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永遠冷靜的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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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是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從榻上叫起來的。

  不是前院傳來的,是後院,是他吩咐過「無事不得驚擾」的寢臥之外。

  他睜開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而他沒有立刻起床。

  他在等自己思緒恢復。

  叩門聲又響了三下,短促,急迫,像有什麼東西追在身後。

  霍光這才披衣起身,走過去拉開門閂。

  周管家站在門口。

  他在這府里待了二十年,從霍光還是一個小小的郎官時就跟著了。

  二十年裡,霍光見過他無數種表情——恭謹的、惶恐的、小心翼翼的、如釋重負的。

  可他從未見過周管家像現在這樣。

  臉色慘白,手在發抖,抖得袖子都在簌簌作響。

  他站在門口,嘴張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光看著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拉緊了弓弦。

  霍光淡淡道:「進來。」

  周管家踉蹌著跟進來,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他的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沒有喊疼,只是跪著,手撐著地,肩膀在抖。

  霍光沒有催他,站在那裡等,等他喘過那口氣,等他把那張慘白的臉從地上抬起來。

  「家主——」

  周管家的聲音沙啞,他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小的……小的有件事,不敢不報。」

  霍光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管家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信是舊的,封口已經拆開了,紙邊起了毛,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他的手在抖,信在他掌中簌簌作響。

  紙?

  霍光瞳孔微微一縮。

  霍平呈上改良造紙術之後,朝廷已經在推行。

  只不過大多數人還是習慣用帛或者竹簡。

  霍光為了支持此事,已經開始用紙代替帛了。

  整個朝堂,喜歡用紙的人還沒那麼多。

  所以霍家出現這種紙,那麼就跟自己有關係。

  霍光接過來,沒有立刻打開。

  他把信放在掌心,先是掂了掂,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有。

  他低頭看著那封信,不知道在打量什麼,看了很久。

  久到周管家跪在地上的膝蓋開始發麻,久到廊道里傳來第一聲雞鳴。

  他才打開。

  字跡是他的。

  可是內容,霍光從來沒有想過。

  也就是說,有人模仿他的字。

  而且模仿得太像了,像到他拿著信,都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筆畫、轉折、收筆的力道,每一處都像,像到他自己都分不清。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潁川之事,我已安排妥當。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落款處蓋著一枚私印,也是他的。

  霍光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發抖,沒有變色,只是停住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緊一分就要斷。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模仿他字跡的字,看著那枚與他私印一模一樣的印。

  窗外沒有月光,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燈芯結了花,光暈昏黃,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動。

  他在看,在看那張紙的邊角,在看墨跡滲入紙紋的方向,在看那個「霍」字最後一筆的收勢。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現在的霍光,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情。

  但是他知道,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樁天大的事情裡面了。

  這個偽造的信,如果處置不好,將會是個極大的麻煩。

  屋裡很安靜。

  周管家跪在地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偷眼看霍光,霍光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哪裡發現的?」

  周管家的聲音在發抖:「書房……書架夾層後面……小的今日整理書房,無意中碰鬆了一塊背板,掉出來這封信……」

  霍光睜開眼,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很,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碰鬆了背板,掉出來一封信。你沒有藏起來,沒有燒掉,沒有裝作沒看見。你拿著它,連夜來敲我的門。周叔,你跟了我二十年,什麼時候學會翻書架背板了?」

  周管家的臉色變了。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周管家看向霍光。

  霍光面色仍然平靜,平靜得不像正常人。

  換作任何一個人,家裡出現這麼一封詭異的信,那麼肯定要思考信裡面內容是什麼意思。

  或者也要想外面是不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最不濟,也要派人出去打聽。

  可是霍光就是霍光,碰到了這麼詭異的事情,他仍然冷靜。

  這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骨子裡面就有的。

  大漢最強的盾,名不虛傳。

  霍光沒有等他回答。

  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動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麼。

  然後他坐下,坐在案前,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管家。

  「你在怕什麼?」

  周管家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霍光,眼淚流了一臉。

  那張臉上不是恐懼,是一種被人看穿之後、再也藏不住的絕望。

  霍光看著他的眼睛:「你跟了我二十年。你知道我的字怎麼寫,知道我的印蓋在哪裡,知道我書房裡哪塊背板是松的。有人要構陷我,不需要買通你,只需要——讓你發現這封信。

  你發現了,你就會怕。你怕了,你就會來找我。你來找我,我就會看到這封信。我看到這封信,就會知道有人在模仿我的字、私刻我的印。然後呢?」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周管家的骨頭裡:「然後我就會去查,會去問,會去追。我查得越深,這件事就鬧得越大。鬧得越大,就越多人知道——霍光的書房裡,藏著一封詭異的信。不管這封信是真是假,只要它從我的府里出來,我就說不清了。」

  周管家的臉白得像紙。

  他跪在地上,渾身在抖,抖得像篩糠。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霍光沒有讓他說。

  「他們不用你做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發現這封信。你發現了,你就會怕。你怕了,你就會來找我。你來找我,這件事就開始了。周叔,你被人利用了。」

  周叔露出了深深的恐懼,因為霍光猜測得全對。

  的確有人找到他,讓他在這個時間去霍光書房找一封信。

  而且那人開出了他無法拒絕的價格。

  周叔認為自己能做到,畢竟他伺候霍光二十多年了,對他一切習慣了如指掌。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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