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劉據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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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長安時,天還沒亮。

  未央宮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廊柱上的燈已經燃了大半,燈芯結了花,光暈昏黃。

  內侍是從宮門一路跑進來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廊道里砸出急促的迴響。

  他跪在太子寢殿門口,手撐著地,肩膀在抖,喘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殿下,潁川急報——天命侯遇刺!」

  殿內沒有動靜。

  內侍跪著,不敢抬頭,也不敢再喊。

  廊道里很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裂,噼啪一聲,又歸於沉寂。

  門開了。

  劉據站在門口,衣裳是披著的,沒有系帶,頭髮也有些散亂,赤著腳,腳底踩在冰涼的石板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內侍,看了片刻,伸手接過那份密報。

  密報很短。

  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天命侯霍平,於許縣新渠鄉亭遇刺。刺客三十人,已被擊退。俘虜三人,現場搜出信物半枚。」

  他把密報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這密報裡面還有一句話,那就是刺客找錯位置,天命侯已到許縣,並不在新渠鄉亭。

  看起來,就是一群蠢比刺客,找錯了位置進行了刺殺。

  可是事實是……

  劉據抬起頭,望向廊道盡頭。

  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沉沉的夜色和快要燃盡的燈。

  「天命侯如何?」

  內侍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太子問的是霍平的安危。

  「回殿下,送密報的人說……天命侯不在新渠,所以天命侯幸得無事。刺客被誅殺,死有餘辜。」

  內侍的回答,與密報一樣。

  霍平並不在那裡,刺殺「找錯」了地方。

  劉據點了點頭。

  他把密報捲起來,握在手裡,沒有再看第二遍。

  他站在那裡,赤著腳,夜風從廊道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衣裳微微鼓盪。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像一尊石像。

  內侍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飛快地低下頭。

  他看不懂太子臉上的表情。

  裡面似乎有憤怒,還有恐懼。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複雜的情緒。

  就好像一鍋五味雜陳的湯。

  「退下吧。」

  內侍如蒙大赦,叩首起身,腳步倉皇地消失在廊道盡頭。

  劉據轉身走進殿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殿內沒有點燈。

  他坐在榻邊,手裡還握著那份密報,握了很久。

  似乎這麼握著,能夠找到一些安全感。

  他把它展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天命侯遇刺。」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霍平遇刺?

  霍平在西域殺了一路,白龍堆、且末、黑風谷,哪一次不是以少勝多?

  哪一次不是毫髮無損?

  于闐王跪了,精絕王也跪了。

  匈奴使者的頭碼在于闐王宮的台階上,匈奴單于的信還在路上。

  這個時候,有人派三十個刺客去殺霍平?

  三十個人。

  霍平身邊有兩百莊戶,個個身經百戰,陌刀陣連黑風騎的鐵甲都擋不住。

  三十個人去殺他,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明明去殺霍平,為什麼霍平不在新渠,刺客去了新渠?

  劉據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他知道了。

  那些人不是去殺霍平的。

  霍平已經打完了他的仗,走完了他的路,賺夠了他該賺的錢。

  殺霍平,能改變什麼?


  商路不會斷,西域諸國不會反,匈奴人不會因為死了個左骨都侯就忘了疼。

  殺霍平,什麼都改變不了。

  可他們還是派了人去。

  三十個人,明知是送死,還是去了。

  為什麼?

  劉據的手猛地攥緊了密報,指節泛白。

  只有一個解釋——他們不是去殺霍平的。

  霍平身邊站著一個人,一個不該出現在潁川的人。

  那個人隱姓埋名,改了稱呼,換了衣裳,可他沒有換掉他的眼睛、他的氣度。

  更沒有換掉,他站在那裡就讓所有人直不起腰的氣勢。

  有人認出了他。

  有人一直在盯著他。

  有人終於忍不住了。

  劉據站起身,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望著甘泉宮的方向。

  那裡燈火全無,只有一片黑暗。

  他站著很久很久。

  久到夜風把他身上的熱氣都吹散了,久到他感覺不到冷了。

  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完全是自言自語。

  「他們不是要殺霍平。他們要殺的是——站在霍平身邊的人。殺不了也沒關係。只要動了手,就會留下痕跡。那些痕跡會指向朝堂,指向那些早就等著這一天的人。他們會說,有人要殺天命侯,天命侯在潁川得罪了太多人,豪強要他的命,田氏的餘孽要他的命。

  他們會查,會審,會把這件事越扯越大,大到整個朝堂都不得安寧。然後,就會有人發現——天命侯身邊站著的那個人,不是普通人。」

  他閉上眼,指節泛白。

  劉據推測到了發生這些事情的結果,於是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接到大腦。

  劉據自言自語:「他們也不是要殺陛下。他們是要逼陛下現身。陛下在潁川,在霍平身邊,這件事,有人知道了。他們不敢直接動手,可他們敢試。派三十個死士去送死,把水攪渾,把火燒起來。等火燒大了,陛下就藏不住了。」

  他睜開眼,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冷的東西,冷得像冬天的冰。

  自從大權在握後,劉據就知道,會發生一些什麼事情。

  有些隱藏在暗處的人,他們躍躍欲試。

  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出手這麼狠!

  「傳旨。」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這空蕩蕩的殿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內侍雖然退了,但是門外還有其他人。

  「廷尉府、御史台、京兆尹,三司會審。刺客案,由太子詹事親自主理。凡涉事者,無論何人,皆不可饒。」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劉據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他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望著甘泉宮的方向。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母親的話——你現在要做的,是搞清楚兩件事。第一,潁川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第二,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覺得自己現在,肯定知道那個人的一些想法。

  可知道得越多,心裡就越冷。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天快亮了。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他不知道,今天之後,長安會死多少人。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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