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錦堂嫁女日·暗殺傳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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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里的長安城,年味還未散盡。

  街巷裡依舊張燈結彩,紅彤彤的燈籠掛在檐下,在冬日的風裡輕輕搖晃。

  爆竹的碎屑還殘留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里,踩上去沙沙作響。

  偶有孩童追逐而過,手裡舉著沒放完的煙花,笑聲清脆。

  就在這餘韻未消的新春里,一樁喜事悄然傳遍了長安城的官宦圈。

  戶部尚書馮守拙的侄女要出嫁了,定的是光祿寺少卿鄭家的嫡子。

  從年前放出風聲,到正式定親,再到三書六禮走完、花轎抬出門——前後不過兩個月的光景。在講究規矩體面的長安城裡,這速度不可謂不快。

  外頭的說法是,鄭家老夫人身子越發不好了。

  鄭家嫡子眼看就要二十,若老夫人熬不過今年,他便要守孝三年,耽誤了婚事。

  兩家都有意,兩個孩子也見過面,彼此滿意,便趕著把喜事辦了。

  沖沖喜,說不定老夫人病情還能好轉些。

  這話說得過去,也沒人深究。

  可有些人心裡明白,這樁婚事的背後,另有緣故。

  蕭珩知道。

  馮守拙知道。

  馮守業知道。

  顧延卿也知道。

  這是為女兒尋的一條生路。

  馮守業動作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平日裡不聲不響、唯兄長馬首是瞻的那個庶弟,這回倒是辦了一件大事。

  馮守拙聽了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女兒終究是別人家的人,嫁了就嫁了。

  可侄子還姓馮,還在他眼皮子底下。

  只要修遠還在,馮守業就跑不了。

  馮守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事,不急。

  出嫁這日,天公作美。

  連著幾日的陰雲散了,露出久違的冬日暖陽。

  薄薄的光線鋪下來,將長安城的屋脊檐角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馮守業的府邸坐落在城東永安坊,不大,三進的院子,在長安城裡只能算中等偏下。

  可這一日,那扇黑漆門前卻是車水馬龍,熱鬧得不像話。

  從清晨開始,送禮的馬車便絡繹不絕。

  巷口擠滿了各府的僕從,手裡捧著禮盒,等著往裡遞。

  門房的小廝和管事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唱禮,一個記帳,嗓子都快喊啞了。

  「御史台周大人到——賀禮玉如意一對,端硯一方!」

  「太常寺李大人到——賀禮紅寶石頭面一套,蜀錦十匹!」

  「光祿寺王大人的夫人到——賀禮赤金鑲寶鐲一對,繡屏一架!」

  唱禮聲一聲接一聲,傳進院子裡。

  正廳里,賀禮已經堆成了小山。

  各色錦盒摞得老高,紅的、紫的、金線滾邊的,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丫鬟們穿梭其間,將禮盒分門別類地擺放,忙得額角沁出細汗。

  庫房的門敞著,裡頭幾個小廝正往裡搬東西,一邊搬一邊低聲數著,生怕出了差錯。

  院子裡擺了二十桌酒席,尚未開席,卻已坐滿了人。

  長安城裡但凡有些頭臉的官員,幾乎都到了。

  穿著各色官袍的賓客三三兩兩地聚著,寒暄聲、笑語聲、恭賀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水。

  同僚們拱手作揖,道著「恭喜恭喜」;女眷們聚在一處,議論著新娘子今日的裝扮、鄭家的門第、嫁妝的厚薄。

  偶爾有人提起這樁婚事辦得急,旁邊便有人接話:「鄭家老夫人身子不好,也是沒法子的事。」

  眾人便點點頭,不再多言。

  馮守業站在正廳門口,迎接著一撥又一撥的客人。

  他今日穿著一身絳紅色的錦袍,是新做的,料子厚實,領口袖緣鑲著玄色的出鋒,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

  可那喜氣洋洋底下,卻藏著些別的什麼。


  他笑著拱手,笑著寒暄,笑著將客人往裡讓。

  那笑容堆在臉上,怎麼看都是真心實意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堆得有多累。

  錢氏今日也是一身隆重。

  沉香色的織金長襖,領口袖緣鑲著灰鼠毛,發間簪著赤金點翠的頭面,比平日多了幾分當家主母的氣派。

  她在後院和正廳之間來來回回,一面盯著廚房的席面,一面招呼著到來的女眷。

  步子比平日快,臉上的笑卻一直掛著。

  廚房裡,熱氣騰騰。

  幾個廚娘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蒸籠冒著白氣,鍋鏟翻飛作響,香味一陣陣往外飄。

  嬤嬤掌著大勺,一邊翻菜一邊吆喝,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幫工的婆子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腳下生風。

  後院閨房裡,馮靜儀已經梳妝完畢。

  她坐在床沿,身上穿著那身連夜趕製的緋紅嫁衣。

  蜀錦的面料,繡著纏枝牡丹和比翼鳥,金線銀線交織,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髮髻高高盤起,層層疊疊的雲朵似的,上頭簪滿了赤金點翠的釵環,沉甸甸的。

  她低著頭,雙手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吉時到了。

  鞭炮聲驟然響起,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紅色的碎屑漫天飛舞,落在賓客們的肩頭,落在院中的青磚上,落在這滿院的喜慶里。

  新娘子由喜娘扶著,一步步往外走。

  花轎已經等在門口,紅綢扎得喜氣洋洋。

  新郎官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大紅喜服,面容清秀,嘴角噙著笑。

  馮靜儀上了花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迎親的隊伍緩緩啟程,吹吹打打的,往鄭家的方向去了。

  馮守業站在門口,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隊伍,望著那頂紅彤彤的花轎,望著花轎里那個再也看不見的女兒。

  他站了很久。

  錢氏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身後的院子裡,賓客們還在推杯換盞,笑語喧譁。

  那熱鬧,還在繼續。

  賓客散盡,已是亥時。

  賓客們陸續離去,馮府的燈籠一盞盞熄滅,喧囂了一整日的宅院終於安靜下來。馮守業站在正廳門口,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一日,就這麼過去了。

  靜儀,就這麼嫁出去了。

  他還沒回過神來,一個身著深青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來,朝他行了一禮。

  「二老爺,大老爺請您過府一敘。」

  馮守業的心猛地一沉。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該來的,總會來。

  馮守拙的尚書府在城東崇仁坊,占地廣闊,氣派恢宏。

  穿過三重門禁,繞過曲折的迴廊,才到了後院深處的書房。

  馮守業推門而入。

  書房裡燃著炭火,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書案後,馮守拙正襟危坐。

  馮守業站在門口,他身上還穿著白日那身絳紅色的錦袍。

  那顏色在燭光下依舊鮮亮,襯得他整個人喜氣洋洋——若只看衣裳的話。

  可那衣裳里的人,卻與白日判若兩人。

  他的肩背佝僂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頭顱低低垂著,幾乎要埋進胸口。

  那雙手垂在身側,微微發顫。

  他不敢抬眼看書案後那個人。

  馮守拙終於放下書卷,抬起眼。

  他看著門口那個佝僂的身影,看著那身刺目的絳紅,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今日的親事,辦得真好。」

  他的聲音稱得上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有什麼東西,冷得讓人發寒。


  「熱鬧,喜慶。咱們馮家,好久沒有這樣的喜事了。」

  馮守業的頭垂得更低。

  「全是……仰仗兄長。」

  馮守拙站起身。

  他今夜穿著一身深赭色的袍服,料子厚重,領口袖緣鑲著貂鼠毛,襯得整個人威儀棣棣。

  他繞過書案,一步一步,緩緩踱到馮守業面前。

  馮守業只覺得一道陰影壓過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馮守拙湊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弟弟額角沁出的細汗。

  「你還知道這些!」

  那聲音像一記悶雷,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開。

  馮守業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沒有辯駁。

  沒有解釋。

  甚至連一聲求饒都沒有。

  他只是跪著,低著頭,雙手撐在冰涼的青磚上。

  馮守拙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火苗「噌」地竄起來。

  他一腳抬起,狠狠踩在馮守業的右手上。

  馮守業渾身一顫。

  那隻手被踩在腳下,骨頭咯吱作響。

  疼痛如潮水般湧來,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

  他的額頭瞬間沁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馮守拙低頭看著腳下那隻手,看著那微微發抖的指節,看著那拼命隱忍的姿態,眼底的火光漸漸暗下去。

  他忽然沒了脾氣。

  這人,太能忍了。

  忍得像一灘死水,一拳砸下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馮守拙收回腳,退後一步,負手而立。

  「你以為把女兒嫁出去了,便可高枕無憂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更深的冷意。

  「別忘了,修遠也姓馮,永遠都是馮家人。」

  馮守業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啊。

  修遠。

  他還有一個兒子。

  靜儀嫁出去了,可修遠還在。

  他還得繼續想法子。

  馮守業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青磚。

  「守業謹記兄長教誨。」

  馮守拙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後,在椅中坐下。

  眼下不是算帳的時候。

  年前他便收到消息,蕭珩沒死。

  杜文謙被抓,揚州那邊已經翻了天。

  楊慎矜與郭千陵正押解著重要的證人,以及杜文謙本人,往長安趕來。

  只要那些人到不了長安……

  只要那些證人開不了口……

  他還是戶部尚書。

  漕運案,還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馮守拙拿出一枚令牌,隨手扔到馮守業面前。

  那令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拿著令牌,調三十名暗衛。傳令下去——將那些證人與杜文謙,清理乾淨。」

  地上那枚令牌是銅製的,巴掌大小,刻著馮家的徽記。

  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馮守業伸出手,將那令牌撿起來。

  動作很慢,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是。」

  馮守拙看著他將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他走到馮守業面前,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那動作,竟有幾分溫和。


  馮守業站直了身子,仍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馮守拙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我是親兄弟,自當同心協力。」

  他的聲音放軟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為兄方才嚴厲了些,也都是為你好。待躲過了這次風浪,一切都會好起來。」

  馮守業低著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截枯木。

  馮守拙又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

  「去吧。夜深了。」

  馮守業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他的腳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待到跨越門檻之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守業。」

  馮守業的身子微微一僵,去轉過身。

  「令牌,」馮守拙道,「記得過後送回來。」

  馮守業彎下腰,朝著門內那個人,再次行了一禮。

  「是。」

  馮守拙站在那裡,看著弟弟轉過身,一步步走進夜色里。

  那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漸漸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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