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夜半私語時·掌心傳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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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的長安城,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從午後開始,爆竹聲便沒斷過。

  東市西市的店鋪早早上了門板,可街巷裡的人卻比平日更多。

  孩子們舉著燈籠跑來跑去,大人們三五成群,挨家挨戶地拜年。

  哪家的門開了,便湧出一陣笑聲;哪家的爆竹響了,便引來一陣歡呼。

  天色漸漸暗下來,那熱鬧卻半分不減。反而更濃了。

  常順駕著馬車,在巷陌間穿行。

  他走的是僻靜的小路,避開了那些熱鬧的街市。

  可即便如此,那喧譁聲還是從四面八方湧來,隔著車窗,一聲聲往耳朵里鑽。

  蕭珩坐在車廂里,將那聲音聽在耳中,唇角微微彎了彎。

  這樣熱鬧的夜,正好。

  馬車行到離那宅子還有兩條巷子的地方,他輕輕叩了叩車壁。

  常順勒住韁繩。

  蕭珩下了車,站在巷口,四下望了望。

  遠處有爆竹的光亮一閃一閃,近處卻靜些。

  這條巷子偏僻,沒什麼人家,只有幾株老槐樹,在夜色里靜靜立著。

  他整了整衣袍,抬步往裡走。

  今夜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圓領袍,外頭罩著石青色的大氅,料子厚實,領口袖緣鑲著一圈深灰的皮毛,在這寒夜裡倒是暖和。

  這顏色沉靜卻不冷硬,襯得他整個人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潤。

  他走得很快,腳步卻很輕。

  巷子深處,那扇黑漆門已在望。

  青蕪屋裡,燭火溫黃。

  她坐在妝檯前,對著鏡子,慢慢梳理著長發。

  篦梳從發頂滑落,一直梳到發梢,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外頭的爆竹聲一陣一陣的,遠遠傳來。

  她聽著那聲音,心裡卻想著昨日蕭珩離去時說的「明晚等我」的話。

  他會來嗎?

  什麼時候來?

  她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今日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

  裡頭是件天青色的襦裙,外頭罩著件月白色的長襖,領口袖緣鑲著同色的出鋒,軟茸茸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素淨。

  這身衣裳是蕭珩提前準備好的,這會兒穿上了,也不知他看見會不會覺得好看。

  青蕪想著,又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鏡中人眉目如畫,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移開眼,不再看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青蕪的心猛地一跳。

  她還沒反應過來,窗子便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道身影躍入屋內,落在地上,穩穩的。

  青蕪張嘴便要喊——

  「是我。」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

  蕭珩站在窗邊,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石青色的大氅上沾著幾點細碎的雪沫,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抬起頭,看向她,笑著對她說——

  「來陪你過除夕。」

  青蕪想起昨日母親說的那些話,眼眶忽然酸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幾步上前,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我剛從外面進來,身上涼。」他輕聲道,想推開她,「先放開,等我脫了外衣,再由著你抱,可好?」

  青蕪不放手。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手臂收得更緊。

  「不。」

  那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絲執拗。

  蕭珩無奈,只好由著她。

  他感覺到她微微顫抖的身子,感覺到她埋在自己胸口的那張臉上,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正慢慢洇開,滲進他的衣料里。

  外頭的爆竹聲遠遠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偶爾有煙花炸開,光亮透過窗紙,一閃一閃的。

  屋裡,兩個人就這樣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

  青蕪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悶悶的,輕輕的:

  「蕭珩。」

  「嗯。」

  「你若不離不棄——」

  她頓了頓。

  「我便生死相依。」

  蕭珩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那張臉還埋在他胸口,看不見表情。

  可那幾句話,卻像一把小小的火,從他心口燒起來,燒遍全身。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緊得像要揉進骨血里。

  兩人洗漱之後便一同躺下。

  床榻不算寬,兩個人並肩躺著,便有些擠。

  可那擠擠挨挨的暖意,卻比什麼都讓人心安。

  青蕪枕著蕭珩的手臂,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

  燭火已經吹熄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斟酌了一下,開口:「往後若有人問起我這孩子的父親,我打算這麼說——孩子的爹是個行商的,在外頭做生意時遇了意外,不幸身亡。留下我這孤寡婦人,懷著遺腹子,獨自過活。」

  蕭珩愣住了。

  他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行商。

  意外。

  身亡。

  遺腹子。

  獨自過活。

  他「騰」地坐起來。

  「不行。」

  青蕪被他這動作嚇了一跳,也撐起身子,看著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那兩個字里的堅決,她聽得真真切切。

  「蕭珩,」她嘆了口氣,「咱們在揚州的時候就說好了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孩子的存在,這是最萬全的法子。」

  蕭珩仍不說話。

  青蕪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想想,我如今住在這宅子裡,進進出出的,總有人看見。街坊鄰居,來往的商販,買菜的婆子,早晚會有人問起。我若不說個來由,那些人會怎麼猜?」

  蕭珩還是不說話。

  青蕪又道:「我若說有夫君,那夫君在哪兒?怎麼從不見人?我若說夫君在外謀生,那一年兩年不見,總有人起疑。不如索性說沒了,一了百了。寡婦門前是非多,可到底有個名目,不會讓人往那見不得人的地方想。」

  蕭珩聽著,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知道她說得對。

  這世道,對女子苛刻。未婚先孕,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懷著孩子,總要出門,總要見人。若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由頭,那些閒言碎語能把她淹死。

  可讓他當個「死人」?

  他蕭珩,堂堂大理寺卿,蘭陵蕭氏的嫡子,活得好好的,憑什麼就要被說成「不幸身亡」?

  蕭珩心裡堵得慌。

  青蕪見他依然沉默,便湊近些,軟聲道:

  「好啦,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這是沒辦法的事嘛。你且忍一忍,等將來……等將來時機到了,再慢慢說開,也是一樣的。」

  蕭珩悶聲道:「我是孩子的父親。我不同意。」

  青蕪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從前的蕭珩,哪會說這種話?

  從前的蕭珩,只會冷著臉下命令,哪會像現在這樣,像個鬧脾氣的孩子,梗著脖子說「我不同意」?

  她想了想,又道:「那這樣,我允你往後多探望一次。如何?」

  蕭珩的眉頭動了動。

  「兩次。」

  青蕪一愣。

  蕭珩側過臉,看著她。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頭有一種孩子氣的執拗。


  「兩次。」他又說了一遍,「你方才說,多一次。我要兩次。」

  青蕪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答應讓她說那個謊,讓自己「死」一回,已經是天大的讓步了。

  青蕪點了點頭:「好,兩次。」

  蕭珩得了這句,臉色才緩和些。

  他重新躺下,伸手將青蕪攬進懷裡。

  那隻手順著她的腰側往下,隔著衣裳,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能感覺到那微微的弧度。

  比他上回摸的時候,似乎鼓了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可蕭珩的手,卻停在那裡,捨不得移開。

  他想起她肚子裡那個小小的生命。

  他和她的。

  血脈,骨肉,在這世上最深的牽繫。

  青蕪感覺到他的手心貼在自己小腹上,那溫度暖暖的,透過衣料滲進來。

  她抬起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蕭珩,你在想什麼?」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他開口,聲音低低的,「這裡頭,是個小子還是丫頭。」

  青蕪忍不住笑了:「才多大點,哪能知道?」

  蕭珩也笑了:「不知道,才要想。」

  青蕪忽然覺得,這樣真好。

  有他,有孩子,有母親,有這小小的宅子。

  雖然還有許多難關要過,還有許多事要籌謀。

  可此刻,他在身邊,她的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

  這樣就很好。

  青蕪輕輕動了動,仰起臉。

  她的唇,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唇。

  輕輕的一吻,軟軟的,溫溫的。

  蕭珩微微一怔,隨即回應了她。

  那吻起初是輕柔的,像春日的風。

  漸漸地,便深了些,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思念,帶著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

  外頭,不知誰家又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聲響遠遠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屋裡,兩人相擁著,吻著。

  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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