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錦心巧對驚弓客·指尖微動喚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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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趙奉依言外出,藉口採買些日常用物,實則欲探查外間風聲。

  他未曾刻意喬裝,只換了身尋常的靛藍棉袍,料想不至於引人注目。

  然而,甫一轉入主街,他的心便猛地一沉。

  告示牆前圍著些閒人,指指點點。

  新糊的漿糊還未乾透,數張墨跡新鮮的畫像赫然在目。

  趙奉腳步微滯,裝作好奇湊近,目光掃過,頓覺寒意自脊椎竄起——最上方那張,雖因倉促描繪僅有六七分相似,但那眉眼間的冷峻氣度,不是蕭珩是誰?

  其下並排兩張,一張正是他自己,另一張……竟是鐵鷹!

  鐵鷹?

  那個在銅錫鋪血戰中,為斷後被他們認為已凶多吉少的侍衛首領?

  畫像上的面容雖略顯模糊,但那道標誌性的眉骨舊疤卻清晰可辨。

  趙奉心臟狂跳,一股微茫的希望湧上心中:難道鐵鷹未死,突圍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以袖掩面,伴作感染風寒,發出一連串壓抑的咳嗽,迅速低頭轉身,步履匆匆地擠出了人群。

  一路上,他感覺似乎有目光掃過脊背,更覺那畫像上的眼睛如影隨形。

  直到閃身進入通往竹影巷的小徑,他才稍稍放緩腳步,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

  回到宅中,趙奉氣息未勻,便急急尋到正在查看蕭珩藥方的青蕪。

  「姑娘,外間情形,果如你所料!」

  他將所見低聲快速道出,「到處貼著大人、下官,還有……鐵鷹的畫像!海捕文書言我等乃殺傷人命、襲擊欽差的悍匪,賞格極高。」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鐵鷹的畫像也在其中,畫得頗有幾分神似……他,會不會真的還活著?」

  青蕪正拈著藥方的手指微微一頓。

  蕭珩的畫像被公開通緝,意味著杜文謙徹底撕破了臉,將「失蹤」定性為「匪患」,不僅便於搜捕,更為日後可能的「格殺勿論」鋪平了道路。

  而鐵鷹的畫像……她蹙起秀眉,快速思索:「鐵鷹若真突圍,以其機警,必會設法隱匿,或尋機與我們聯絡。如今畫像貼出,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杜文謙故意放出,混淆視聽,甚至想引我們或鐵鷹自投羅網;二是……鐵鷹確實在逃,故而急欲捕之。」

  她抬眸,看向趙奉,目光凝重,「無論如何,趙大人,你已暴露。從今日起,若無萬分必要,切勿再輕易外出。若必須出門,務必喬裝改扮,掩去形跡。那張康……」

  她望向窗外漸高的日頭,「經此一事,他心中恐懼只怕更甚。我料他今日之內,必會親自上門。」

  趙奉肅然應下:「姑娘所言極是。下官魯莽,今日險些誤事。」

  青蕪搖搖頭,轉而叮囑正要出門的墨隼:「墨隼,今日探查,更需小心。畫像既出,街面盤查必然更嚴。」

  墨隼抱拳,沉聲道:「屬下明白。」

  他今日換了身更破舊的短褐,臉上也做了更細緻的修飾,顯得滄桑潦倒,隨即悄然從側門離去。

  墨隼再次來到驛館區域,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明顯勝於昨日。

  街口多了巡弋的差役,對形跡可疑之人的盤問也頻繁起來。

  他壓低破舊的氈帽,將自己融入清晨為生計奔波的底層人群中,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

  驛館後門依舊緊閉,守衛依舊,看不出異樣。

  他按照青蕪的提示,開始仔細觀察這片街巷的地勢。

  目光掠過屋脊,最終,落在了不遠處一座高出周邊一截的土地祠上。

  那裡視野開闊,正對驛館後巷,確是一處極佳的觀察點。

  墨隼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朝那邊迂迴靠近。

  然而,就在墨隼將注意力鎖定土地祠時,土地祠中蟄伏了一日兩夜的常順,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掙扎。

  常順啃完了最後一點硬如石頭的膠牙餳,腹中飢餓與腳上凍傷的疼痛交織,更折磨的是等待的無望。

  他再一次看到了昨日那個「老翁」在附近晃悠,起初並未在意,但對方徘徊不去,且似乎總在觀察地勢,這讓他心中升起一絲模糊的懷疑:會不會是……自己人?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被動藏匿,即便真有同伴來尋,又如何能發現自己?

  這土地祠雖能觀望,卻也是個死地。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他必須主動創造接觸的可能,至少,要設法確認驛館周邊究竟是何情況,是否有其他線索。

  常順狠下心來,將自己本就狼狽的頭髮徹底弄散,抓起地上的塵土混著殘雪,胡亂抹在臉上、脖頸、手上。他脫下外袍,只留最破舊的夾襖,又找到祠中一個豁口的破陶碗。

  他一咬牙,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佝僂著身子,走出了土地祠。

  他混入街巷,向著驛館方向慢慢挪動,遇到行人便伸出破碗,啞著嗓子哀告:「行行好吧……賞口吃的……幾天沒吃飯了……」

  聲音虛弱可憐,眼神渾濁。

  有人掩鼻快步避開,嫌棄地嘟囔:「哪兒來的臭乞丐。」

  也有心善的老婦,嘆口氣,從懷裡摸出半塊冷硬的胡餅放在他碗裡。

  常順低垂著頭,用餘光極力觀察著驛館附近的動靜、守衛的換班、往來人員的面孔。

  他向驛館後巷更深處挪動,期望能發現一點異常,或是……萬一有自己人留下的暗號?

  就在常順緩慢「乞討」著靠近驛館後巷另一個方向時,墨隼已悄然潛至土地祠外圍。

  他觀察片刻,未見有人進出,便趁四下無人,如狸貓般翻過矮牆,落入祠內荒蕪的小院。

  殿內空無一人,但他銳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異常——角落有蜷臥壓痕的塵土、幾塊特殊的飴糖碎屑、還有牆上某處被反覆擦拭過以便觀察的縫隙。

  這裡近期一定有人躲藏!且痕跡很新!

  墨隼精神一振,仔細搜尋,卻未發現任何暗記。

  躲藏者極為謹慎。

  他篤定此人必是常順,且很可能只是暫時離開。

  他不敢久留,迅速退出土地祠,開始在周邊巷口隱蔽處守候,期望能與常順碰面。

  時間一點點過去。

  墨隼換了幾個觀察點,目光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乞丐、流民、行人。

  他看到了那個在驛館另一邊乞討的「乞丐」,甚至目光曾從其佝僂的背影上掠過,但常順刻意改變的體態、裝扮,以及墨隼將主要注意力放在土地祠附近,使得兩人竟擦身而過,未曾照面。

  常順在驛館附近盤桓了近一個時辰,除了更直觀地感受到森嚴戒備,並無所獲。

  他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漸漸冷卻,又恐長時間逗留引起懷疑,只得拖著更加疲憊的身體,打算折返土地祠。

  然而,他選擇了另一條稍遠的、更隱蔽的路徑回去。

  而墨隼,在苦候無果後,眼看日頭漸西,恐耽誤太久引人疑心,只得帶著遺憾,悄然離開了這片區域,返回城東竹影巷。

  墨隼回到宅院,向青蕪稟報了土地祠的發現。

  「……祠內確有藏匿痕跡。屬下守候多時,未見其歸。」

  青蕪聽罷,沉默片刻。

  失望是有,但土地祠的發現至少確認了常順可能還活著,且就在那片區域活動,這已是好消息。

  「辛苦了。既然確定了大概範圍,便有了方向。只是如今街面畫像緝拿,常順想必也看到了,他會更加謹慎。我們需想個更穩妥的法子,既不暴露我們自己,又能讓他知曉我們在尋他。」

  正說著,前院傳來些許動靜。

  前院的動靜引得趙奉前去查看,片刻後折返,低聲稟報:「姑娘,是張康張大人到了,正在門外候見。」

  他略一遲疑,「只是……」他看向青蕪,意有所指。按禮,女主內,即便身份特殊,這般直接接見外男也屬非常。

  青蕪明白趙奉的未盡之言。

  此刻避而不見,只會令本就惶恐的張康疑竇更深,甚至可能動搖其本就脆弱的投靠之心。

  她必須出面,也必須穩住局面。

  「無妨,趙大人,便以『沈姑娘』稱我,引張大人進來吧。」

  青蕪聲音平穩,指尖拂過袖口細膩的銀鼠鋒毛,一絲鎮定悄然覆上眉梢眼角。

  趙奉領命而去。

  不多時,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官員步入廳中。


  正是張康。

  他進門時腳步略顯急促,目光迅速掃過廳內陳設,最終落在主位上的青蕪身上。

  只一眼,張康便覺眼前一亮。

  只見這女子云鬢高綰,金玉生輝,一身淺霞紫配月白的冬裝,既顯貴氣又不失雅致。

  面容雖略有倦色,卻更添幾分楚楚風致,尤其那雙眸子,清澈沉靜,看人時仿佛能洞悉人心。

  張康心底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癖好悄然蠕動了一下,但緊接著,對上那雙沉靜眼眸的瞬間,一股寒意便壓過了旖念——他想起了蕭珩那雙更銳利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全家性命已繫於對方一念之間。

  所有齷齪心思瞬間被恐懼凍結在深處,面上只餘下恭謹與憂慮。

  「下官張康,見過沈姑娘。」張康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張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青蕪微微頷首,示意趙奉看茶,聲音自帶疏離,「趙大人已告知,此處宅院多蒙張大人照應,妾身在此謝過。」

  「姑娘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張

  康依言坐下,雙手接過趙奉遞來的茶盞,卻無心品嘗,試探著開口,「不知……蕭大人可有何新的示下?如今外間風聲鶴唳,下官心中實在難安。」

  青蕪輕抿一口茶,不疾不徐道:「大人行事,自有深意。他臨行前只交代妾身在此靜候,其餘諸事,他自會親自處置。張大人放心,大人既承諾庇護於你,便不會食言。」

  她語帶雙關,既未透露蕭珩下落,又強調了「承諾」與「庇護」,讓張康無法繼續追問蕭珩行蹤。

  張康碰了個軟釘子,心下略急,又道:「是,是……只是如今滿城張貼海捕文書,畫像栩栩如生,下官恐……」

  「海捕文書?」

  青蕪唇角掠過一絲嘲諷的弧度,「不過是跳樑小丑狗急跳牆之舉。大人南下,本為聖差,暗中查訪,自有其道理。如今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來興風作浪,四處張貼畫像,豈非正合了大人的心意?這叫什麼來著?」

  她故作思索狀,隨即恍然,「哦,引蛇出洞。如今這蛇既已出洞,只待時機成熟,自然……」她纖指做了個輕巧收攏的手勢,未盡之言,意味深長。

  張康聽得心頭一震,背上又滲出冷汗。

  這話聽著像是內帷女子不懂政事的臆測,但結合蕭珩此前翻雲覆雨的手段,又隱隱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難道蕭珩下落不明是假,故意示弱誘敵是真?

  青蕪見他神色變幻,話鋒輕輕一轉,似是無意地抱怨起來:「不過話說回來,這揚州雖好,到底比不得長安。吃食、用度,總覺差了幾分意思。若不是蕭大人他……」

  她適時地頓住,面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似是羞澀,又似埋怨,「執意要帶我同來,說是身邊離不得人伺候,我原是不願來的。這南方的冬天,濕冷入骨,哪有家中舒坦。」

  這番「恃寵而驕」的親昵言辭,聽在張康耳中,卻是坐實了此女極得蕭珩寵愛,甚至到了南下查案都要帶在身邊的程度。

  再看一旁垂手侍立的趙奉——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大理寺司直,有官身的!

  竟也甘願在此聽候一個女子差遣,若非蕭珩極度重視,焉能如此?

  張康連忙擠出笑容,殷勤道:「是下官疏忽了!姑娘缺什麼、少什麼,儘管吩咐!但凡揚州城能尋到的,下官定盡力為姑娘置辦周全。」

  他心思急轉,又試探著將話題引回,「姑娘方才提及『引蛇出洞』,下官愚鈍,不知……大人可已有應對之策?現下若是有幫上大人的地方,下官也好出一份力。」

  他殷切的看向青蕪,一副甘願差遣之態。

  青蕪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你知我知」的瞭然,順著他的話,輕聲道:「我記得前些時日蕭大人收到一些『心意』,可後來如何,揚州官員便得了聖上的嘉獎口諭;還有前段時日,有些人自以為得計,弄出什麼『美人局』,結果又如何?」

  她眼波流轉,看向張康,語氣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不過是自掘墳墓罷了。張大人這般知進退、識時務之人最得大人賞識。蕭大人行事自有應對,張大人大可放心。」

  「心意」、「美人局」這幾個字,像冰針一樣刺進張康耳中。

  這些事的內情,正是他當初為表投誠,秘密透露給蕭珩的關鍵情報之一!


  結果蕭珩將計就計,不僅自身毫髮無損,還攪得揚州官場天翻地覆。

  此刻被青蕪輕描淡寫地提起,張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這女子連這等機密都知曉!

  蕭珩對她,恐怕已不僅僅是寵愛,更有相當的信任!

  再細想她話中「識時務、知進退」的提醒,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張康額角滲出細汗,心中那點因蕭珩「失蹤」而升起的動搖念頭,瞬間全無蹤影。

  他無比慶幸自己當初選擇了投靠,也更加確信,眼前這女子絕非等閒,她身後代表的,是蕭珩那雙看似平靜、實則隨時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眼睛。

  「姑娘金玉良言,下官銘記於心!」

  張康起身,深深一揖,態度比方才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懼色,「姑娘但有所需,萬勿客氣。下官……這就去為姑娘張羅一些長安風味和上好的銀霜炭來。」

  「有勞張大人費心。」

  青蕪亦起身,儀態萬方地回了一禮,神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緒。

  張康不敢再多留,連聲道「不敢」,躬身告退。

  趙奉送他至前院門廊。

  轉身離去時,張康腳步微頓,終究還是沒忍住,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飛快地、貪婪地朝廳內那道窈窕的身影又瞥了一眼。

  美人如畫,可惜是帶刺的玫瑰,更是懸在他頭頂利劍旁最誘人的裝飾。

  他咽了口唾沫,壓下心頭的悸動,匆匆消失在巷口。

  廳內,青蕪緩緩坐回椅中,一直挺直的脊背鬆弛了一瞬。

  方才那番應對,看似從容,實則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行走。

  既要利用張康的弱點加以震懾和控制,又要維持「受寵內眷」的人設不崩,更要傳遞出蕭珩依然掌控局面的信號……心力消耗,不下於一場鏖戰。

  她端起已微涼的茶盞,窗外的天色,似乎又陰沉了幾分。

  偏房靜謐,唯有炭火偶爾噼啪。

  藥香與微弱的粥米氣息交織,榻上之人的眉眼顯出一種脆弱的平靜。

  赤鳶端著溫熱的米粥進來時,心中猶自翻騰著方才前廳所見的那一幕——張康那竭力掩飾卻仍從眼底漏出的、黏膩如蛛絲般的貪婪目光,臨去時那幾眼不甘的回瞥。

  她伺候青蕪時,幾次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

  青蕪已經夠難了,何必再用這等腌臢事徒增她的煩擾?

  只是心底那股火,燒得她指尖發緊:「主子的人,你也敢這般打量……真該剜了那對招子!」

  她收斂心神,坐到榻邊矮凳上。

  蕭珩的臉色比前兩日好了些許,至少那駭人的潮紅已退,呼吸也平穩悠長了許多,只是依舊沉睡。

  她用小銀勺舀起稀薄溫潤的米油,極小心地餵入他唇間,觀察著他無意識的吞咽動作。

  還好,能餵進去。

  看著蕭珩沉靜的睡顏,再看看外間方向——青蕪正與趙奉低聲商議著什麼,那纖細卻挺直的背影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

  赤鳶心中感慨萬千,一邊繼續餵粥,一邊忍不住對著昏迷的蕭珩,用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絮叨起來:

  「主子,您可得快些醒啊……」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只在這絕對寂靜中才敢流露的憂慮,「外頭全亂了,您的畫像被當成悍匪貼得到處都是,賞格高得嚇人。眼下……全是青蕪在撐著。她調度我們,應對那張康,分析局勢……真真是分毫不差。」

  她頓了頓,勺子在碗沿輕輕一磕,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一絲嘆服:「您眼光是真好。這姑娘瞧著比我還小些,可那心思氣度……方才在前廳,您是沒瞧見。她坐在那兒,說話不緊不慢,卻跟個真正的女主人似的,高高在上,那份鎮定,硬是把張康那滑不留手的官吏都給唬住了,讓他疑神疑鬼,又怕又敬。」

  餵完一勺,她用軟巾輕輕拭去蕭珩唇角一點溢出的粥漬。

  忽而又想起張康那眼神,心頭火起,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卻帶著狠意:「只是那張康,當真可惡!一雙賊眼就沒離開過青蕪身上,黏糊糊的,看得人噁心!臨走還偷瞄……主子,您快些好,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立時去把他那對招子剜出來,給您當泡踩!」


  她全神貫注於傾訴與餵食,未曾留意到,就在她說到「張康……賊眼……黏在青蕪身上」時,蕭珩那隻置於錦被之外、蒼白修長的手指,微微地蜷縮了一下。

  赤鳶毫無所覺,餵完最後一口粥,又仔細替他掖了掖被角。

  起身前,她望著蕭珩依舊緊閉的雙眼,想起這幾日青蕪的殫精竭慮的臉色,還有那隱藏在華服之下、偶爾流露出的疲憊,一股焦急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鬼使神差地,又俯身,用更輕、卻更促急的聲音補了一句:「主子,您快醒吧!再不醒……青蕪就要被人搶走了!」

  她說完,自己也覺這話有些逾矩,搖搖頭,端起空碗準備離開。

  而那片深沉無光的黑暗裡,蕭珩的意識並非全然死寂。

  先是斷續的人聲,像隔著厚重的水層傳來,模糊不清。

  然後是口中漸漸化開的、溫潤微甘的液體,沿著乾涸的喉嚨滑下,帶來一絲細微的生機暖流。

  那聲音慢慢清晰了一些,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說著什麼……局勢……畫像……

  直到——「青蕪」二字,像一道細微卻尖銳的閃電,驟然劈入混沌!

  青蕪……

  這個名字仿佛帶著魔力,瞬間在他沉寂的心湖投下巨石!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猛烈牽動,一種強烈的、想要去到她身邊的衝動,蠻橫地衝撞著困住他的無形屏障。

  她怎麼了?她在哪裡?危險嗎?

  緊接著,那聲音又斷續傳來:「……張康……賊眼……黏在青蕪身上……剜出來……」

  張康?敢覬覦她?!

  一股無名怒火,比任何求生本能都更激烈地在他胸中炸開!

  這怒意如此澎湃,如此真實,像熾熱的岩漿,猛地沖向他與外界那層隔膜!

  「咔嚓——」仿佛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縫隙。

  更多的聲音湧入:「……再不醒……青蕪就要被人搶走了!」

  搶走?!誰敢?!

  劇烈的情緒波動如同最後的重錘,狠狠砸在那道裂縫上!

  意念掙脫束縛的渴望從未如此強烈!

  他要醒來!

  他要立刻去到她身邊!

  確認她的安全!

  斬斷所有覬覦的目光!

  黑暗中,他用盡全部殘存的氣力,試圖支配那具仿佛已不屬於自己的身體。

  這一次,他的眼皮,微微顫抖了一下。

  雖然細微,卻比之前手指的蜷縮更為明顯。

  正準備轉身的赤鳶,眼角餘光恰好瞥見了這一絲顫動!

  她渾身一僵,猛地頓住腳步,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蕭珩的臉。

  方才……是眼花了?

  不!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濃密睫毛覆蓋下的眼瞼,確確實實動了一下!

  「青、青蕪!溫大夫!」

  赤鳶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變調,朝著外間急喊,「快!快來看!大人他眼皮動了!好像要醒了!」

  腳步聲立刻從外間響起,急促而紛沓。

  青蕪第一個沖了進來,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她的臉上迅速湧上激動的紅潮,幾步搶到榻邊,目光緊緊鎖住蕭珩的面容,聲音發顫:「赤鳶,真的嗎?」

  溫柏仁也緊隨其後,神色凝重中帶著關切,快步上前:「莫急,容老夫看看。」

  他先在榻邊凳上坐下,三指穩穩搭上蕭珩的腕脈,凝神細察良久。

  又輕輕翻開蕭郎君的眼瞼,觀察其瞳仁反應。

  末了,他收回手,起身轉向滿眼期盼的青蕪與赤鳶,捋了捋頷下短須,緩緩開口。

  「姑娘莫急,方才眼皮顫動,並非全然是甦醒之兆。」

  溫大夫聲音平和,帶著醫者的冷靜,「這位郎君重傷失血,元氣大耗,神魂亦受震盪,長久陷於昏沉。然其根基深厚,求生之志頑強,體內正氣正在緩慢復甦,與傷邪抗爭。方才的動靜,許是外間言語刺激,或體內氣血運行至眼部脈絡,引發的些許『風動』之象,猶如深潭投石,雖起微瀾,卻未足以破開冰層。」


  他見青蕪眼神微黯,又溫言補充道:「此乃好徵兆。說明郎君神志並非全然泯滅,對外界仍有感知,體內生機正在積聚。只是要徹底醒轉,非一時之功,需待正氣足以沖開混沌,理順逆亂之氣血方可。」

  青蕪聽罷,心中那點僥倖的火星徹底熄滅,但溫大夫的話也如一道清流,讓她鎮定下來。

  至少,他在好轉,他在掙扎著回來。

  她斂去眼中失落,對溫大夫欠身道:「多謝溫大夫詳解。那如今,我們該如何做,方能助他早日甦醒?」

  溫柏仁點頭,目光落在蕭珩蓋著錦被的下身:「病人臥床日久,氣血凝滯於下,經脈不暢。長此以往,即便醒來,雙腿亦恐萎廢無力。須得每日有人為其按摩腿足,活絡氣血,舒筋通脈。」

  他頓了頓,看向屋內幾人,「此需一定手法與耐力。」

  赤鳶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夫,讓我來。我習武之人,熟知經脈穴位,手上力道也知分寸。」

  她說著,心中暗忖:青蕪這幾日幾乎未合眼,又要操心飯食、應對張康、主持大局,若再添上這需耗時費力的按摩活計,怕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自己是暗衛,本就該為主子分憂,何況這等需要體力與技巧的事,她來做更合適。

  溫柏仁看了看赤鳶,見她目光堅定,身形利落,確是個合適人選,便道:「也好。姑娘且看仔細。」

  他走到榻尾,輕輕掀開錦被一角,露出蕭珩一雙腿。

  溫大夫並未避諱,示意赤鳶近前,邊示範邊講解。

  「自足底『湧泉』始,以拇指按壓,徐徐上推,至足踝、小腿肚『承山』、『三陰交』,再至膝彎『委中』……」

  他手指力道均勻,動作沉穩,「大腿正面『血海』、『伏兔』,側面『風市』,後側『殷門』、『承扶』,皆需顧及。手法宜緩而深透,以病人體膚微熱、經脈有酸脹感為宜,切不可用蠻力,以免傷及筋骨。」

  赤鳶看得極其認真,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將溫大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處穴位名稱牢牢刻在心裡。

  待溫大夫示範一遍後,她主動伸出手:「大夫,讓我試試,您看看力道與位置可對。」

  溫柏仁讓開位置。

  赤鳶挽起袖子,先搓熱了雙手,然後依照方才所學,從足底開始,一點點按壓、推揉。

  起初稍顯生澀,但很快便掌握了節奏,力道拿捏得頗准,既不過輕如拂塵,也不過重生疼。

  溫大夫在一旁觀察片刻,頷首道:「不錯,姑娘悟性甚佳,手法已得要領。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不少於半個時辰。按摩時可配合些活血的藥油更好,明日我配一些來。」

  「有勞大夫。」赤鳶手下不停,沉聲應道。

  青蕪站在一旁,看著赤鳶那雙沉穩有力的手在有條不紊地動作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有感激,有欣慰,亦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走上前,輕聲對赤鳶道:「辛苦你了,赤鳶。」

  赤鳶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堅定的笑容:「哪裡的話,這本就是我該做的。您快去歇會兒,這裡有我看著。」

  她目光掃過蕭珩的睡顏,低聲道,「主子定能感覺到我們在盡力,他會早點回來的。」

  青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她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蕭珩,轉身悄然退出內室。

  肩上的重擔並未卸下,但至少,在這漫長的等待里,她並非獨自一人支撐。

  有人與她一同,用各自的方式,守護著那一線微弱的生機,等待著黑暗盡頭的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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