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火海逆行人·燼吻叩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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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三日,迎賓苑表面如常,內里卻如同上緊發條的機括,每一根弦都繃到了極致。

  蕭珩的指令簡潔明確,趙奉與暗中的護衛輪值調派悄無聲息。

  連灑掃的僕役走路時,眼神都多了幾分警醒。

  空氣里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滯重,連呼嘯的北風都吹不散。

  青蕪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變化。

  赤鳶仍未露面,墨隼如影隨形,沉默卻存在感極強。

  蕭珩那夜之後,待她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疏離冷淡,甚至更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她將那份拒絕帶來的複雜心緒壓入心底,更多時間待在灶房,仿佛倒騰吃食能給予她某種確定的掌控感。

  只是偶爾,她會望向東廂房的方向,那裡燈火常明至深夜。

  第三日,子時剛過。

  一波襲擊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在某種意料之中。

  苑牆外東南、西北兩角幾乎同時傳來尖銳的唿哨聲和短促的金鐵交鳴!

  聲音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刺耳,瞬間撕破了表面的寧靜。

  「有刺客!」

  「保護大人!」

  呼喝聲頓時響起,隱藏在暗處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直奔聲響來源。

  這是最典型的調虎離山,卻因時機拿捏精準、製造出的動靜足夠逼真,依然成功地牽引走了苑內大半的暗衛力量。

  幾乎就在苑內防禦重心被引動的剎那,第二波人動了。

  他們人數不多,卻更為精悍,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從防禦相對薄弱的西側矮牆翻入,動作迅捷無聲,目標明確——直撲東廂房主屋以及幾處關鍵的廊廡、庫房。

  他們手中提著特製的皮囊,囊口打開,濃烈刺鼻的油脂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是石脂水!」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護衛驚怒喝道。

  話音未落,火摺子的亮光已在數處同時閃起!

  「轟——!」

  火焰騰起的瞬間,仿佛凶獸咆哮。

  沾滿了石脂水的木質門窗、樑柱、帷幔,遇火即燃,火舌瘋狂舔舐著一切可及之物,迅猛擴張。

  尤其是東廂房蕭珩的居所,更是被重點「照顧」,數個火點同時爆發,轉眼間便陷入一片火海。

  那火焰顏色泛著詭異的黃綠,水潑上去,不僅不滅,反而隨著水流蔓延,滋滋作響,火勢更旺!

  「走水了!走水了!」驚呼聲四起。

  原本有序的迎賓苑瞬間大亂。

  被引開的暗衛急速回援,卻與放火後並不戀戰、抽身即退的黑衣人撞個正著,在火光映照下展開慘烈搏殺。

  試圖救火的侍衛和僕役提著水桶、水龍趕來,一桶桶井水潑向熊熊烈焰,卻如杯水車薪,那摻了石脂水的火魔張牙舞爪,反而順著水流引燃更多地方。

  「不行!這火邪性!水澆不滅!」

  有人絕望大喊。

  熱浪滾滾,濃煙蔽月。

  木質建築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爆裂聲。

  不斷有燒斷的椽子、瓦片帶著火焰墜落。

  救火的人群開始被迫後退,混亂中充滿了驚叫與咳嗽。

  西廂房

  火起的第一時間,墨隼便如鐵塔般擋在了青蕪房門前。

  赤鳶雖背傷未愈,動作稍滯,卻也已握緊短劍,與墨隼背對而立,警惕著可能襲向此處的敵人。

  幸運的是,黑衣人目標明確,主攻東廂與製造大範圍混亂,西廂暫時未被直接衝擊。

  「走!」墨隼低喝一聲,與赤鳶一左一右,護著驚魂未定的青蕪衝出房門。

  廊下已是一片混亂,人影憧憧,熱浪與濃煙撲面而來。

  青蕪被嗆得連連咳嗽,眼睛也被煙燻得刺痛流淚。

  她看到許多人徒勞地向著東廂房那沖天火光潑水,看到有人試圖衝進去又被烈焰逼回,看到不斷有燃燒的碎屑如雨點般落下……

  「蕭珩呢?!」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腦海,她心臟驟然緊縮,目光急掃。


  墨隼和赤鳶正竭力想帶她往相對安全的苑門方向移動,避開四散奔逃的人群和隨時可能塌落的危險。

  「那邊!東廂!大人還在裡面!」

  一個渾身菸灰的侍衛嘶聲力竭地喊著,試圖組織人再次衝擊,卻被一道倒塌的燃燒廊柱擋住了去路。

  青蕪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她猛地掙脫赤鳶的扶持,不顧一切地朝著東廂房的方向衝去!

  「青蕪!」赤鳶驚叫,想拉住她,卻牽動背傷,慢了一步。

  墨隼反應極快,閃身擋住她面前,聲音冷硬:「回去!太危險!」

  「讓開!」

  青蕪眼睛赤紅,不知是煙燻還是急的,聲音尖利,「他是不是還在裡面?!」

  墨隼沉默,眼神卻說明了一切。

  他們接到的首要命令是保護青蕪,其次才是配合其他防禦。

  青蕪推開墨隼,衝到那群束手無策的侍衛附近,抓住一個正提著空水桶、滿臉黑灰的侍衛衣襟,嘶聲問道:「誰還在裡面?蕭珩呢?!」

  那侍衛滿面絕望,幾乎是哭喊出來:「蕭大人……門從外面被鐵鏈鎖死了!火太大了!進不去啊!」

  鎖死了……進不去……

  這幾個字像重錘砸在青蕪心上。

  她看著那幾乎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東廂房,門窗的輪廓都在高溫中扭曲變形,噼啪爆響。

  熱浪灼得皮膚生疼,濃煙滾滾,幾乎看不清屋內情形。

  理智告訴她,沒人能從那樣的火海里生還。

  可身體卻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她轉身,用盡力氣跑回西廂房——那裡火勢尚未蔓延。

  衝進自己房間,她一把扯下床上的厚棉被,又抓起桌上喝剩的半壺茶水,胡亂澆在上面,卻發現根本不夠。

  「水!打水來!把這棉被浸透!」

  她對著跟過來的墨隼和幾個愣住的侍衛吼道。

  墨隼沒再阻攔,轉身提起一旁井邊的水桶,猛地將一桶冰冷的井水潑向棉被。

  其他幾名侍衛見狀,也反應過來,紛紛提水潑來。

  厚重的棉被迅速吸飽了水,變得異常沉重。

  青蕪咬牙,將濕漉漉、沉甸甸的棉被披在身上,連頭臉一起蒙住,只留一雙被煙燻得通紅流淚的眼睛。

  「青蕪!你瘋了!」赤鳶想阻止。

  青蕪回頭看了她和墨隼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決絕。

  「幫我……清開前面的路!靠近門口!」

  墨隼嘴唇緊抿,終於點了一下頭,對赤鳶道:「護著她背後!」說罷,他拔出腰間長刀,身形如電,率先沖向火勢最猛、但也是通往東廂房正門最近的那片燃燒區域。

  刀光閃處,燃燒墜落的雜物被劈開,硬生生在火海中開闢出一條短暫的通路。

  青蕪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裹緊濕棉被,埋頭跟著墨隼沖了進去!

  「嗤啦——」火焰舔舐著濕棉被表面,蒸騰起大量灼熱的白汽。

  高溫從四面八方湧來,即使隔著濕被子,也能感覺到皮膚火辣辣地疼。

  濃煙無孔不入,嗆得她幾乎窒息,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憑著感覺和前方墨隼模糊的身影踉蹌前行。

  燃燒的樑柱在頭頂發出可怕的斷裂聲,一塊帶著火焰的木板轟然砸落!

  墨隼回身一刀將其挑飛,火星濺到青蕪的棉被上,燙出幾個焦黑的洞。

  她咬著牙,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終於,他們衝到了東廂房正門前。

  這裡火勢尤其猛烈,門框早已化作烈焰的一部分,一根粗大的橫樑塌下來,斜擋在門前,熊熊燃燒。

  門扇緊閉,隱約可見外面纏繞著粗黑的鐵鏈,被燒得通紅。

  「大人!蕭珩!」青蕪隔著棉被嘶喊,聲音淹沒在火海的咆哮中。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緊閉的、燃燒的門扉,竟從內部被一股巨力生生震飛了一片!

  碎木與火星四濺中,一道玄色身影出現在門內的火光里。


  是蕭珩!

  他袍袖邊緣已被燎燃,臉上沾著菸灰,髮髻有些散亂,但身姿依舊挺拔,眼神在躍動的火光中亮得驚人。

  他似乎並未被完全困住,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劍,劍尖猶自滴落著不知是水還是油漬。

  看到門外裹著濕棉被、卻拼命想衝進來的青蕪,以及她身後正奮力劈砍燃燒障礙的墨隼,蕭珩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

  「過來!」

  他厲喝一聲,同時揮劍斬斷頭頂一根即將砸落的燃燒椽子。

  青蕪不知哪來的力氣,頂著幾乎要烤乾棉被的熾熱,手腳並用地爬過門口。

  墨隼在她身後奮力抵擋著不斷落下的火團。

  就在青蕪跌跌撞撞撲到蕭珩身前一臂距離時,側面一扇燃燒的窗欞連同牆壁猛地向內塌塌!

  蕭珩眼神一凜,左手疾探,一把抓住青蕪裹著的濕棉被邊緣,用力將她拽向自己懷中,同時右臂護住她的頭,側身急閃!

  「轟隆!」

  燃燒的碎木磚石擦著他們的身體砸落在地,火星亂迸。

  蕭珩將青蕪緊緊護在懷中,用背脊擋住了大部分飛濺的灼熱碎屑。

  「走!」他攬住幾乎脫力的青蕪,對門口的墨隼喝道。

  墨隼會意,刀光再起,為他們斷後。

  蕭珩半抱半扶著的青蕪,憑藉著對房屋結構的熟悉和強悍的身手,在不斷塌落的火窟中尋隙穿行。

  濕棉被此刻已半干,多處焦黑冒煙,但終究還是提供了些許保護。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卻仿佛穿越了生死邊界。

  當他們終於沖離最猛烈的火場核心,來到相對空曠的庭院時,身後傳來東廂房主體結構徹底垮塌的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人!青蕪姑娘!」

  趙奉帶著人拼死接應上來,迅速用浸濕的毛氈扑打他們身上零星的火苗。

  蕭珩鬆開了攬著青蕪的手,站穩身形,除了衣衫破損、滿面煙塵,看上去並無大礙,只是氣息略促。

  青蕪卻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被旁邊的赤鳶扶住。

  她一把扯下頭上早已不成樣子的濕棉被,露出被煙燻火燎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臉,頭髮散亂,幾縷發梢已被烤焦。

  她劇烈地咳嗽著,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睛紅腫流淚,死死盯著站在面前的蕭珩。

  見他果然無事,除了狼狽些,連皮肉傷似乎都沒有……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斷裂,後怕、憤怒、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情緒洪流,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撲上前,不管不顧地攥起拳頭,用力捶打在蕭珩的胸膛上!

  「蕭珩!你這個混蛋!王八蛋!」

  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拳頭一下下落下,雖然沒什麼力氣,卻飽含著驚魂未定的宣洩,「你不是算無遺策嗎?!你不是運籌帷幄嗎?!怎麼會被人鎖在屋裡放火?!你怎麼就失算了?!你要是……要是……」

  她哽住,說不下去,只是紅著眼睛,繼續捶打,仿佛這樣就能確認他真的還活著,真的從那個地獄般的火場裡出來了。

  蕭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她捶打。

  胸膛傳來的震動輕微,卻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髒兮兮、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獸般對他又捶又罵的女子,她眼底那不容錯辨的關切與憤怒,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穿透尚未散盡的硝煙,猝不及防地燙了他一下。

  四周是救火的呼喊、建築的垮塌聲、傷者的呻吟,一片混亂喧囂。

  然而在蕭珩的感官里,仿佛有一瞬間的寂靜。

  他看著她,沾著菸灰的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翻湧著極其複雜難辨的暗流。

  他任由她捶打,直到她力氣用盡,拳頭軟下來,身體因為脫力和激動而微微顫抖。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格擋,也不是擁抱,只是手指,輕輕拂開了粘在她頰邊的一縷焦枯髮絲。

  卻讓青蕪所有的動作和哭罵,戛然而止。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怔怔地望著他。


  四目相對,周圍的一切仿佛再次褪去。

  只有尚未熄滅的火焰,在他們眼中明明滅滅地跳動。

  天色在濃煙的遮蔽下,遲遲不肯放亮。

  寅末卯初時分,東方的天際只透出一線的魚肚白,映襯著迎賓苑的斷壁殘垣,更顯悽愴。

  火勢終於被控制住,但代價是整個東廂房及相連的大片廊廡化為焦土,兀自冒著縷縷青。

  餘燼未冷,殘梁斷柱以扭曲的姿態指向天空,滿地狼藉的積水和灰燼混雜。

  傷亡清點下來,護衛死三人,重傷七人,僕役亦有數人燒傷,所幸西廂及主要庫房因搶救及時,損失稍輕。

  黑衣人除當場格殺者,被擒住的幾人幾乎都在被制服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咬碎了齒間或衣領暗藏的毒囊,頃刻斃命,決絕得不留一絲追查的餘地。

  死士作風,乾淨利落得令人心寒。

  一片混亂的收束與救治中,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杜文謙帶著一眾州府屬官、衙役,浩浩蕩蕩地趕到了。

  馬蹄尚未停穩,杜文謙已翻身下馬,臉上帶著震驚、焦慮與痛心疾首。

  他疾步穿過滿是泥濘灰燼的庭院,目光掃過廢墟,最後定格在立於殘存西廂廊下的蕭珩身上。

  「蕭大人!蕭大人無恙否?」

  杜文謙的聲音拔高,充滿了「真摯」的關切,他快步上前,竟不顧地上污穢,朝著蕭珩便是深深一揖,幾乎要跪下去,「下官……下官該死!聽聞迎賓苑昨夜竟遭如此駭人襲擊,走水焚屋,下官五內俱焚,馬不停蹄趕來,終究……終究是來遲了一步!讓大人受此驚擾,險遭不測,下官萬死難辭其咎!請大人治下官失察護衛不周之罪!」

  他語氣沉重,表情懊悔至極,仿佛昨夜那把火是燒在他自家祖宅上。

  蕭珩靜靜地看著他表演,面上無喜無怒。

  待杜文謙一番「痛心疾首」的陳述完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有些沙啞:

  「杜大人言重了。『驚擾』?『不周』?」

  蕭珩重複著這兩個詞,「昨夜歹徒分明是有備而來,計劃周詳,先以聲東擊西之計調離護衛,再以石脂水縱火焚屋,目標明確,直指本官居所。此非尋常盜匪,實乃謀殺朝廷欽差之逆行!」

  他上前一步,雖未提高聲調,但此刻更凝練了殺伐之氣的威壓,讓杜文謙身後的屬官們都不禁屏息垂首。

  「本官奉旨南下,查察漕運,一路所見所聞,已令人觸目驚心。不想在這揚州治所,天子腳下,竟有人猖獗至此,敢公然行刺、縱火,欲將朝廷欽差與一應案卷證物焚毀殆盡!」

  蕭珩目光如電,鎖住杜文謙微微低垂的眼瞼:「此非『失察』所能搪塞,實乃揚州治安敗壞、或有巨蠹暗中操控之鐵證!杜大人身為揚州長史,協理州務,護衛地方安寧乃分內之責。如今欽差駐蹕之所化為焦土,本官幾遭毒手,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若不徹查到底,嚴懲元兇,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嚴何存?!」

  他語氣更沉,每一個字都砸在杜文謙心上:「本官即刻擬寫奏章,詳陳昨夜之事,並請旨徹查揚州上下,凡有玩忽職守、勾結匪類、乃至意圖掩蓋漕運弊案者,無論品階高低,必一查到底,嚴懲不貸!杜大人,你以為如何?」

  杜文謙額角已滲出細微的冷汗,藏在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蕭珩這番話,句句扣著「謀殺欽差」、「毀壞證物」、「漕運弊案」的大帽子,凌厲非常,且直接點明要上達天聽。

  他心中雖知對方多半沒有實證直接牽連自己,但這般聲勢,已然將揚州官場架在了火上。

  他連忙再度躬身,腰彎得更低,語氣愈發惶恐懇切:「大人息怒!大人所言甚是!此事實乃下官失職,揚州之恥!下官必竭盡全力,配合大人查案,並嚴令州府衙役、不良人全體出動,緝拿兇徒,徹查其幕後主使!縱然掘地三尺,也定要給大人一個交代!」

  他直起身,臉上是痛定思痛的決然,「至於這迎賓苑……下官即刻命人清理廢墟,勘查現場,尋找線索。大人與諸位受驚的屬從,豈能再居於此等險地?下官已命人將城西驛館即刻整理出來,那裡雖不及迎賓苑寬敞,但也潔淨安全,一應物事俱全,還請大人與諸位暫移貴步,下官親自安排護衛,確保萬無一失!」

  蕭珩冷冷地審視著他,目光如淵,半晌沒有言語。

  杜文謙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後背的肌肉卻已悄然繃緊。


  終於,蕭珩移開了目光,望向那片仍在冒煙的東廂房廢墟:「既如此,便有勞杜大人了。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讓本官……與朝廷失望。」

  「下官謹記!絕不敢再有任何差池!」

  杜文謙如蒙大赦,連忙應承,轉身便雷厲風行地指揮起來,「來人!速速清理此地,仔細搜尋有無遺留線索!你們幾個,護送蕭大人及諸位前往驛館!一應所需,即刻從府庫調撥,不得有誤!」

  安排妥當,他又親自走到蕭珩面前,殷切道:「大人受驚了,還請先至驛館歇息。下官已命人備下上好的藥材,稍後便送至驛館。大夫也會即刻前往,為大人及受傷的諸位診治。」

  蕭珩只淡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片已成焦炭的東廂房廢墟上,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銳芒倏忽而逝。

  他轉身,對趙奉及護衛眾人道:「收拾緊要之物,移往驛館。」

  移居驛館的路上

  杜文謙親自騎馬在前引路,態度恭謹無比。

  待到將蕭珩一行人安頓進早已灑掃一新、炭火充足的驛館上房,又事無巨細地詢問了還有何需求,得到否定答覆後,方才再三告罪,帶著屬下離去。

  離開驛館一段距離後,杜文謙臉上的殷勤惶恐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副深沉難測的神色。

  他回頭望了一眼驛館方向,又仿佛能透過城池,看到迎賓苑那片廢墟。

  尤其是東廂房……燒得可真乾淨啊。

  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無論蕭珩之前從陳敬之那裡得到了什麼,昨夜那把火,至少將可能藏在明處的紙張憑證燒了個七七八八。

  至於人證……陳敬之已廢,其他小魚小蝦,不足為慮。

  「派人盯著驛館,有什麼異動,立刻來報。」

  他低聲對心腹吩咐,「另外,昨夜參與行動的人,撫恤加倍,讓他們管好嘴巴。州府這邊的『調查』,做得像樣些,抓幾個無關緊要的地痞流氓,過幾天頂罪。」

  「是,大人。」

  杜文謙策馬緩緩而行,冬日的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黑暗,照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一場大火,燒掉了不少麻煩,也暫時逼退了蕭珩的鋒芒。

  接下來,便是更加隱秘的較量了。

  他相信,在這揚州地界,盤根錯節之下,最終的贏家,未必就是那位手持天子劍的欽差。

  驛館內,蕭珩站在窗前,看著杜文謙一行人遠去的背影。

  趙奉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大人,已按您的吩咐,最重要的幾份東西,早已暗中轉移。留在東廂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副本和日常文書。」

  「知道了。」蕭珩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暗中吩咐下去,盯緊杜文謙離開後接觸的所有人。」

  「是。」

  蕭珩轉過身,看向在屋內一角。

  那裡,青蕪正由赤鳶陪著,換下了那身衣裳,臉上洗淨了菸灰,卻仍帶著驚魂未定。

  她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抬頭望來,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她很快又低下頭去,避開了他的注視。

  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到時,蕭珩直接示意:「先看她。」

  青蕪卻驀地抬頭,急聲道:「先看大人!他……」

  她頓住,昨夜被他護在懷裡、熱浪擦背而過的感覺瞬間清晰,「他被落下的火星和碎屑灼傷了後背!」

  蕭珩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只沉默地褪下破損的外袍和裡衣,轉過身去。

  他線條流暢的後背上,果然散布著幾處明顯的灼傷,紅紅腫腫,有的地方甚至起了細小的水泡。

  雖不算特別嚴重,但看著也頗有些觸目驚心。

  青蕪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昨夜混亂中不覺得,此刻看見這些傷痕,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當時的驚險。

  若非他反應快,若非他將她護得嚴實……那些帶著火焰的碎屑,恐怕就不只是留下這些痕跡了。

  大夫仔細清洗、上藥。

  清涼的藥膏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蕭珩始終背脊挺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傷不是在他身上。

  趁著大夫處理傷口,青蕪的思緒卻飛轉起來。

  昨夜那場驚天大火,那群死士般決絕的黑衣人,目標明確就是要蕭珩的命,甚至不惜連可能藏有證據的屋子一起焚毀!

  這背後的瘋狂與狠辣,遠遠超出了她之前的想像。

  這已不是普通的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蕭珩這次僥倖逃過,下一次呢?

  對手只會更加不擇手段。

  她越想越覺心驚,也顧不得什麼避諱,待大夫為蕭珩包紮妥當,換好乾淨裡衣,她便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凝重地開口:

  「大人,對方這是想要殺人滅口了!連欽差大臣都敢公然刺殺……」

  她秀眉緊蹙,眼中閃著憂慮與後怕的光,「這次我們算是僥倖,下次只怕……」

  她腦中忽然閃過陳敬之在靈堂前那死灰般眼神中,最後掠過的一絲怨毒,心頭猛地一跳:「還有陳敬之!大人,陳敬之雖然交出了證物,但那是為了救他女兒!如今陳芷蘭自盡,陳夫人也……他一下子家破人亡,心中焉能不恨?他會不會覺得是大人您……逼死了他女兒?這種時候,他若是對您心存怨懟,會不會再次倒向杜文謙?畢竟杜文謙經營揚州多年,根深蒂固……」

  她越說越快,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大:「而且,陳敬之現在什麼都沒了,女兒、夫人、官職前途,恐怕連同性命也難保。一個失去了所有牽掛和軟肋的人,行事起來會格外決絕,毫無顧忌!他若真被杜文謙重新拉攏,或者自己存了魚死網破之心,反咬一口,對我們極為不利……」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眼神急切,完全沉浸在案情的推演之中。

  卻沒注意到,蕭珩自她開始說話,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臉上。

  那因為激動微微泛紅的臉頰,那蹙緊的眉心,那開合間吐露著清晰邏輯與關切的唇瓣……昨夜火海中她不管不顧衝進來的身影,裹著濕被子的狼狽模樣,還有方才堅持讓大夫先看他的急切……這些畫面與眼前的情景交織在一起。

  他看著她張合的唇,聽著她清脆又急切的聲音,那些關於陳敬之、關於局勢的分析,字字句句都入了耳,卻奇異地化作了另一種感知。

  仿佛她說的不是險惡的官場傾軋,而是……而是某種帶著溫度的絮語。

  青蕪說了半天,卻見蕭珩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神幽深,眸光微動,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心頭莫名一惱,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一揮:「大人!我在與你說正經事呢!你……你怎的心不在焉?」

  該不會是昨夜吸入太多濃煙,傷了肺腑,此刻不舒服吧?

  這個念頭一起,她剛升起的那點惱意頓時被擔憂取代,連忙又湊近了些,仔細看他臉色,語氣染上急切:「你可是哪裡不舒服?頭疼?胸悶?還是傷口疼得厲害?」

  蕭珩這才仿佛被她從某種遙遠的思緒中拉回。

  他眸光微斂,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無妨。」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平穩,「陳敬之……不足為懼。」

  他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對她多說一些:「他如今,確如你所言,一無所有。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杜文謙……絕不會容一個已經背叛過自己、且失去價值的人活著。陳敬之若還有半分清醒,便該知道,如今能給他一線生機,只有我這裡。他除了緊緊依附於,再無他路可走。一個恐懼遠大於怨恨、且別無選擇的人,掀不起風浪。」

  他的分析冷靜酷,直指人心最現實的利弊。

  青蕪聽了,細細一想,確實如此。

  她微微鬆了口氣,卻聽蕭珩話鋒忽然一轉,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專注得讓她有些不自在。

  「倒是你,」蕭珩緩緩問道,聲音帶著一種探究,「昨夜火勢那般兇猛,人人皆向外逃,你為何……要衝進來尋我?」

  青蕪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仿佛能看進她心底去。

  昨夜那不顧一切的衝動,那瀕臨絕望的恐懼,那看到他無恙時奔涌而出的複雜情緒……種種畫面再次翻湧上來。她

  感到臉頰有些發熱,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但幾乎是立刻,一種本能的防禦機制啟動。

  她迅速垂下眼帘,避開他過於直接的審視,再抬起時,臉上已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大人這話問的,」她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語氣刻意平淡,「您若是真在火場出了什麼意外,我作為您的貼身……小廝,棄主而逃,事後追究起來,能逃得掉干係嗎?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緝拿歸案。既然如此,當時情形雖險,但若能盡一份力,或許還有轉機。況且……」

  她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更「純粹」一些,甚至帶上點對「工錢」的計較:「您不是常說要我『恪盡本分』嗎?我每月那十兩例銀,總不能白領。昨夜之舉,不過是盡了身為隨從的本分罷了。總不能真看著東家遇險,自己先跑了吧?那也太不地道了。」

  她說完,還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

  蕭珩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強作鎮定卻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著她刻意平淡的眼神,看著她試圖用「例銀」、「本分」這樣現實的理由,來掩蓋昨夜的驚惶與奮不顧身。

  他沒有戳穿。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以及一抹柔和。

  他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這個解釋:「原來如此。倒是個……盡本分的。」

  他將「盡本分」三個字,說得緩慢而清晰,意味深長。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點燃,便再難回到最初的冰冷與無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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