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怒火焚混沌·意動醒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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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隼今日並未選擇白日行動。

  連日觀察,他發現入夜後,尤其是起風落雪的時辰,驛館周邊的明暗哨警戒會因寒冷而稍有鬆懈,對遠處僻靜處的關注也會減弱。

  他換上一身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深灰勁裝,外罩不起眼的黑色斗篷,臉上覆了半幅遮寒的面巾,只露出一雙在暗夜中依然銳利的眼睛。

  他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過冷清的街巷,避開巡弋的差役燈籠,再次靠近土地祠。

  這一次,他沒有在外圍徘徊,而是直接繞到祠後斷牆處,凝神靜聽片刻,確定祠內只有風聲與老鼠窸窣,並無第二人的呼吸或心跳。

  他輕輕一縱,手掌在牆頭覆雪處借力,身形已如狸貓般翻入院內,落地無聲。

  祠內比外面更加黑暗寒冷,空氣里瀰漫著陳舊香火與一絲極淡的活人的酸餒氣息。

  墨隼沒有點亮任何照明,僅憑過人的目力與對環境的記憶迅速掃視。

  供桌下那團蜷縮的陰影,呼吸雖微弱卻規律。

  他沒有立刻出聲,而是先悄然退至門邊,側耳傾聽外面動靜。

  風雪聲掩蓋了大多數聲響,遠處驛館方向的燈籠光暈模糊。

  確認安全後,他才用極低的氣音喚道:「常順。」

  那團陰影猛地一顫!

  常順幾乎以為自己凍餓出現了幻聽。

  他僵硬地從破幔中探出頭,瞪大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分辨。

  一個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的挺拔身影立在門邊。

  「是……是誰?」他聲音嘶啞乾裂,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墨隼。」黑影向前邁了半步,拉下半截面巾,露出小半張冷峻的臉,「奉青蕪姑娘之命,尋你回去。」

  常順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抽氣,巨大的驚喜和連日緊繃後驟然鬆弛的虛脫感同時擊中了他。

  他想站起來,雙腿卻因凍傷和久蜷而麻木不聽使喚,險些栽倒。

  墨隼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他,觸手所及是冰涼的軀體。

  「能走嗎?」他言簡意賅。

  常順咬牙點頭,嘗試活動腿腳,刺痛讓他額頭冒出冷汗,但求生的意志壓倒了一切。

  「能……能走!」

  墨隼不再多言,迅速幫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將那破幔也裹在他身上權作遮掩。

  他架起常順一條胳膊,低聲道:「跟著我,儘量放輕。」

  隨即,兩人沿著墨隼來時精心挑選的、最隱蔽的路徑,悄然離開了。

  回程的路格外漫長且緊張。

  墨隼幾乎承擔了常順大半重量,既要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又要照顧常順虛弱的狀態。

  常順拼盡全力跟隨,每一次踩在積雪上的輕微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但墨隼沉穩有力的扶持,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直到遠遠看見竹影巷那處宅院模糊的輪廓,常順才覺得那口一直憋著的氣,終於緩了過來。

  墨隼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側後方一處不起眼的角門,輕叩幾下。

  門很快從裡面打開一條縫,露出赤鳶警惕的臉。

  看到墨隼和他攙扶的人,赤鳶眼中閃過如釋重負的光,迅速側身讓他們進去,又飛快地關好門,插上門栓。

  宅院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淡淡的藥香和食物香氣。

  常順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一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墨隼直接將他扶進正堂旁邊的廂房。

  聽到動靜,青蕪和趙奉也快步從內室方向走來。

  當青蕪看到那個被墨隼攙扶著、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瘦脫了形、臉上手上滿是凍瘡血口的人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心尖也猛地一揪。

  「常總管!」青蕪疾步上前。

  常順在昏黃的燈光下,終於看清了青蕪的面容。

  她比之前清減了許多,眼底有著掩不住的青黑,但那雙眸子裡的關切與堅毅卻比記憶中更甚。

  再看到她身後趙奉安然無恙,赤鳶、墨隼皆在,常順一直強撐的那口氣驟然泄了,腿一軟,就要往下跪,被墨隼和趙奉一左一右架住。


  「公子……公子呢?」

  常順的聲音破碎不堪,眼睛急切地看向內室方向。

  「在偏房,傷勢已穩定,大夫說正在好轉。」

  青蕪溫聲道,示意墨隼扶他坐下,「你先緩緩,喝口水。」

  赤鳶已麻利地倒了一碗溫水遞過來。

  常順也顧不得燙,咕咚咕咚幾口灌下,溫水入喉,仿佛才真正活了過來。

  他掙扎著又要起身:「我……我去看看公子!」

  青蕪見他情緒激動,知道攔不住,便點點頭:「墨隼,扶常總管進去,輕些。」

  偏房炭火更暖,藥香也更濃。

  常順被扶到榻邊,當他看清蕭珩蒼白消瘦的面容,以及身上蓋著的厚被下隱約透出的包紮痕跡時,連日來的擔憂如同決堤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榻前地磚上,未語淚先流。

  「公子……公子啊!」

  他壓抑著聲音,卻哭得渾身顫抖,「是小的沒用!是小的伺候不周!沒能護住您……讓您受了這麼大的罪,吃了這麼多的苦!小的……小的萬死難贖啊!」

  他砰砰地以頭觸地,額頭瞬間紅了,「等到回了長安,小的有何面目去見老爺、夫人!小的該死!當真該死!」

  青蕪看得心酸,上前欲扶:「常總管,快起來!此事怎能怪你?當日情勢兇險,非人力所能盡控。你能平安,已是萬幸。」

  趙奉也嘆道:「常總管莫要過於自責。賊人處心積慮,設下連環毒計,實難防範。大人吉人天相,必能痊癒。」

  墨隼沉聲道:「主子傷勢已穩住,溫大夫說好轉跡象明顯,醒來只是時日問題。」

  常順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青蕪身上,哽咽道:「小的聽墨隼說了……這幾日,全是姑娘在支撐。尋醫問藥,安頓藏身,應對危局……姑娘大恩,常順沒齒難忘!若非姑娘,公子他……」

  他說不下去,又要磕頭。

  青蕪連忙用力扶住他手臂,不讓他再拜:「常總管言重了!蕭大人於我有恩,此刻他遇險,我豈能坐視?大家同在一條船上,自然要同心協力,共渡難關。你快起來,地上涼。」

  常順被她堅定的語氣所感,又見眾人皆目光懇切,這才顫抖著被墨隼和趙奉攙扶起來。

  他抹了把臉,看向青蕪的目光已充滿感激與敬重。

  青蕪對赤鳶道:「去找套乾淨的裡衣和中衣拿來,再打盆熱水。灶上應該還溫著粥和小菜,盛些過來。」

  又對常順溫言道,「常總管,你先換身乾淨衣裳,吃些熱食,暖暖身子。然後讓溫大夫給你看看手上的傷和凍瘡。只有你自己好起來了,才能更好地伺候你們家公子,是不是?」

  一聲「常總管」,叫得常順心頭酸澀又溫暖。

  他連忙擺手:「姑娘折煞小人了!姑娘直呼小人名字即可,這『總管』二字,實不敢當。」

  青蕪卻堅持道:「你本就是蕭府總管,如今雖在難中,禮不可廢。你且安心休養,待大人醒來,還需你總管內外諸事。」

  常順見她態度真誠,言辭在理,心中感佩更甚,不再推辭,深深一揖:「常順……謝姑娘體恤!定當儘快養好身子,伺候公子,為姑娘分憂!」

  赤鳶很快取來衣物和熱水,又端來熱粥小菜。

  常順被領到旁邊稍間收拾。

  溫柏仁也被請來,為他清洗處理手上臂上的傷口和嚴重的凍瘡。

  看著常順終於平安歸來,接受照料,青蕪一直懸著的心,又放下了一塊。

  墨隼找回常順,赤鳶聯繫上的兩名「夜梟」暗衛也確認安全,潛藏待命。

  雖然蕭珩仍未醒,外界的搜捕壓力絲毫未減,但團隊的碎片正在一點點拼湊回來,凝聚力在患難中悄然增強。

  常順已擦洗換藥,囫圇吃了熱粥,被青蕪強令去另外的偏房歇下。

  赤鳶正挽了袖子,準備為蕭珩做今日最後一次腿部按摩。

  眾人緊繃了一日的神經,在這夜深時分,皆有些微的鬆弛,只盼著能早些安置,攢些力氣應對未知的明日。

  便在此時,一陣清晰的叩門聲,打破了這片刻意維持的寧靜。

  「篤、篤篤。」


  聲音不大,節奏平穩,並非倉促驚慌的砸門,卻在這寂靜寒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堂內幾人瞬間凜然!

  所有疲憊一掃而空,眼神驟然銳利。

  青蕪倏然起身。

  趙奉下意識手按向腰間——那裡雖已無佩刀,卻是一個習慣性的戒備動作。

  赤鳶與青蕪交換了一個眼神,深吸一口氣,面上迅速恢復鎮定。

  赤鳶出門走到宅院門口,揚聲道:「誰呀?這大半夜的!」

  墨隼無聲無息地移至門邊陰影處,渾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小的是張康張大人府上的管事,奉我家大人之命,特來給貴人送些日常用度之物。」

  張康的人?

  還是深夜前來?

  青蕪心中警鈴大作。

  張康白日才走,若有東西要送,大可明日再送。

  深夜叩訪,絕非「送東西」這麼簡單。

  是試探?是監視?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赤鳶會意,提聲道:「貴客稍候,容奴婢通傳一聲。」

  她並未立刻開門,而是故意放重腳步,走到內室門邊,提高了聲音,「姑娘,張大人府上的管事來了,說是奉張大人之命送東西。」

  青蕪在內室,聲音帶著慵懶與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隔著門傳來:「張大人也太客氣了。罷了,既是張大人的心意,便收下吧。紅綃,你去處理。」

  「是,姑娘。」赤鳶應了,這才走到大門邊,先透過門縫仔細看了看——確是那日迎接他們進宅的老管家,身後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旁站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健仆,並無其他可疑人影。

  她緩緩打開門,只拉開一道尺余寬的縫隙,自己側身擋住大半,臉上掛著疏離而禮貌的笑:「有勞管家深夜跑一趟。我們姑娘說了,謝過張大人美意。只是夜已深,姑娘要安置了,不便請管家入內奉茶,還望見諒。」

  那老管家滿臉堆笑,連連躬身:「不敢不敢,驚擾貴客安歇已是罪過。實在是……我家大人回府後,思及白日倉促,恐有招待不周之處,心中不安,特命小的趕緊備齊了這些日常所需送來。待到一切準備妥當天色已晚,卻又怕缺東少西的,讓貴人多有不便,才讓老奴夤夜前來。這是我家大人的一點心意,萬望貴人笑納,莫要推辭。」

  他特意將「我家大人的意思」字眼咬得清晰,側身示意身後馬車上的幾口黑漆木箱。

  赤鳶目光掃過那幾口箱子,心中冷笑:好個「一點心意」,這箱子可不小。

  她面上不顯,只道:「既如此,便請管家稍候。」她回頭,朝院內使了個眼色。

  墨隼與趙奉悄然上前。

  三人與那僕人合力,動作迅速卻沉穩地將那幾口沉甸甸的箱子從馬車上卸下,抬進院內。

  箱子入手頗沉,不知內里何物。

  東西搬完,赤鳶從袖中取出早備好的一個裝著些許碎銀的荷包,塞到老管家手中,笑容加深了些:「管家辛苦,這點茶錢不成敬意,給各位弟兄買碗熱酒驅驅寒。代我們姑娘謝過張大人。時辰不早,我們姑娘也要歇息了,管家請回吧。」

  老管家捏了捏荷包,分量令他滿意,臉上笑容更盛,又說了幾句「貴人太客氣」、「定當轉達」之類的套話,這才帶著僕人,駕著空馬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口黑暗之中。

  赤鳶立刻閂好大門,轉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堂內燭火通明,幾口黑漆木箱依次排開。

  墨隼檢查了箱體,確認無異樣後,逐一打開。

  隨著箱蓋掀起,裡面的物事顯露出來,眾人神色各異。

  第一口箱子裡,是碼放整齊、質地極佳的上等銀霜炭,塊塊均勻,隱隱閃著銀灰色光澤,顯然比宅中原有的炭好上許多。

  冬日取暖,此物至關重要。

  第二口箱子,竟是各色時新瓜果,雖非盛夏品類,但也有保存得極好的秋梨、柑橘、柿餅,甚至還有一小簍稀罕的嶺南甘蔗,用濕布仔細裹著,猶帶水汽。

  在揚州冬日,這些可算難得。

  第三口箱子,則是分門別類包好的常用藥材,除了蕭珩傷藥所需的幾味,還有些滋補的黃芪、黨參、當歸,以及治療風寒、凍瘡的成藥,頗為齊全。


  而最後一口箱子……裡面的東西,讓青蕪眉頭微蹙。

  是女子的釵環首飾與衣物。

  首飾並非白日她所佩戴的那種簡潔的金玉頭面,而是幾套明顯更華貴、更繁複的點翠嵌寶頭面、赤金累絲簪釵、珍珠瓔珞,甚至有一對羊脂白玉鐲,光澤溫潤,價值不菲。

  衣物則是幾套顏色鮮亮、用料考究的錦緞衣裙,有海棠紅繡金襦裙、鵝黃縷銀披帛、緋霞色妝花緞比甲等,用料、繡工、顏色,都比她身上現有的更奪目,更……符合一個被極度嬌寵、無需低調的內眷身份。

  張康……倒是「用心良苦」。

  吃穿用度,醫藥炭火,乃至女人的妝飾衣裳,都考慮到了。

  尤其是這最後一口箱子裡的東西,與其說是「日常所需」,不如說是投其所好,或者說,是一種隱晦的示好與試探。

  他在揣摩「沈姑娘」的喜好,也在用這種方式,強調著他「關照」的力度與細緻。

  赤鳶拿起一支金累絲鑲紅寶的蜻蜓簪,在燭光下看了看,撇撇嘴,低聲道:「倒是肯下本錢。」語氣里聽不出是贊是諷。

  趙奉沉吟道:「東西確是眼下所需,尤其是銀霜炭和藥材。只是……這衣裳首飾,過於貴重鮮亮了……」

  他未說盡,但意思明白,過於招搖並非好事。

  青蕪的目光掠過那些光華璀璨的首飾與顏色穠麗的衣裙,心中並無半分喜悅,反而升起一絲寒意。

  張康的「殷勤」,背後是他愈發強烈的投資心態,以及那份令人作嘔的覬覦。

  他送來這些,既是想進一步穩住「蕭珩寵眷」的人設,方便他繼續押注,怕也存了藉此討好、甚至潛移默化拉近與「沈姑娘」距離的齷齪心思。

  「都先收起來吧。」

  青蕪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炭火和藥材,揀需要的用上。瓜果……分與大家,這幾日都辛苦了,也補補身子。至於那些衣裳首飾……」

  她頓了頓,「暫且封存,莫要動用。」

  她轉身看向偏房方向,那裡,蕭珩依舊沉睡。

  「夜深了,都去歇息吧。」青蕪最後道。

  眾人默然,依言收拾安置。

  幾口箱子被抬到僻靜廂房鎖好,那箱鮮亮的衣裳與華貴的首飾,如同一個艷麗的秘密,被暫時封存於黑暗之中。

  內室只餘一盞孤燈,火光在赤鳶專注的側臉上跳躍。

  她手下動作沉穩,按壓著蕭珩腿上的穴位,心中卻翻騰著那幾口箱子,尤其是那些過於「合身」的衣裳。

  赤鳶沉默地推拿著,指腹感受著蕭珩腿部肌肉在持續按摩下逐漸鬆緩的變化,心底那口氣卻越憋越悶。

  終於,她還是沒忍住,對著昏睡中毫無所覺的蕭珩,又低聲念叨起來,語氣比白日裡更添了幾分火氣:

  「主子,您是沒瞧見,都這個時辰了那張康又打發人送東西來了。炭火藥材也就罷了,竟然……還有一整箱女人的衣裳首飾!」

  她手下力道不自覺地重了半分,旋即又立刻放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料子,那花色,比這宅子裡預備的那些,還要鮮亮貴重得多!看著就刺眼!若不是眼下咱們還得借他的地方藏身,留著他那條狗命還有幾分用處,哪兒用得著您下令?我今夜就能摸去他府上,把他那雙不乾不淨的招子剜出來當泡兒踩!再把那雙手……哼!」

  她越說越氣,仿佛那些衣裳上華美的刺繡都變成了張康窺探的、令人作嘔的目光。

  就在這時,她眼尖地瞥見,蕭珩那隻隨意搭在錦被外的手,食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赤鳶動作猛地頓住,呼吸一窒。

  不是錯覺!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湊近些,屏住呼吸,盯著蕭珩的臉,輕聲喚道:「主子?主子?您……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榻上之人依舊閉目沉睡,面容平靜,鼻息悠長,方才那一下細微的顫動之後,再無其他反應。

  赤鳶的心跳得飛快,她不死心,又連著喚了幾聲,甚至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失望如冷水般澆下,但很快,白日溫大夫的話在她腦中響起——「許是外間言語刺激……引發的些許風動之象……」

  言語刺激?外間?

  赤鳶的目光緩緩移到蕭珩那隻剛剛動過的手指上,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電光般划過腦海!

  白日,她提及張康覬覦青蕪時,主子的手指動了!

  今晚,她再次痛罵張康,主子的手指又動了!

  難道……難道主子雖在昏迷,神魂深處卻對涉及青蕪、尤其是涉及他人對青蕪不軌的言辭,有著本能的、強烈的反應?

  是了,定是如此!

  主子對青蕪姑娘的在意,早已深入骨髓,便是重傷昏迷至此,這份守護之心,竟也未嘗泯滅!

  這個發現讓赤鳶又是激動又是酸楚。

  她定了定神,決定再試一次。

  這次,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刻意帶上了一絲令人不安的玩味,湊到蕭珩耳邊,用更清晰的語調說道:

  「說來也奇,那張康送來的衣裳……做工倒是極好。顏色鮮亮,尺寸嘛……」

  她故意頓了頓,仿佛在仔細回想,「竟然也合身得很。青蕪試都沒試過,可那腰身、袖長,瞧著竟是分毫不差。也不知張大人是打哪兒知道的尺寸?莫非是白日裡……那雙眼睛,不只看,還暗暗丈量了不成?」

  「嗡——!」

  赤鳶話音未落,便清晰無比地看到,蕭珩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不僅眼皮,那隻手的手指也再次蜷起,幅度比方才更大,甚至帶動了手腕微微向內扣去!

  他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瞬間變得急促了一絲,胸膛有了更明顯的起伏!

  赤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有效!

  而在那片無盡的黑暗深淵裡,蕭珩的意識,正被一股狂暴的怒火瘋狂灼燒、撕扯!

  先是斷續的、熟悉的聲音,在說著什麼……張康……又送東西……女人的衣裳首飾……剜眼……砍手……

  張康!又是張康!

  那個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混沌的意識邊緣,帶來粘膩的厭惡感。

  敢送東西?送女人的東西?給……誰?

  緊接著,那聲音變得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令他極度不安的意味:「……衣裳……尺寸……分毫不差……打哪兒知道的……眼睛……暗暗丈量……」

  尺寸合身?分毫不差?暗暗丈量?!

  「轟——!」

  無法言喻的暴怒,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靈魂最深處轟然噴發!

  滾燙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更多混沌的屏障!

  張康!

  那個卑劣小人!

  他竟敢!

  他竟敢用這種齷齪的方式窺探、揣測、甚至意淫青蕪?!

  殺了他!

  必須立刻殺了他!

  親手!

  這股極端強烈的情緒,如同最鋒利的鑿子,狠狠劈開禁錮他意識的厚重冰層!

  憤怒、焦急、還有一絲對青蕪處境的本能恐慌,交織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瘋狂地衝擊著他與外界那最後的隔膜。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了!

  那種沉重、麻木、不受控制的感覺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想要支配肢體、想要睜開雙眼、想要立刻坐起來、去確認青蕪安全、去碾碎那個叫張康的蟲豸的強烈衝動!

  黑暗在消退,意識的碎片正在加速拼合。

  外界的聲響變得真切,身體的感覺也清晰起來。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熟悉的藥味,和一絲……屬於青蕪的、極淡的冷香。

  醒來!

  快醒來!

  他的意念從未如此集中,如此強悍。

  每一絲憤怒,每一分焦急,都化作了衝擊最後關卡的燃料。

  眼皮似有千斤重,但他用盡全部氣力,對抗著那沉重的枷鎖,試圖掀起一線光明。

  赤鳶緊緊盯著蕭珩,不敢錯過任何一絲變化。

  她看到他的眉頭開始無意識地蹙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變得明顯不穩,胸膛起伏加劇。

  那隻手的手指,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雖然無力,但那姿態,分明帶著不甘與掙扎!

  「主子!主子您加把勁!能聽到我嗎?青蕪姑娘沒事!她好好的!但那張康實在可惡!您快醒醒!」

  赤鳶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既是鼓勵,也是再用一劑猛藥。

  隨著她的話語,蕭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發出聲音,卻只逸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嗬嗬聲。

  但他的眼瞼顫抖得更加厲害,睫毛如同狂風中的蝶翼,拼命掙扎著,試圖分開那兩道沉重的簾幕。

  希望,從未如此刻這般,觸手可及。

  赤鳶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主子正在用驚人的意志,從最深沉的黑暗中,奮力掙脫。

  而那把點燃他求生怒火、撬動他沉寂意識的鑰匙,正是「青蕪可能受辱」的危機。

  這份深沉到刻入骨血的情感,或許,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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