去,你的刀也會斷,你的人也會沒。和你父親一樣。」

  蘭氏族長的臉漲得通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大單于說的是真的。

  「那我們就這麼圍著?圍到什麼時候?」

  壺衍鞮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

  「圍到霍平來。」

  帳中安靜了一瞬。

  蘭氏族長的瞳孔微微收縮:「霍平?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嗎?」

  壺衍鞮放下酒碗,看著他:「你信嗎?」

  蘭氏族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不信。

  西域人半信半疑。

  然而,攣鞮氏不信,須卜氏不信,蘭氏也不信。

  他們來赤谷城,不是因為相信霍平病了,是因為大單于說,這一仗不打,匈奴就要到頭了。

  「大單于,霍平來了,咱們怎麼辦?」

  壺衍鞮淡淡地道:「你知道霍平是什麼人嗎?」

  蘭氏族長沒有說話。

  「本單于恨他,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可本單于也佩服他。佩服他五百人,就敢跟八千聯軍硬碰硬。佩服他明知道本單于在赤谷城等著他,他還是會來。」

  蘭氏族長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單于,您是說……」

  「本單于在等他。」

  壺衍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等他來,等他把輪台的精銳都帶到赤谷城來。他來了,輪台就空了。輪台空了,本單于的那位『棋子』,就可以動了。」

  須卜隆愣住了。

  「什麼棋子?」

  壺衍鞮沒有回答。

  他望著帳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一個他們都認為是廢棋的棋子。」

  ……

  輪台。

  劉徹坐在那間空蕩蕩的營房裡,面前攤著一卷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西域三十六國的位置,從輪台到烏孫,從烏孫到右谷蠡王部,從右谷蠡王部到日逐王部,每一條路、每一條河、每一座山,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輪台劃到赤谷城,停了一下,又劃回來。

  門開了。

  鄭吉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卷剛送到的密報。

  「家主,赤谷城最新消息。壺衍鞮圍城十日,不攻。派游騎驅散城外牧民,截殺信使,斷糧道,絕水源。勸降書每日一射,勸降條件不變——交出解憂公主,翁歸靡仍是烏孫昆彌。」

  鄭吉恭敬地站在一邊,他原本私下仍然稱陛下。

  可是劉徹讓他改稱家主。

  劉徹沒有抬頭:「翁歸靡還能撐多久?」

  鄭吉沉默了片刻:「存糧最多再撐十天。」

  劉徹的手指在赤谷城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張順和石稷已經帶人出發了吧。」

  鄭吉再度點了點頭:「已經出發了,帶走了陌刀兵。」

  劉徹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話。

  「壺衍鞮圍城十日,不攻。他在等什麼?」

  鄭吉想了想,自問自答,「等赤谷城糧盡水絕?等守軍自己崩潰?」

  劉徹搖了搖頭:「壺衍鞮不是第一天打仗,匈奴十萬大軍,壺衍鞮等不起。右谷蠡王在背後盯著他,日逐王在觀望,攣鞮氏、須卜氏、蘭氏每天都在催他。他圍城不攻,一定是在等別的什麼。」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停在一個鄭吉看不見的地方——輪台。

  「鄭吉。」

  「下官在。」

  「輪台的陌刀隊,出去了多少人?」

  「回家主,張順和石稷帶走了三百人。陌刀隊兩百,彈弓隊一百。都是精銳。」

  劉徹的手指在輪台上重重一點。

  「輪台現在還剩多少兵?」

  「陌刀隊留守五十,彈弓隊留守五十。俘虜營那邊還有兩千多勞力,但沒有兵器,沒有甲冑,打不了仗。」

  劉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鄭吉以為他睡著了。

  「一百人。」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守住輪台,夠嗎?」

  鄭吉想了想,說:「若匈奴大軍來攻,不夠。若只是小股游騎騷擾,夠了。輪台的城牆雖然不高,可陌刀隊和彈弓隊的底子還在,只要不是壺衍鞮親率大軍來,輪台丟不了。」

  劉徹沒有接話。

  他望著輿圖上輪台的位置,望著那片被群山和戈壁包圍的孤城,望著那面還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漢」字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預感。

  壺衍鞮圍赤谷城而不攻,霍平率精銳馳援烏孫,輪台只剩一百五十人。這一切,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刻意安排。

  可他說不清哪裡不對。

  他只是覺得,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著輪台。

  那雙眼睛他看不見,可他感覺得到。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在等。

  等輪台空虛,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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