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新妝煥彩處·舊恨窺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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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漸漸從新年的喧鬧中安靜下來。

  街巷裡的紅燈籠還掛著,卻已不如前些日子那般鮮亮。

  爆竹的碎屑被清掃乾淨,青石板路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青蕪這段時日一直沒閒著。

  蕭珩將那鋪子的地契交給她時,她捧著那張紙,看了許久。

  薄薄的一張,蓋著官府的朱印,上頭寫著她的名字。

  沈青蕪。

  那是她的產業,是寫在官府文書上、誰也拿不走的、屬於她的東西。

  她將那地契收好,壓在妝匣最底層,每日都要拿出來看一遍。

  赤鳶笑她,說沒見過這樣愛看地契的人。

  她也不惱,只是笑笑,又將那地契折好,放回去。

  這日天晴,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將長安城的屋脊檐角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青蕪起了個大早,穿戴整齊,帶著赤鳶往東市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

  裡頭是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頭罩著件淺碧色的長襖,領口袖緣鑲著同色的出鋒,軟茸茸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素淨。長

  發綰了個簡單的髻,只簪一根白玉蘭苞簪,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白玉丁香,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個尋常人家的年輕媳婦。

  赤鳶跟在她身側,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勁裝,外頭罩著件玄色的短襖,乾淨利落。

  她腰間挎著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目光不時掃過四周,警惕得很。

  兩人穿過幾條街巷,往東市的方向走去。

  東市是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雖說年節已過,可這裡依舊人聲鼎沸。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

  小販們挑著擔子,在人群里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討價還價的聲音,熟人打招呼的聲音,孩童哭鬧的聲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喧響。

  青蕪站在街口,望著這片熱鬧,唇角微微彎起。

  蕭珩選的鋪子,在東市偏南的位置,鬧中取靜。

  鋪面不算大,可位置極好——正對著一條人來人往的主街,旁邊是幾家賣雜貨的鋪子,斜對面是個茶水攤子,再往前幾步,便是一個小小的集市口。

  青蕪在那鋪子門口站了許久,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那些人里有穿著綢衫的商人,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牽著孩子的老漢,有追逐打鬧的孩童。

  他們從鋪子門前走過,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閒閒散散,有的停下來,往鋪子裡張望一眼。

  青蕪看著那些目光,心裡已經在盤算——

  這裡可以放個招牌,要顯眼些,讓人老遠就能看見。

  門口得擺幾張條凳,給等包子的人坐著。

  裡頭要隔出個案子來,專門放蒸籠。

  桌椅要買結實的,經得起人來人往……

  她正想著,赤鳶湊過來:「青蕪,進去看看?」

  青蕪點了點頭。

  赤鳶從袖中取出鑰匙,打開鋪門。

  那門是老舊的木板門,推開時吱呀一聲,落下些灰塵。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將鋪子裡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三間的門臉,進深卻淺,統共也就十來步。

  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牆壁斑駁,地上落著厚厚的灰,角落裡結著蛛網。

  屋頂倒還結實,沒有漏雨的痕跡。

  青蕪站在鋪子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藕荷色的襦裙染上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鋪子深處。

  她看著這間空蕩蕩的鋪子,看著這四壁斑駁的老屋,看著這方寸之間的天地,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激動,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沉、更厚的東西。

  她要的從來不多。


  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自由,不是什麼不受任何約束的人生。她知道那東西不存在,知道這世道對女子苛刻,知道她能有今日,已是萬幸。

  她只要一樣——

  自己說了算。

  這鋪子是她的,地契上是她的名字。這裡的一切,她說了算。她想怎麼布置,就怎麼布置。她想什麼時候開門,就什麼時候開門。她想賣什麼價,就賣什麼價。

  她是沈青蕪,不是任何人的奴婢、通房、小廝。

  她只是沈青蕪。

  青蕪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腔的感慨壓下去。

  她轉過身,看著門口站著的赤鳶。

  陽光從赤鳶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那年輕的臉上帶著笑意,目光落在青蕪身上,亮晶晶的。

  青蕪朝她招了招手。

  「赤鳶,過來。」

  赤鳶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青蕪抬起手,指著鋪子各處。

  「這兒,要砌個案子,專門放蒸籠。那兒,擺十張桌子,要結實的,能坐七八個人的那種。那邊靠牆,放一排條凳,給等包子的人坐著。門口要掛個招牌,大字,讓人老遠就能看見……」

  她說著,眼裡越來越亮。

  赤鳶聽著,笑著,時不時點點頭。

  鋪子外頭,人來人往,喧囂依舊。

  可這方寸之間,卻好像自成天地。

  兩人看過鋪子,便離開了那條喧鬧的街市。

  青蕪走在前頭,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那雙繡著纏枝紋的淺碧色鞋尖從裙擺下探出來,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竟有幾分雀躍的意味。

  赤鳶跟在她身側,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今日青蕪像是換了個人。

  那眉眼舒展著,唇角微微翹起,連走路的步子都帶著幾分輕快。

  赤鳶心裡明白。

  那是心愿達成的歡喜。

  青蕪念叨那包子鋪,念叨了那麼久。

  如今鋪子有了,地契上寫著她的名字,她站在那空蕩蕩的鋪子裡,眼睛裡全是光。

  那光,赤鳶看得真真切切。

  兩人穿過幾條街巷,不知不覺走到了東市另一片熱鬧所在。

  這裡比方才那處更繁華些。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胭脂水粉的、賣綾羅綢緞的、賣金銀首飾的,一家挨著一家。

  各色招牌挑在檐下,紅的綠的,琳琅滿目。

  門口或站或坐著些小廝丫鬟,等著伺候自家主子。

  鋪子裡傳出陣陣笑語,夾雜著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軟軟的、慵懶的熱鬧。

  青蕪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鋪子上,從這家移到那家,又從那邊移回來。

  那些擺在柜上的胭脂盒子,那些掛在架上的各色衣裙,那些躺在錦緞上的金銀釵環——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站在街邊,看了許久。

  赤鳶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是一間成衣鋪子。

  「青蕪?」赤鳶輕聲喚她。

  青蕪只是看著那些衣裳,看著那些顏色,看著那些她從未認真看過的東西。

  在蕭府那些年,她穿什麼都是有定例的。

  通房丫鬟該穿什麼顏色,什麼料子,什麼款式,都有規矩。

  太鮮亮了不行,太素淨了也不行。

  她從來不敢多看一眼那些漂亮衣裳,怕看了就忍不住想,想了就忍不住羨慕,羨慕了,日子就難過了。

  後來贖身出府,她跟母親日子倒還算可以,只是為了不引人注意她從來不敢想這些。

  再後來去了揚州,她是蕭珩身邊的小廝,成日穿著那身青灰色的男裝,混在男人堆里。

  那些胭脂水粉、綾羅綢緞,與她有什麼關係?

  她從來沒正大光明地看過這些東西。

  青蕪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赤鳶:「赤鳶,走,咱們逛街去。」


  赤鳶還未來得及反應。

  青蕪已經抬步往那間成衣鋪子走去。

  成衣鋪子裡,暖意融融。

  靠牆的架子上掛滿了各色衣裳,緋紅的、秋香色的、雨過天青的、月白的,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

  靠窗的櫃檯上擺著幾匹料子,有織錦的,有綾羅的,有素絹的,一卷卷碼著,等著客人挑選。

  青蕪一進門,便被那滿室的色彩晃了眼。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衣裳,竟有些怔住了。

  原來有這麼多顏色。

  原來可以穿成這樣。

  原來她錯過了這麼多年。

  女掌柜正在櫃後撥著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她約莫四十來歲,生得白淨,穿著一身沉香色的長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根赤金簪子,一看便是見過世面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青蕪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藕荷色的襦裙,淺碧色的長襖,領口袖緣鑲著出鋒的白毛,雖不是頂名貴的料子,卻裁剪合體,穿在身上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韻味。發間只簪一根白玉蘭苞簪,耳垂上墜著小小的丁香,素淨得很,可那通身的氣度,卻讓人不敢輕慢。

  女掌柜眼尖,又往下看了一眼。

  那腰身,微微有些隆起的弧度。

  她心裡便有了數。

  當即堆起滿臉的笑,從櫃檯後迎出來。

  「夫人來啦!」她殷勤地招呼著,「快裡邊請,裡邊請。夫人想看些什麼?咱們鋪子裡新到了一批料子,都是江南那邊運來的,花色鮮亮,質地也軟和,正適合夫人這樣年輕俊俏的。」

  青蕪被她一口一個「夫人」叫得有些恍惚,卻沒有糾正。

  她只是笑了笑,順著掌柜的指引,往裡走了幾步。

  目光從那排衣裳上緩緩掃過。

  女掌柜察言觀色,見她目光在一件緋紅色的襖裙上多停了一瞬,當即湊上前去。

  「夫人眼光真好!」她一把將那件衣裳取下來,抖開,舉在青蕪面前,「這是今歲新到的蜀錦,您瞧瞧這花色,這質地,外頭可不多見。這緋紅色最襯膚色,夫人這樣白淨的人兒穿上,不知要多好看呢!」

  青蕪看著那件衣裳。

  緋紅的錦緞,繡著纏枝牡丹,金線勾邊,華麗得很。她從前從不敢想這樣的顏色,太艷了,太招搖了。

  可此刻看著,卻覺得……也沒什麼不敢的。

  「還有這件,」女掌柜又取下一件,秋香色的,繡著折枝花,雅致得很,「這件是蘇繡的,針腳細密,顏色也穩重,夫人若是日常穿,最合適不過了。」

  青蕪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料子。

  軟軟的,滑滑的,指尖觸上去,像觸到了一片雲。

  「夫人去試試?」女掌柜熱絡地建議,「後頭有試衣的地方,夫人穿上身看看效果,不合適再換別的。」

  青蕪點了點頭,接過那件緋紅的襖裙,跟著女掌柜往後頭走去。

  後頭是一間小小的隔間,四壁掛著幾面鏡子,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氈。

  青蕪站在鏡前,褪下外頭那件淺碧色的長襖,將那緋紅的衣裙一件件穿上。

  系好衣帶,理好裙擺,她抬起頭,看向鏡中。

  鏡子裡那個人,她幾乎不認識了。

  緋紅的錦緞襯得她面若芙蓉,金線繡的牡丹在她身上盛開著,華貴又鮮亮。

  那微微隆起的腰身被裙幅遮住,看不出什麼,只讓人覺得溫婉柔和。

  青蕪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可眼底卻有光。

  外頭傳來女掌柜的聲音,帶著幾分催促,又帶著幾分殷勤:「夫人穿好了嗎?出來讓咱們都瞧瞧呀!」

  青蕪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那緋紅的衣裙上,將那些金線勾出的牡丹照得閃閃發光。

  她站在那一片光里,像一株忽然綻放的花。

  赤鳶看著她,愣住了。

  女掌柜也愣住了,隨即拍手笑道:「哎呀呀!我說什麼來著!這顏色,這料子,簡直就是給夫人量身定做的!夫人穿這身出去,滿長安城的夫人太太們,只怕都要問是在哪家鋪子做的!」


  那緋紅的蜀錦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金線繡成的纏枝牡丹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過來一般。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又側身看了看裙擺的垂墜,唇角彎起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店裡那幾個正在挑選衣裳的客人,也被這動靜吸引了目光。

  一個穿著絳紫色長襖的婦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朝青蕪這邊望過來。

  她身旁的年輕媳婦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您瞧那位夫人,那身衣裳真好看。」

  那婦人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是蜀錦的料子,那花色也新鮮,咱們也問問掌柜的還有沒有。」

  另一個穿著秋香色襦裙的年輕女子,原本正對著一件月白的衣裙猶豫不決,此刻也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青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流露出幾分羨慕。

  青蕪察覺到那些目光,卻沒有躲閃。

  她只是微微揚起下巴,迎著那些目光,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青蕪轉過身,對那女掌柜道:「掌柜的,我方才那身衣裳幫我包好。這套我直接穿走。」

  那女掌柜正忙著招呼別的客人,聽見這話,連忙應聲:「好嘞好嘞!夫人放心,我這就讓人去包。」她招手喚來一個小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丫鬟點點頭,一溜煙往後頭去了。

  青蕪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站在一旁的赤鳶。

  赤鳶還是那副模樣——青灰色的勁裝,玄色的短襖,腰間挎著短刀,站得筆直。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等著她。

  青蕪看著她,忽然心裡一動。

  赤鳶跟了她這麼久,從揚州到長安,從竹影巷到這新宅子,寸步不離地護著她。

  她見過赤鳶穿各種勁裝的樣子,見過她騎馬的樣子,見過她拔刀的樣子,見過她與人對峙的樣子。

  可她從沒見過赤鳶穿女裝。

  一次都沒有。

  赤鳶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

  「青蕪?」她道,「怎麼了?」

  青蕪只是彎了彎唇角,轉過身,又往那一排衣裳走去。

  青蕪在那排衣裳前站定,手從那些衣裳上掠過,最後停在一件玄青色的襖裙上。

  她將那件衣裳取下來,在手裡端詳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赤鳶,將那件衣裳往她懷裡一塞。

  「去試試。」

  赤鳶低頭看著懷裡那團衣裳,又抬頭看看青蕪,臉上的茫然變成了驚慌。

  「青蕪,這……」

  「赤鳶,就當是為了陪我嘛。」青蕪那撒嬌的語氣不忍讓她開口拒絕,只能咬了咬牙,抱著那團衣裳,往後頭去了。

  赤鳶走出來的時候,青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玄青色的襖裙穿在赤鳶身上,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沉穩的顏色襯得她那張英氣的臉愈發分明,不顯嬌柔,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窄窄的裙擺讓她走動起來依舊利落,可那微微擺動的幅度,又添了幾分女子才有的韻致。

  銀灰色的折枝梅在袖口若隱若現,清冷又疏淡,與她周身的氣質相得益彰。

  青蕪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赤鳶卻被那笑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那裙擺雖然窄,可終究不是她習慣的勁裝,走一步都覺得絆腳。

  那衣襟雖然合身,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像是身上長了刺,每一寸皮膚都在抗議。

  她抬手扯了扯袖口,又低頭看了看裙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彆扭。

  「青蕪,」她開口,帶著幾分央求,「這……這實在是不行。我還是去換回來吧。」

  她說著,便要往後頭走,青蕪卻一把拉住她的手。

  「赤鳶,」青蕪又故技重施,拉著她的手輕輕晃了晃,「求你,就陪我這一次,可好?」

  赤鳶嘆了口氣:「……就這一回。」

  兩人從成衣鋪出來,又進了隔壁的首飾鋪子。


  這間鋪子比方才那間更大些,四面靠牆擺著高高的柜子,裡頭陳列著各色金銀首飾。

  赤金的、點翠的、鑲寶的,琳琅滿目,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幾個穿著體面的婦人正伏在櫃前細細挑選,旁邊跟著的丫鬟們小聲議論著,不時發出幾聲驚嘆。

  青蕪挑了銀絲編成的流蘇耳墜,墜著小小的青玉珠子,親自給赤鳶戴上。

  那青玉珠子垂在赤鳶耳畔,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那張臉愈發清俊。

  青蕪滿意地點點頭。

  又挑了一支銀簪,素素的,只在頂端鑲了一顆小小的青玉。

  她將赤鳶頭上那根光禿禿的銀簪拔下來,換上這支,退後兩步看了看。

  赤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

  青蕪笑了:「好了,該我了。」

  她在櫃前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首飾上。

  那簪子是赤金的,簪頭鏨成海棠花的模樣,花心鑲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泛著溫潤的光澤。

  耳墜也是同樣的款式,赤金的海棠花垂下細細的金絲,墜著兩顆小巧的紅寶,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青蕪對著鏡子比了比。

  那紅寶的顏色與她身上那件緋紅的蜀錦襖裙正相配,金絲纏枝與她裙擺上的金線繡花遙相呼應,仿佛是成套的一般。

  「就要這個。」她道。

  掌柜的笑逐顏開,連忙招呼丫鬟過來幫忙。

  兩個手巧的丫鬟上前,一個幫青蕪重新綰髮,一個幫赤鳶。

  青蕪那件緋紅的襖裙在鏡中明艷照人,丫鬟便給她綰了個高聳的驚鴻髻,將那支赤金海棠簪斜斜插入發間。

  紅寶石的光芒與衣裳的緋紅交相輝映,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容光煥發。

  赤鳶的頭髮則被綰成一個簡單的單螺,那支青玉簪插在髻側,素淨又利落。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明艷,一個清俊,倒像一對姐妹花。

  有個穿著絳紫色長襖的婦人湊過來,上下打量著青蕪頭上的簪子。

  「這位娘子,您這簪子是在哪家鋪子打的?這式樣可真好看。」

  那掌柜的連忙應聲,從那櫃中取出幾支不同款式的赤金紅寶石簪來。

  那婦人接過去看了看,又看看青蕪身上的衣裳,滿意地點點頭,當即買下一支。

  又有幾個年輕的媳婦圍過來,盯著赤鳶耳畔那對青玉流蘇,嘰嘰喳喳地問起來。

  赤鳶被問得有些窘迫,青蕪便替她一一答了。

  掌柜的樂得合不攏嘴,連連朝青蕪道謝。

  青蕪只是笑笑,拉著赤鳶出了鋪子。

  兩人從首飾鋪子裡出來時,惹得路人頻頻側目。

  卻不知有道眼光自他們從成衣鋪子出來的時候變一直追隨著她們。

  那目光來自一個蹲在街邊賣帕子的邋遢婦人,穿著破舊的襖裙,頭髮蓬亂,渾身散發著酸腐的氣味。

  自打那道緋紅走過,這婦人便認出了這身影。

  她怎麼會不認得?

  那是她日日夜夜、想了無數遍的臉。是她每次挨打之後、蜷縮在柴房裡咬牙切齒詛咒的那張臉。是她做夢都想撕碎的那張臉。

  若不是她,娘不會死。

  若不是她,自己不會淪落至此。

  若不是她,此刻穿著華服、走在陽光下的,應該是自己。

  此人便是雲裳。

  原來楊嬤嬤挨了三十杖,不久便傷重不治,死了。

  她也被發賣給了一個將近四十的鰥夫。

  那鰥夫起初對她還好,畢竟她年輕,她好看,她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

  可新鮮勁兒一過,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那些閒言碎語,說她在蕭府是因為爬了主子的床才被發賣的。

  鰥夫的臉就變了。

  動輒打罵,稍有不順心便是一頓拳腳。

  她身上舊傷疊著新傷,沒有一塊好肉。

  她想跑,可跑了幾次都被抓回來,打得更狠。


  每挨一次打,她便多恨青蕪一分。

  雲裳蹲在那裡,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那帕子被她揉得皺成一團,指節泛著白。

  她看著那道緋紅的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心砰砰地跳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想衝上去。

  想抓住她,質問她,撕扯她,把她也拖進這泥沼里。

  可她忍住了。

  雲裳站起身來,悄悄跟了上去。

  沒有人注意她。一個蓬頭垢面、穿著破衣的邋遢婦人,在這人來人往的街市上,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就那樣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隻陰溝里的老鼠,貼著牆根,躲躲閃閃,一點一點往前挪。

  穿過兩條街,又拐進一條巷子。

  那緋紅的身影在一扇黑漆門前停了下來。

  雲裳躲在牆角,探頭望去。

  那扇門是新的,黑漆漆得發亮,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

  門楣上沒有匾額,乾乾淨淨的,可那門樓的規制,那院牆的高度,那牆內隱約可見的屋脊飛檐,無一不顯示著這宅子的不一般。

  不是尋常人家能住得起的。

  至少也是殷實富戶。

  那緋紅的身影推門進去,身邊那個穿玄青色衣裳的女子也跟了進去。門在她們身後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

  雲裳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她打量著這條巷子。

  巷子不寬,卻整潔。

  青磚鋪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內隱約可見竹梢探出,在風裡輕輕搖曳。

  這樣的地方,住的都是體面人家。

  雲裳攥緊了拳頭。

  旁邊有一戶人家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老婦人從裡頭走出來,手裡挎著個籃子,像是要去買菜。

  雲裳眼睛一亮,從牆角出來,快走幾步,迎了上去。

  「大娘,」她擠出一副笑臉,「麻煩問下,這黑漆門的宅子住的是什麼人?」

  那老婦人聽見聲音,轉過頭來。

  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老婦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婦人——蓬亂的頭髮,破舊的衣裳,滿身的塵垢,活脫脫一個街邊的乞丐婆子。

  老婦人又往後退了一步,目光里滿是警惕:「你……你問這做什麼?」

  雲裳見狀,連忙低下頭,做出副怯生生的模樣。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竟真擠出了幾滴淚來。

  「大娘別怕,我不是壞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淒淒切切的,「我是來尋恩人的。」

  老婦人有些不明:「恩人?」

  雲裳點點頭,從籃子裡摸出幾張帕子:「大娘您看,這是我親手繡的帕子。我家裡窮,就靠賣這個餬口。前些日子我在這附近賣帕子,遇著一位好心的姑娘,那姑娘看我可憐,不但買了我所有的帕子,還多給了銀子,讓我好早些回家。我感激不盡,便想著做些帕子來謝她。」

  她說著,又擠出幾滴淚。

  「可我不知她姓甚名誰,只記得她的模樣。我在這附近等了好幾日,都不見人影。今日老天垂憐,終於又讓我碰見了。可……」

  她指了指巷子深處那扇黑漆門。

  「可我跟得遠了,沒趕上。一路打聽著尋到這兒,卻不敢貿然上前。看著這宅子這般莊重,也不知那姑娘是什麼身份,怕冒冒失失地出現,反倒給她添麻煩。便想先打聽打聽……」

  那老婦人聽她說完,臉上的警惕漸漸消了幾分。

  原來是知恩圖報的。

  雖說這模樣實在邋遢了些,可人不可貌相,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

  老婦人放下掩著口鼻的袖子,嘆了口氣。

  「那我勸你啊,還是回去吧。那宅子裡住著的,可不是什麼姑娘。是個懷了身孕的年輕夫人,可憐見的,她夫君是個行商的,在外頭做生意時遇了意外,人沒了。只留下她一個人,懷著遺腹子,孤零零地過活。」


  雲裳聽著,眼睛一點點睜大。

  老婦人沒注意她的神色,自顧自地往下說。

  「那夫人與我們這些鄰里相處得也好。雖是獨居,可從不見她愁眉苦臉的,見人總是笑眯眯的,和氣得緊。想來也是個有福之人,只是命苦了些。」

  她又看向雲裳。

  「那夫人心善,想來平時來也做了不少善事。你有這份心,便當自己遇著了觀世音菩薩,心中多替她祈福便是。莫要去擾她清靜,添了麻煩反倒不美。」

  老婦人說完,又上下打量了雲裳一眼,搖了搖頭,挎著籃子走了。

  雲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望著那扇黑漆門、高聳的院牆、牆內探出的竹梢,忽然有些想笑。

  沈青蕪離開了蕭府,沒有淪為乞丐,沒有被人糟踐,沒有像她一樣墜入泥沼。

  沈青蕪嫁給了有錢人,住進了這樣的宅子,穿上了那樣的衣裳,戴上了那樣的首飾。

  沈青蕪的命,怎麼那樣好?

  憑什麼?

  憑什麼她雲裳就該被發賣給鰥夫,日日挨打受罵,活得連條狗都不如?憑什麼沈青蕪就能遇到貴人,錦衣玉食,被人捧著護著?

  憑什麼?

  一股滾燙的怒火從心底竄起來,燒得她渾身發抖,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裂。

  她真想啊,真想衝上去,砸開那扇門,撕碎那張臉,要把她從那高高的位置上拽下來,拖進泥沼里——

  可她沒有動。

  因為她抬起頭,看見天邊那輪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中。

  正午了。

  雲裳渾身的血忽然涼了下來。

  正午了。

  她該回去了。

  再不回去,那個鰥夫又要發火。

  他會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摔在地上,用腳踹她的肚子,用巴掌扇她的臉。

  雲裳把那滿腔的怒火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壓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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