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明暗雙殺起·腹背一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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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明未明,驛館內已人影悄動。

  蕭珩立於院中,鐵鷹肅立其側,另有十名精幹侍衛已換上粗布短打,做尋常腳夫、貨郎打扮,氣息內斂,眼中精光偶現。

  陳敬之被兩名侍衛夾在中間,裹著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面色蠟黃,眼神躲閃。

  「大人,已探明,柳葉巷尾確有『呂記銅錫』,鋪面老舊,平日生意清淡,但後院常有鍛打聲至深夜,左鄰右舍提及時有生面孔出入,運入的多是成筐礦料而非銅錫成品。」

  鐵鷹低聲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蕭珩微微頷首,目光沉靜無波:「鐵鷹、趙奉隨我入鋪,其餘人散布四周,封鎖巷道兩端,但有異動,不必留手。」

  他瞥了一眼瑟縮的陳敬之,「你看好他,抵達鋪子附近後,指認清楚便可,不必近前。」

  「是!」眾人領命。

  一行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點,悄無聲息地融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揚州街巷。

  霧靄成了最好的掩護,腳步聲被濕滑的石板路吸收。

  蕭珩離去後,驛館仿佛驟然空寂下來,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青蕪在房中踱了幾步,又坐下,手中針線拿起又放下,書卷翻開卻一字未入眼。

  心跳得比平日快,一種莫名的不安如同細藤,纏繞著肺腑。

  她起身,走到妝檯前,打開那個許久未動的包袱。

  裡面疊放著的,正是她初來揚州時那套藕荷色的夾棉衣裙,以及配套的素色披風。

  顏色雖已不算鮮亮,但質地尚好,仍是女子裝扮。

  猶豫片刻,她還是將這包袱放在桌上,或許關鍵時候還有用處。

  然後,她坐下,挽起左邊衣袖,露出腕上那副精鋼袖箭。

  保險卡榫確認在鎖定位置,她又反覆練習了幾次拇指扣動虛發的動作,感受那機簧的力度與位置。

  接著,將赤鳶代墨隼送的那把匕首從皮鞘中抽出,寒光映亮眼眸。

  她尋了根結實布帶,將匕首貼身綁在小腿外側。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卻終究還是坐立難安,時不時望向窗外。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赤鳶端著早膳進來。

  看到桌子上那身女裝,微微一怔,將托盤放下,笑道:「怎的把這身翻出來了?可是覺得今日陽光好,想打扮打扮?」

  她語氣輕鬆,試圖驅散房中的凝重。

  青蕪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什麼,只是想著……萬一有什麼情況,這身打扮或能迷惑人片刻。」

  她沒說得太明白,但意思赤鳶懂。

  赤鳶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語氣篤定:「放寬心。主子行事向來周密,既已安排妥當,又有鐵鷹他們跟著,出不了大岔子。咱們就在這兒安穩等著,說不定午後便能聽到好消息,不日就能啟程回長安了。」

  她說著,眼中也流露出對長安的些許嚮往,那意味著任務完成,也意味著片刻的安定。

  青蕪點點頭,赤鳶的鎮定多少感染了她一些。

  但赤鳶下一句話,卻讓她心頭一跳。

  「青蕪,」赤鳶歪頭打量她,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我發覺,你如今是越來越掛念主子了。從前你可不會這般坐立不安。」

  青蕪呼吸一滯,她迅速垂下眼帘,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藉此掩飾瞬間的慌亂。

  腦子飛快轉動,再抬眼時,已換上一副再「合理」不過的表情:

  「那是自然。他現下……不也是我的『主子』麼?他若安然無恙,順順噹噹辦完差事,我才能跟著安穩不是?」

  她語氣儘量輕鬆,「我這是為自己打算。」

  赤鳶聞言,非但沒被說服,反而笑得更深,那雙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上前一步,將青蕪按回椅中,自己則靠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青蕪,你這謊話……如今是說得越來越順溜了,臉都不帶紅一下的。」

  她搖搖頭,帶著看透一切的調侃,「我呀,心裡明鏡兒似的。」

  青蕪被她看得耳根發熱,心知瞞不過這位敏銳的夥伴,卻又不願就此承認那複雜心緒。


  情急之下,她眼波一轉,忽然將話頭拋了回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十足的好奇與「反擊」的意味:

  「那你呢?赤鳶,你與墨隼……如今怎樣了?」

  這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效果立竿見影。

  赤鳶臉上那遊刃有餘的笑容瞬間凝固,緊接著,「蹭」的一下,兩片紅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臉頰蔓延至耳尖,連脖頸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閃爍,避開青蕪探究的視線,方才那副「我都明白」的架勢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股被戳破心事的羞窘。

  「什、什麼怎樣了!你……你別瞎說!」

  赤鳶難得地結巴起來,站直身體,有些無措地理了理並不可亂的衣袖,「我……我去看看外面防衛!」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拉開房門就閃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隔斷了赤鳶倉促的背影。

  青蕪獨自坐在椅中,看著那扇門,臉上強裝的鎮定漸漸褪去。

  用別人的窘迫轉移了話題,可自己心中的那份懸吊與隱憂,並未因此減少半分。

  她握緊了袖箭下的手腕,感受著那冰冷堅硬的觸感,也感受著自己無法平復的心跳。

  巷子比預想的更為僻靜曲折,兩側是高聳的舊牆,路面潮濕,散落著枯葉。

  晨霧在這裡聚而不散,帶著鐵鏽的沉悶氣味。

  那間掛著「呂記銅錫」破舊木匾的鋪子,門板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聽不到預期的鍛打聲,靜得反常。

  蕭珩在巷口略一駐足,目光掃過四周。

  扮作貨郎、腳夫的侍衛已無聲散開,隱入巷子兩端的陰影,形成鬆散的警戒。

  鐵鷹緊隨蕭珩身側,手已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趙奉神色凝重,落後半步。

  陳敬之被兩名侍衛牢牢看住,縮在後面,臉色慘白,不住地四下張望。

  「大人,太靜了。」鐵鷹低聲道,肌肉已然繃緊。

  蕭珩未答,只微微頷首,率先邁步,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艱澀的「吱嘎」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鋪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重的金屬氣味。

  靠牆的木架上零星擺著些銅壺、錫器,積著厚厚的灰塵,不似常有人打理。

  地面散落著礦料碎屑和炭灰。

  通往內院的門帘低垂,後面依舊毫無聲息。

  「店家?」

  趙奉揚聲問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鋪面里迴蕩,無人應答。

  蕭珩眸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地面那些看似雜亂的痕跡——有幾處腳印較新,方向一致指向內院,且步幅間距顯示出急促。

  他朝鐵鷹使了個眼色。

  鐵鷹會意,握緊刀柄,一個箭步上前,用刀尖輕輕挑開內院門帘——

  就在帘子掀起的剎那!

  「殺——!」

  一聲暴戾的嘶吼驟然從內院炸響!

  仿佛點燃了火藥桶,原本死寂的鋪子內外,殺機轟然爆發!

  門帘後並非匠坊,而是藏匿已久的刀鋒!

  數名身著褐色短打、看似工匠模樣的大漢,眼中凶光畢露,手持短斧、鐵錘、甚至燒紅的鐵鉗,毫無徵兆地猛撲出來,動作迅猛狠辣,哪還有半點匠人的木訥!

  他們目標明確,直取為首的蕭珩!

  幾乎同時,鋪子兩側原本緊閉的木板壁「嘩啦」一聲被從外撞破!

  木屑紛飛中,更多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餓狼般湧入!

  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制式橫刀、弩機,行動間配合默契,瞬間封死了鋪門和窗口,弩箭的寒芒在昏暗光線下點點閃動!

  「有埋伏!護住大人!」

  鐵鷹暴喝一聲,長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雪亮匹練,迎頭劈向最先沖至的一名「匠人」!

  刀斧相交,火花四濺,刺耳的金鐵摩擦聲拉開了血腥廝殺的序幕!

  趙奉雖是大理寺司直,並非專職武官,但也習過防身技藝,此刻生死關頭,也拔出佩劍,奮力格開側面襲來的一柄鐵錘,震得手臂發麻,連連後退。


  蕭珩面沉如水,眼中寒芒暴漲。

  中計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藏匿證物的作坊,而是精心布置的屠宰場!

  杜文謙這次是傾盡所有,要將他一舉葬送於此!

  「鏗!」

  他腰間長劍龍吟出鞘,劍光如秋水乍破,精準地磕飛一支從刁鑽角度射來的弩箭,手腕一翻,劍尖已毒蛇般刺入一名逼近黑衣人的咽喉!熱血飆濺!

  戰鬥在頃刻間進入白熱化。

  狹窄的鋪面內,所有聲音混作一團,震耳欲聾。

  血腥氣急劇瀰漫,蓋過了原本的鐵鏽味。

  刺客人數遠超預估,足有二三十之眾,且個個悍不畏死,攻勢如潮水般一波猛過一波。

  他們不僅武藝精熟,更兼配合默契,弩箭遠程牽制,刀斧近身強攻,更有幾人試圖繞後攻擊被侍衛護著的陳敬之,意圖製造混亂。

  蕭珩身邊的暗衛也在第一時間從陰影中現身,加入戰團。

  他們身手高強,招式簡潔致命,往往一招便能放倒一名敵人。

  但刺客人數實在太多,又占據地利,暗衛和侍衛們很快便陷入苦戰,不斷有人受傷、倒下。

  「噗!」一名侍衛被斧頭砍中肩胛,慘叫著倒地,旋即被亂刀砍死。

  另一名暗衛以詭異身法連殺兩人,卻被第三人的弩箭射穿大腿,動作一滯,立刻被數把刀劍淹沒。

  鐵鷹狀若瘋虎,手中長刀舞得水潑不進,已連斬四人,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袍。

  他且戰且退,奮力殺到蕭珩身邊,背靠背禦敵,嘶聲吼道:「大人!對方人數太多,是有備而來,今日不留下您的性命絕不會罷休!不能再纏鬥了!屬下殿後,您快撤!」

  蕭珩一劍盪開三把襲來的兵刃,劍鋒掠過,又帶起一蓬血雨。

  他掃視戰場,己方還能站著的已不足十人,且人人帶傷,而對方仍有近二十人虎視眈眈,門外巷中似乎還有腳步聲逼近。

  鐵鷹說得對,再打下去,必是全軍覆沒之局。

  他當機立斷,低喝一聲:「趙奉!隨我走!鐵鷹,替我掩護!」

  「諾!」鐵鷹精神一振,怒吼著揮刀向前猛衝,暫時逼退正面之敵。

  兩名暗衛也拼死撲上,死死擋住側翼。

  蕭珩不再戀戰,劍光開道,與趙奉一起朝著鋪門方向奮力衝殺。

  沿途又有兩名黑衣人阻攔,被他凌厲無匹的劍招瞬間刺倒。

  眼看就要衝出鋪門,斜刺里忽然撲來一個身影,帶著哭腔死死抱住蕭珩的腿:「蕭大人!蕭大人救我!別丟下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陷阱啊!定是那杜文謙,定是他利用我……嗚嗚……」

  正是陳敬之!

  他形容慘澹,涕淚橫流,顯然已被這修羅場般的廝殺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緊抓蕭珩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蕭珩眉頭一蹙,眼底閃過一絲權衡。

  此人雖蠢,引來了這場殺局,但畢竟是指控杜文謙的直接人證,且知曉部分內情。

  若死在這裡,或是落入敵手,終究不利。

  電光火石間,他已做出決定。

  腳尖一挑,將癱軟的陳敬之帶起,低喝道:「不想死就跟著!」

  同時反手一劍,將一名追至身後的刺客逼退。

  陳敬之連滾爬起,死死揪住蕭珩的衣袍後擺。

  三人終於衝出血肉橫飛的鋪門,踏入巷中。

  身後,鐵鷹與殘餘暗衛、侍衛的怒吼與兵刃交擊聲、瀕死慘叫聲更加激烈,顯然是在用生命為他們爭取撤離的時間。

  巷子兩端,原本負責外圍警戒的幾名扮作貨郎、腳夫的侍衛,也已與不知何時出現的另一批黑衣人交上了手,戰況激烈,無法有效接應。

  「往西!」蕭珩判斷了一下方向,那邊巷道似乎稍複雜些。

  他一手持劍,一手拽著幾乎腳不沾地的陳敬之,與趙奉一起,沿著巷路,向著霧靄更深的揚州街巷深處,亡命奔去。

  幾乎就在城東柳葉巷那聲虛假的「店家?」喝問響起、殺機即將迸發的同一時刻,驛館上空凝固的寂靜,被一聲突兀而悽厲的慘叫悍然撕裂!


  那聲音來自前院方向,短促、尖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驚駭,隨即戛然而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扼斷。

  緊接著,便是兵刃出鞘的鏗鏘、身體倒地的悶響、以及壓抑卻急促的呼喝打鬥聲!

  來了!

  儘管早有隱約的預感,但當危機以如此血腥直接的方式降臨時,青蕪的心臟還是驟然縮緊,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她幾乎是彈跳起來,腦中一片空白,唯有「危險」二字如驚雷炸響。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恐懼。

  她目光急掃,瞬間鎖定桌上那個裝著備用女裝的包袱,一把抓過抱在懷裡,已本能地朝著房門衝去。

  幾乎在她拉開門的同時,一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已至面前,是赤鳶!

  她臉色冷凝,眼神銳利如刀,手中短刃已染上一抹未擦淨的暗紅,顯然剛從混戰中脫身。

  「走!」赤鳶言簡意賅,一把抓住青蕪的手臂,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青蕪懷中的包袱,閃過一絲瞭然,卻無暇多問。

  廊下已有黑衣身影閃現,刀光凜冽。

  墨隼如同沉默的磐石,擋在另一側,手中長刀揮舞,將兩名試圖靠近的刺客逼退,刀風激起廊柱上的浮塵。

  他的動作精準狠辣,一招一式皆為殺人技,毫無花哨,與刺客纏鬥在一起,為她們開闢通道。

  「跟緊!」赤鳶低喝,護著青蕪,沿著墨隼殺出的血路向外突圍。

  青蕪被拉得踉蹌,懷中的包袱險些脫手,她死死抱住,強迫自己跟上赤鳶的步伐,眼睛不敢亂看,卻能感受到腳下偶爾觸及的血泊,鼻端濃烈的血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驛館內的戰鬥顯然不止一處,但襲入的黑衣刺客人數確實不算極多,大約十餘人,且分散攻擊各處抵抗的侍衛。

  他們的主要目標似乎並非徹底屠滅驛館,而是製造混亂、清除可能的抵抗力量?

  赤鳶與墨隼配合默契,一個主攻開路,一個側翼掩護,兼之對驛館地形熟悉,很快便帶著青蕪穿過一片狼藉的庭院,逼近側門。

  途中又遭遇兩名刺客攔截,赤鳶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間刺入一人咽喉,墨隼則刀勢沉重,將另一人連人帶刀劈開。

  青蕪被夾在中間,心臟狂跳如擂鼓,耳邊儘是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

  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驚叫出聲,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赤鳶的背影,那是她此刻唯一能追隨的光。

  幸運的是,或許是她們突圍迅速,或許是刺客主力確不在此,稍後便沒有更多的人手持續追殺上來。

  側門近在眼前,已被破壞。

  三人毫不停留,沖入驛館後巷。

  寒冷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卻驅不散肺腑間的血腥與驚悸。

  巷子空無一人,遠處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鬧,仿佛另一個世界。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墨隼警惕地掃視四周,低聲催促。

  他肩頭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刀痕,正在滲血,卻恍若未覺。

  赤鳶拉著青蕪,頭也不回地向著巷子更深處奔去。

  她的背脊挺直,步伐穩定,唯有緊握著青蕪的手,微微有些汗濕的冰涼,泄露出一絲並不平靜的心緒。

  青蕪被她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小巷中穿行,懷中的包袱被抱得變了形。

  驛館內的慘叫聲、兵刃聲似乎漸漸遠了,卻又好像仍在耳畔迴蕩。

  那些奮力抵抗卻最終倒下的侍衛……赤鳶和墨隼染血的刀刃……還有,不知此刻身在何處、正面臨何種險境的蕭珩……

  恐懼的後知後覺如潮水般漫上,讓她四肢微微發軟,但赤鳶手中傳來的力道和前方未知卻必須前行的道路,又強迫她將這股軟弱死死壓住。

  他們暫時脫險了,從一場血腥無比的襲擊中逃了出來。

  蕭珩與趙奉挾著幾乎癱軟的陳敬之,在迷宮般的陋巷中疾奔。

  胸口血氣翻騰,耳畔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可能存在的追捕腳步聲。

  他們專挑最偏僻無人的路徑,不敢有片刻停留,更不敢回頭望向驛館的方向——杜文謙既在銅錫鋪布下天羅地網,驛館那邊,想必也已淪為血海。


  赤鳶、墨隼能否護住青蕪?

  這個念頭如毒刺般扎進蕭珩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焦灼,卻只能被強行壓下,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終於,在穿過一片幾乎被荒草淹沒的殘垣後,三人跌跌撞撞撞進了一間半塌的廢棄民宅。

  屋脊早已漏空,幾縷慘澹的天光斜射進來,照亮翻飛的塵土和滿地碎瓦。

  蛛網在角落晃動,空氣里瀰漫著塵埃的氣味。

  蕭珩與趙奉甫一進入,立刻背靠斷壁,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除了風聲掠過破窗的嗚咽,並無追兵臨近的嘈雜。

  兩人稍松半口氣,卻絲毫不敢大意。

  蕭珩示意趙奉守住門口破洞,自己則緩緩調息,平復氣血,同時腦中飛速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聯絡剩餘人手,如何確定驛館情況,以及……如何扭轉這幾乎陷入絕境的敗局。

  陳敬之被趙奉隨手丟在角落一堆乾草上,他蜷縮著,不住顫抖,似是驚魂未定。

  蕭珩與趙奉的注意力皆在門外,誰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然而,就在蕭珩因後背灼傷牽動而微微蹙眉、側身對著陳敬之調整氣息的剎那——

  異變陡生!

  蜷縮著的陳敬之,那看似因恐懼眼睛裡,驟然迸射出一種駭人光芒!

  他顫抖的手臂不再抖動,而是極其緩慢地從那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了一把寒光凜冽的短柄匕首!

  他死死盯著蕭珩毫無防備的後背心口位置,那是人體要害。

  所有的怯懦,在這一刻凝聚成孤注一擲的殺意!

  他不知是激動還是死志已決,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如同瀕死反撲的毒蛇,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狠絕無比地朝著蕭珩的後心扎去!

  這一下暴起發難,太過突然,太過出乎意料!

  趙奉的視線剛從門外收回半分,眼角餘光瞥見寒芒,駭然驚呼:「大人小心——!」

  幾乎是同時,那匕首鋒刃在一線微弱天光反射下,恰好在陳敬之暴起的瞬間,於蕭珩正對面的門板之上,投下了一道轉瞬即逝的反光!

  對危機有著野獸般直覺的蕭珩,在趙奉驚呼未絕之時,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來不及完全回頭,只是憑藉那零點一瞬的光影變化和背後襲來的森然殺意,極限地向側前方擰身閃避,同時右手已如電光石火般探向腰間!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蕭珩的長劍,精準而冷酷地貫穿了陳敬之的腹部,從後背透出寸許尖鋒。

  而陳敬之那柄匕首,雖因蕭珩的極限閃避未能刺入後心要害,卻也未能完全落空,狠狠扎進了蕭珩的左胸口!

  鮮血瞬間染紅了蕭珩玄色的衣襟。

  「呃——!」

  蕭珩悶哼一聲,劇痛席捲全身,眼前陣陣發黑,腳下踉蹌,卻強撐著沒有倒下。

  「混帳!」

  趙奉目眥欲裂,狂怒之下,飛起一腳,狠狠踹在陳敬之的腰肋處!

  這一腳含怒而發,力道千鈞,只聽「咔嚓」幾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陳敬之如同破布袋子般被踹飛出去,重重砸在對面土牆上,又軟軟滑落在地。

  蕭珩的長劍還留在他體內,隨著他的滑落,在傷口中殘酷地攪動。

  陳敬之癱在牆根,腹部的血窟窿汩汩湧出鮮血,迅速在他身下匯成一灘。

  他臉色金紙,氣息奄奄,顯然命不久矣。

  然而,他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胸前鮮血淋漓的蕭珩,嘴角竟然一點點咧開,發出瘋狂快意的笑聲。

  「嗬……嗬嗬……哈……哈哈哈……」笑聲從他喉管里擠壓出來,嘶啞斷續,混著不斷湧出的血沫,在死寂的破屋裡顯得格外瘮人。

  「蕭……蕭大人……」

  他每說一個字,就有更多的血湧出,眼神卻亮得駭人,「您……您是不是覺得……我陳敬之……走投無路……只能像條狗一樣……依附於您……搖尾乞憐……求您賞條活路?」

  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斷斷續續,卻字字帶著淬毒的恨意:「我女兒……死了……夫人……也死了……家……沒了……前程……毀了……都是拜您所賜啊!哈哈……依附於您?我這……爛命一條……依附您……又有何用?!不過……是讓你們這些貴人……再多一條……聽話的狗!」


  他臉上湧現出迴光返照般的潮紅,目光近乎癲狂地釘在蕭珩胸前那深深扎入的匕首上,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杜大人……說得對……您太自信了……自信到以為……我真會甘心認命!這齣戲……演得值!真值!看著您……挨這一刀……我……我陳敬之……便是立時死了……也夠本了!此仇……此恨……哈哈哈……」

  狂笑與鮮血一起噴涌,最終戛然而止。

  他腦袋一歪,雙目圓睜,死死「望」著蕭珩的方向,臉上那扭曲的快意就此凝固,氣息全無。

  破屋內,只剩下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蕭珩壓抑不住的的喘息聲。

  「大人!大人!」趙奉顧不上那已死的叛徒,撲到蕭珩身邊,只見他胸前衣袍已被鮮血浸透大半,那柄匕首還深深嵌在內。

  趙奉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

  「藥……藥!」蕭珩從牙縫裡擠出字,臉色慘白如紙。

  趙奉猛地回過神來,慌忙從自己懷中貼身內袋裡,掏出所有隨身攜帶的傷藥。

  他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拔開瓶塞,將藥粉不管不顧地全部倒在蕭珩胸前的傷口上,血立刻將藥粉染紅。

  他又嘶啦一聲扯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衣擺,疊成厚厚一疊,用力按壓在傷口周圍,試圖止住血流。

  「大人,堅持住!屬下……屬下這就……」

  趙奉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他想說去找大夫,可這荒郊野地,強敵環伺,去哪裡找?

  他想說帶大人離開,可蕭珩傷得如此之重,如何移動?

  從未有過的惶恐與無助,如同冰水般淹沒了這位素來沉穩的大理寺司直。

  他看著蕭珩氣息越來越弱,臉色越來越青,按壓傷口的手被溫熱的血不斷浸透,只覺得天旋地轉。

  蕭珩倚著斷牆,勉強支撐著身體,視線開始模糊。

  他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用盡最後力氣,低聲道:「別慌……標記……」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終於支撐不住,身體沿著牆壁緩緩滑倒。

  「大人——!」趙奉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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