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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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管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跪在地上,頭磕在石板上,咚咚響:「主人……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無意看到這封信……只是怕……小的怕這信被人看見,怕主人受牽連……小的只想趕緊告訴主人……小的不知道……」

  霍光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顆花白的頭顱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看著那張跟了他二十年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

  他沒有生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疲憊的東西,像走了很遠的路,回頭看,路上什麼都沒有。

  霍光緩緩說道:「周叔,你覺得這番說辭,能瞞得過我?你有點太自信了。」

  周管家的頭停住了。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屍體。

  哭聲停了,肩膀也不抖了,他就那麼趴著,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倒在那裡,再也站不起來了。

  霍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周管家的腿是軟的,站不住,霍光扶著他,像扶一個走不動路的老人。

  「你跟了我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霍光的聲音很平靜,「哪怕你做這種事情,我也不會忘記你這些年的勞苦。做錯事情很正常,人性這種東西,經不起試探的。」

  周管家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眼淚還掛在臉上,不過他的表情不是感激,而是恐懼。

  因為霍光的表現,反常到他感到害怕。

  霍光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可你要替我辦一件事。」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從案上拿起那封信,塞進周管家的手裡。

  周管家的手在抖,信在他掌中簌簌作響。

  「拿著這封信,去廷尉府。告訴他們,這封信是從我書房裡找出來的。」

  周管家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主人——小的——」

  霍光沒有看他。

  他轉過身,背對著周管家,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他們不會信。你一個管家,好端端為什麼要翻我的信,為什麼看到這封信,就知道去廷尉府。所以,他們會審你,會查你,會把你翻個底朝天。他們會知道,你沒有這個本事。然後他們就會知道——有人在背後指使你。那個人,才是他們要查的。」

  霍光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去投案,就是告訴他們——霍光問心無愧。一個問心無愧的人,不需要藏,不需要躲,不需要燒掉一封信。他只需要把信和送信的人,一起交給廷尉。我沒有事,你也會沒事的,我的信譽你應該相信。」

  周管家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封信,渾身在抖。

  他看著霍光的背影,忽然跪下去,深深叩首:「主人……小的……小的對不起主人……」

  霍光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在土裡,風吹不動。

  「天快亮了。去吧。」

  ……

  張賀從廷尉府匆匆趕回。

  如今的他也是劉據最信任的人之一。

  刺客案發後,劉據把三司會審的事交給了他——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他心細,細到能從一堆亂麻里找出那根線頭。

  可此刻,他站在太子寢殿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焦慮,不是慌張,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找到了什麼,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劉據沒有睡。

  他坐在案前,頭髮也沒有梳。

  張賀進來,行禮,起身,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說。」

  張賀深吸一口氣,「殿下,霍光那邊出事了。」

  劉據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張賀,沒有說話。

  張賀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管家在書房夾層里發現了一封信,信上字跡是霍光的,私印也是霍光的,信里寫著霍光與潁川豪強似乎有勾結。


  管家拿了信,去找霍光。

  霍光沒有燒信,沒有藏信,而是讓管家連同那封信一起,前往了廷尉府。

  「現在管家已經收押,那封信也封存了。」

  張賀頓了頓,「可臣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劉據看著他:「哪裡不對勁?」

  張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管家招了,說那封信是他從書房夾層里發現的。可臣問他,書房的鑰匙誰有,他說霍光有一把,他有一把。問他上次清理夾層是什麼時候,他說是三個月前。三個月前書房沒有這封信,三個月後突然冒出來了!

  這三個月里,進過霍光書房的,除了霍光自己,只有管家和兩個書吏。兩個書吏是霍光的人,跟了他十幾年,查不出問題。管家自己呢?臣反覆審了三次,他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而且破綻百出。」

  劉據聽著,眉頭微微鬆開:「你的意思是,這封信是有人故意放進霍光書房的,管家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張賀點頭:「臣以為,管家自己都不知道是誰在利用他,他每一步都踩在別人安排好的路上。發現信,去找霍光,霍光看到信——這三步走完,不管霍光怎麼處置,這件事都鬧開了。

  信從霍光的書房裡出來,字跡是霍光的,印是霍光的,別人不會管是真是假,只會說——霍光府里,藏著一封關於潁川,說不清的信。這就夠了。」

  不過這也側面說明,這件事跟潁川有關。

  劉據嘆了一口氣:「張賀,你說,潁川那些豪強,為什麼要刺殺陛下?」

  張賀愣住了。

  繼而臉色慘白,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刺客的事,朝堂上下的說法都是「刺殺天命侯」。

  可太子說的不是霍平,是陛下。

  他看著劉據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輕描淡寫如同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殿下是說——」

  張賀試探問道。

  劉據輕聲反問:「三十個人,而且還找錯了地方,你覺得,他們殺得了霍平嗎?殺不了。那他們為什麼要去?送死嗎?」

  張賀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明白了。

  不是殺霍平,是殺霍平身邊的人。

  而陛下,就在霍平的身邊。

  「殿下,陛下的身份——」

  張賀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

  劉據搖了搖頭:「孤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孤只知道,有人在試。派三十個死士去送死,把水攪渾,把火燒起來。不管結果如何,只要動了手,這潭水就渾了。渾水裡能摸到什麼東西,只有摸的人自己知道。」

  殿中很安靜。

  張賀站在那裡,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劉據,忽然覺得太子變了。

  不是變了一個人,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醒了。

  因為他要面臨巨大的危險,於是真實的他,顯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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