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刃底驚衷言·庭前覆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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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府府門大開,原本朱紅的門扉以粗麻重重覆蓋,檐下兩盞碩大的白絹燈籠在寒風中搖晃,上書巨大的「奠」字。

  門楣處,已依制懸起了銘旌與幡,長長的素帛垂落。

  府前車馬絡繹,皆是揚州地界上有頭有臉的官員與士紳。

  人人皆著素服,冠履去飾,氣氛肅穆凝重。

  蕭珩的馬車在不甚起眼處停下。

  他今日著一身雨過天青色圓領常服,外罩玄色無紋大氅,玉帶鉤與佩飾皆已除去,形容冷峻,眉宇間凝著沉鬱。

  青蕪跟在他身後半步,同樣換了最普通的青灰色窄袖胡服,頭髮嚴謹地束在黑色幞頭下,低眉斂目。

  踏入這片鋪天蓋地的素白之中,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窒息,蘇雲朝冰冷的屍體,還有那日赤鳶帶回的「一門雙玉殞」的消息,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弔唁流程井然而壓抑。

  在司儀的唱引下,賓客於府門外「降車馬,易素服」,隨後由陳府管事引領,穿過庭院,來到正堂奠堂。

  奠堂內,光線晦暗。

  神龕之上,並排供奉著陳趙氏與陳芷蘭的靈位,以素帛覆蓋。

  靈前設奠席,陳列著三牲、酒醴、脯醢及各式時鮮祭品,香燭長明,煙霧繚繞。

  兩側依序擺放著揚州各級官署、親友送來的祭幛、輓聯與香燭。

  女眷的哭聲從後堂隱約傳來,更添悲戚。

  蕭珩步履沉穩地行至靈前,早有陳府執事奉上香炷。

  他接過,於燭火上點燃,雙手持之,對著靈位三揖,動作規範,隨後將香插入巨大的青銅香爐中。

  青蕪緊隨其後,依樣行禮,目光卻忍不住掃過那兩塊嶄新的靈牌,心頭泛起寒意——數日前還鮮活甚至跋扈的生命,轉眼便成了這冰冷牌位上的幾個字。

  禮畢,便有管事上前,引蕭珩至側廳暫歇,那裡設有素席,供弔客飲用清淡的茶湯、寒食,並接受喪家主人的答謝。

  不過短短兩三日,陳敬之仿佛老了十歲。

  他穿著一身粗糙的生麻斬衰,麻布邊緣參差,象徵悲痛至極。

  頭髮只用麻繩束起,面容枯槁灰敗,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原本保養得宜的富態身形,此刻只剩下一副架子。

  他被兩名同樣穿著孝服的僕人攙扶著,勉強站立,向著前來弔唁的賓客逐一還禮,動作遲緩,眼神空洞,只有看到蕭珩時,那空洞深處才驟然閃過一抹恨意。

  「陳大人,節哀順變。」

  蕭珩行至他面前,依照禮節,拱手作揖。

  「驟聞尊夫人與令嬡之事,本官亦深感痛惜。還望陳大人顧念己身,保重為上。」

  陳敬之的身體晃了一下,攙扶他的僕人連忙用力。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對上了蕭珩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

  好半天,才擠出嘶啞的聲音:「多……多謝蕭大人……親臨弔唁。家門……不幸,慘遭橫禍,實乃……老夫之過……」

  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蕭珩微微頷首,「陳大人言重了。世事無常,非人力所能盡料。」

  蕭珩再次微微一揖,便轉身示意青蕪離開。

  姿態從容,與周圍悲戚凝滯的氣氛格格不入。

  青蕪默默跟在蕭珩身後,退出側廳,重新走入庭院。

  約莫半個時辰後,弔唁的官員陸續散去。

  蕭珩正待登上馬車,一個聲音自身側傳來。

  「蕭大人留步。」

  蕭珩身形微頓,側目看去,正是杜文謙。

  他今日亦是一身合乎禮制的素色袍服,面容平靜,唯有那雙眼睛,在接觸到蕭珩時,掠過一絲極深的審視。

  杜文謙緩步上前,與蕭珩並肩立於府門前空地上,望向眼前一片縞素的陳府門庭,又似無意般回看蕭珩,面上浮現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今日見蕭大人於靈前肅穆行禮,言語慰問陳公,端的是持正守禮,哀而不傷,頗具君子之風。」

  杜文謙開口,「倒讓下官想起前些時日,大人為紅顏一怒,滯留迎賓苑,深陷溫柔之鄉的逸聞。」


  他略作停頓,依舊平和,卻字字如綿里藏針,「彼時風流恣意,此刻端嚴持重,蕭大人這面孔轉換之速,情境把握之准,著實令人嘆為觀止。若非深知大人乃奉旨查案的欽差,下官幾乎要以為,這探案查贓,首要修的便是一身『千面』的功夫,於酒色財氣中輾轉,於悲歡場合里從容,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直叫人目眩神迷,看不清哪一副才是真顏。」

  他這番話,看似在感慨蕭珩手段多變,實則字字誅心。

  先是點破蕭珩之前「沉溺美色」乃是作態偽裝,再暗指他連弔唁場合的悲戚都能精準表演,最後更是將「千面」「真假虛實」的帽子扣上,直指其為人虛偽,行事詭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四周尚未散盡的官員似乎察覺到此地氣氛有異,腳步雖未停,目光卻已若有若無地飄來。

  蕭珩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直到杜文謙話音落下片刻,他才緩緩轉過半邊身子,正面迎向杜文謙的目光。

  「杜大人過譽了。」蕭珩開口,聲音如同冰泉擊石,「蕭某奉旨辦差,唯有『如實』二字不敢或忘。所見所聞,人心百態,自然如實觀之;所需所為,律例章程,亦只求如實而行。至於旁人之目如何觀我,是風流還是端嚴,是假意還是真心,」

  他略一停頓,語氣陡然轉沉,「倒非蕭某職責所在,亦無力左右。」

  他先以「如實」二字,四兩撥千斤地回應了「真假」之諷,暗示自己一切行為皆基於調查所得的現實,無關個人好惡偽裝。

  接著,他話鋒卻是一轉:

  「反倒是杜大人,」蕭珩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杜文謙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坐鎮揚州,協理漕運多年,上下通達,左右逢源。便是一時風起,亦能迅速應對,步步為營,緊逼不舍,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蕭珩用詞甚至帶著幾分「讚賞」,然而「步步為營」「緊逼不舍」「措手不及」這些詞連在一起,再結合當前漕運案調查情況,其指向已再明確不過。

  「如此綿密周全,運轉自如,」蕭珩最後淡淡道,「蕭某此番南下,於刑獄案牘之外,得見杜大人這般行事風範,倒真是……受益匪淺,受教良多。」

  表面客套恭維,內里卻是刀光劍影的指控與反擊。

  一個指責對方虛偽善變,一個暗指對方老謀深算、手段狠辣且身處嫌疑核心。

  空氣仿佛在這片刻凝滯了。

  遠處,陳府的白幡仍在風中無力地翻卷,像這場無聲廝殺中飄零的殘旗。

  良久,杜文謙扯動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沉重的表情。

  「蕭大人真知灼見,下官愧不敢當。漕運之事,千頭萬緒,下官唯盡本分而已。今日陳公遭此大難,著實令人扼腕。衙門尚有公務,下官先行一步。」

  他拱手一禮,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

  蕭珩立於原地,目送杜文謙的馬車駛離。

  方才那番對話,已近乎撕破臉皮的試探與警告。

  杜文謙已知他絕非易與之輩,且調查觸角可能已逼近核心。

  而杜文謙那「環環相扣」的網絡,其反撲只怕會更加兇猛。

  青蕪一直垂首立於蕭珩身後半步,將這番充滿機鋒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

  她雖不完全明了漕運案全部細節,但兩人言語間的敵意,已讓她脊背生寒。

  「回去。」蕭珩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漸行漸遠的馬車,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便撩袍上了馬車。

  杜文謙回到府中,屏退左右,於書房暗格內取出了剛到的京中密信。

  信紙是最普通的竹紙,字字如燒紅的鐵釺,烙得他眼底發燙,指尖冰涼。

  「事急矣。凡證物證供,務必盡毀,片紙不得存。若情勢危殆,阻路頑石,可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斬草除根。

  四個字,森然如刀。

  所指為何,不言自明。

  杜文謙緩緩將信紙湊近燭火,看那焦黑的邊緣蜷曲、蔓延,最終化為一片灰燼,落在冰冷的銅盆中。

  他臉上慣有的溫和持重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片陰鷙。

  蕭珩……此人確是他平生僅見之勁敵。

  心思縝密,手段凌厲。


  且蕭珩身邊明處暗處,究竟有多少人手?

  今日陳府門外短暫對峙,暗處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更讓他心生忌憚。

  硬拼,絕非上策。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凋零的冬日景象,眼神卻漸漸凝聚起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

  不能硬拼,便只能智取,以巧破力。

  揚州是他的地盤,盤根錯節的關係,便是他最好的武器。

  蕭珩要查漕運,要證據,那便……給他證據,只是這證據,需得是能反噬其身的「毒餌」。

  他心中幾個模糊的念頭開始迅速成形,一張更為隱秘的網,在無聲中悄然編織。

  此刻迎賓苑蕭珩房中。

  「……陳府之事,雖暫告段落,然打草驚蛇,蛇必反噬。」

  蕭珩立於窗前,背影挺直如松,「杜文謙今日言行,已是圖窮匕見之先兆。接下來,必有所動。」

  趙奉侍立在下首,神色肅穆:「大人之意,敵明我暗之勢將易?」

  「非易,是轉為敵明我亦在明。」

  蕭珩轉身,眸中寒光隱現,「他知我有所備,我亦知他必不甘坐以待斃。接下來,恐非刀兵相見,而是局中之局。」

  趙奉心領神會:「大人是擔心……對方會聲東擊西?或借力打力,以輿論或更高之勢相壓?」

  蕭珩微微頷首:「皆有可能。故此,迎賓苑需加緊防備。明處防衛不減,暗處耳目需更利。」

  趙奉垂首:「屬下明白。一切聽憑大人吩咐,隨機應變。」

  青蕪回到西廂,陳敬之那瞬間灰敗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總在不經意間浮上心頭。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或許多想,蕭珩何等人物,豈會毫無察覺?

  只是這苑中氣氛,自蘇雲朝死後,連往來僕役的腳步都透著股小心翼翼。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讓人心頭沉甸甸的。

  她不喜歡這種被動等待、懸心吊膽的感覺。

  尋些事情做,或許能稍稍驅散煩悶。

  鬼使神差地,她又走進了灶房。

  麵粉、發酵好的老面、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冬日裡難得的鮮嫩薺菜……食材簡單,卻足以慰藉人心。

  和面、剁餡、調味、包捏,全神貫注於手中的麵團與餡料,那些權謀算計、生死無常仿佛暫時被隔絕在外。

  今日只做了薺菜鮮肉餡這一種,卻更費心思琢磨調味與火候。

  湯羹是用了心熬的菌菇雞湯,撇淨浮油,只留清鮮。

  忙活了整個下晌,蒸汽氤氳中,一籠籠白白胖胖的包子出爐,香氣四溢。

  依舊依著舊例,苑中眾人皆有份。

  她細心裝好一個雙層食盒,想了想,趁灶房暫時無人,走到門口,對著看似空無一人的廊下輕聲喚了幾句:「赤鳶?赤鳶?」

  無人應答。

  只有穿堂風過,捲起幾片枯葉。

  青蕪心中掠過一絲疑惑,昨日赤鳶說過是近日要對她時刻保護,怎的今日就不見人影?

  她抿了抿唇,將食盒放在一旁。

  或許真有緊急任務吧。

  她將剩下的包子裝盤,配上一盅湯羹,放在托盤上,決定給蕭珩送去。

  剛走出灶房沒幾步,眼前黑影一閃,墨隼已無聲無息地立在面前。

  青蕪下意識朝他身後看了看,空空如也。

  「赤鳶呢?」她問。

  墨隼的聲音平板無波:「主子給她分派了其他要緊任務,這幾日不會在近旁護衛。姑娘若有吩咐,喚我即可。」

  分派了其他任務?

  青蕪心中疑惑更甚,卻也不好追問,只當是蕭珩另有安排。

  她將手中食盒遞過去:「那正好,勞你把這個帶給赤鳶。裡面……也有你的份。」

  她並未察覺,墨隼伸手接過食盒時,那常年穩若磐石的手臂,微微顫了一下。

  「多謝姑娘。」墨隼低聲道,接過食盒,身形一晃,便又消失不見。

  迎賓苑偏僻小屋中


  這屋子藏在苑中最不起眼的角落,狹小簡陋,平日堆放些雜物。

  此刻,卻成了臨時養傷之所。

  墨隼提著食盒閃身而入,反手合上門。

  他將食盒輕輕放在屋內唯一一張搖晃的木桌上,看向角落那張鋪著舊褥的板床。

  「青蕪給你的包子。」他聲音乾澀。

  床上的人影動了一下,艱難地側過臉來。

  正是赤鳶。

  她臉色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額頭鬢角還沁著未乾的冷汗,幾縷碎發狼狽地黏在頰邊。

  即便如此,她竟還能扯出一個慣有調侃意味的笑容,氣若遊絲:「青蕪真好……這般記掛著我……這頓打,挨得也算值了……」

  「閉嘴!」墨隼低喝一聲,聲音里壓抑著洶湧的怒氣與……心疼。

  他走到床邊,看著她即便趴在褥子上也掩蓋不住的、背部衣衫下隱約滲出的暗紅血跡。

  暗衛刑罰,他見得多了,自己也沒少挨,可從未有一次,讓他覺得如此難以忍受。

  他緩緩在簡陋的床沿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裡面是上好的金瘡藥。

  然而,手指碰到瓶身,他卻猶豫了,僵在那裡。

  赤鳶傷在背部,鞭痕縱橫,自己根本無法獨自上藥。

  暗衛營中僅她一名女子,平日大家界限分明,此刻……能幫她的,也只有自己。

  何況,她疼暈過去前,還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氣若遊絲地叮囑:「不准……告訴青蕪……別讓她……內疚……」

  猶豫再三,墨隼終於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轉向赤鳶,聲音低沉緊繃:「對不住了。」

  赤鳶原本疼得有些昏沉,聞言猛地一個激靈,扭過頭,看清他手中剪刀,立刻變了臉色,嘶聲斥道:「你幹什麼?!墨隼!你瘋了?!男女授受不親你不懂嗎?你……你是不是想讓我以後都嫁不出去?!」

  情急之下,連平日暗衛的冷靜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墨隼手中的動作因她這句話倏然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她因疼痛而泛著潮紅的臉,那雙總是明亮靈動的眼睛此刻蒙著水汽,卻依舊瞪得圓圓的。

  他心頭莫名一股火起,盯著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反問:「你還想嫁誰?」

  「我……」

  赤鳶被他問得一時語塞,臉頰更紅,「我嫁誰……關你什麼事!總之……總之就是不行!」

  她只恨自己此刻嘴笨,不像青蕪那般能言善道,可以駁得他啞口無言。

  屋內寂靜了一瞬,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墨隼看著她慌亂又強撐的模樣,胸腔里那股鬱氣忽然就散了些。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手下卻重新動了起來:

  「放心。」

  他一邊小心地用剪刀尖挑開她背部與血肉黏連的破碎衣料,一邊低聲地說道,「我對你負責。」

  「轟」的一聲,赤鳶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臉上瞬間燙得驚人,連背部的劇痛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退避三舍。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僵硬地趴著,聽著那衣料被剪開的「嘶啦」聲,感覺著背部冰涼的空氣接觸到火辣辣的傷口,整個人都懵了。

  那層彼此心照不宣卻從未捅破的窗戶紙,被他自己,以一種斬釘截鐵的方式,猛然捅破。

  墨隼不再言語,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下。

  他動作極盡小心,卻仍難免牽動傷口。

  將最後一點與皮肉黏連的布料剝離時,赤鳶疼得渾身一顫,倒抽一口冷氣,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舊褥。

  一盆原本清澈的熱水,很快被染成淡紅,又漸漸加深。

  墨隼擰乾布巾,一點一點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露出底下猙獰交錯的鞭痕,皮開肉綻,有些深可見骨。

  他的眉頭擰成了死結,下頜線繃得極緊,每一次擦拭都輕得不能再輕。

  清洗完畢,他打開藥瓶,將止血的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赤鳶咬緊了牙關,額上冷汗涔涔。


  接著是清涼消腫的藥膏,被他小心翼翼地塗抹開。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

  待到所有傷口處理完畢,墨隼的裡衣後背,也已被汗水浸濕一片。

  赤鳶早已疼得脫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唯有一張臉,依舊燙得嚇人,心跳如擂鼓,在耳中轟鳴作響。

  墨隼收拾好染血的水盆和雜物,默默站了一會兒,看著床上仿佛虛脫般的人,低聲道:「包子還熱著,你……多少吃一點。」說完,輕輕走了出去,合上了門。

  狹小的屋內,重新歸於昏暗寂靜。

  赤鳶將滾燙的臉埋進粗糙的褥子裡,背部的疼痛依舊尖銳,可心底某個角落被注入了一股隱隱悸動的暖流。

  晚膳時分,青蕪端著托盤來到書房,卻得了蕭珩一個出人意料的吩咐:「整日悶在房中,氣濁神昏。今夜月色尚可,移至西邊水榭旁的涼亭用膳罷。」

  青蕪抬眼看向窗外——的確,一彎清冷冷的弦月已掛上枯枝梢頭,天空是冬日裡難得的澄澈墨藍。

  可這也是三九寒天!

  夜風一起,那點兒月光帶來的不是詩意,怕是透骨的寒意。

  她心裡暗自嘀咕,覺得這位爺大約是案牘勞形,有些昏了頭,非要在這時節附庸風雅。

  面上卻不敢顯露,只得應了聲「是」,將飯菜重新安置在更大的提盒裡,跟著蕭珩出了門。

  一路行去,迎賓苑的夜景在冬日月光下,倒也別有一番蕭瑟清寂的韻致。

  途徑的太湖石在夜色中顯得愈發嶙峋奇崛,陰影濃重處似蟄伏的獸。

  不遠處的小池尚未完全封凍,月光灑在水面,泛著碎銀般的波光,殘荷的枯梗倔強地挺立著,勾勒出幾分瘦硬的風骨。

  空氣中的寒意,吸入肺腑,讓人精神一凜,卻也忍不住想縮起脖子。

  涼亭四面通透,只懸著薄薄的避風竹簾,此刻捲起大半。

  石桌上已由機靈的小廝匆匆墊了錦墊,擺上了鎏銀的手爐。

  青蕪將飯菜布好:一籠薺菜包子,兩樣清爽小菜,一盅菌菇雞湯,並一壺溫著的黃酒。

  「坐下。」

  蕭珩撩袍在石凳上坐了,指了指對面。

  青蕪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心裡只盼著這位爺趕緊吃完。

  冷風從亭子四面灌進來,即便攏著手爐,那寒意也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

  蕭珩卻似渾然不覺,挾起一隻包子,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偶爾掠過亭外月色下的朦朧景致,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今夜胃口似乎不錯,用了兩個包子,又喝了半碗湯。

  青蕪見他放下筷子,立刻抓住機會,指了指那盅已不再冒熱氣的雞湯,語氣儘量誠懇:「大人,這天寒地凍的,湯怕是早涼了,油膩膩的喝了也不舒坦。您若是賞完了景,不如……咱們回屋?屋裡炭火足,也暖和。」

  蕭珩這才將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她臉上。

  月光下,她鼻尖凍得有些發紅,脖頸微微縮著,那眼神里卻寫著「快回去吧」的模樣,竟讓他覺得有些……生動。

  他唇角彎了一下:「怎麼,這麼快就覺著冷了?」

  既然他問,青蕪也就不再客氣,帶著點認命般的實話實說:「我這腿……之前罰跪過兩次,上次在棲靈寺又受了傷。冬日裡在外頭待久了,寒氣侵著,便有些隱隱作痛,實在掃興。若是春夏秋三季,必不會敗了大人您的雅興,陪您在這兒坐多久都成。」

  她話說得委婉,卻也點明了不是自己嬌氣,實在是舊傷不饒人。

  蕭珩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肩頭掃過,又落向她的雙腿。

  那兩次罰跪,一次是母親責罰,一次是被李昭華設計陷害再次責罰。

  棲靈寺的傷……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

  忽然,他起身,竟親手端起了那個不小的紅木提盒,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一般。

  「回吧。」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率先走下涼亭的石階。

  青蕪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蕭珩,親手端起了食盒?!


  這比方才非要出來賞月更讓她覺得詭異。

  她連忙跟上,幾次想伸手接過,卻見他步履沉穩,絲毫沒有假手於人的意思,只好惴惴不安地跟在後面,滿腦子都是「這位爺今天是不是哪裡不對勁」。

  回到東廂房,暖意撲面而來。

  蕭珩將提盒放在外間的圓桌上,卻沒喚人進來收拾,反而轉身走向內室,從一口黑漆樟木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個扁平的青瓷小盒。

  他走回外間,見青蕪還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便用下頜點了點窗下那張榻:「去那邊坐下。」

  青蕪不明所以,依言在榻邊坐下。

  緊接著,她就看到蕭珩竟也撩袍坐在了她身側。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青蕪幾乎要跳起來的動作——他彎下腰,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大、大人?!」青蕪驚呼,下意識就要縮腿。

  蕭珩卻已利落地褪下了她的鞋和羅襪。

  冬日襪厚,但在他手中仿佛無物。

  微涼的空氣觸及皮膚,青蕪腳趾都蜷縮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半是羞,一半是驚。

  他卻似無所覺,將她的褲腿挽至膝上,露出纖細白皙的一截小腿。

  他將青蕪的小腿置於自己的大腿上,另一手打開了那青瓷盒蓋。

  他用指尖剜出一塊,在手心焐熱,然後,竟將那帶著他體溫和藥香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小腿,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稔,力道均勻地落在舊傷和容易酸痛的肌肉處。

  「唔……」

  青蕪猝不及防,一聲輕哼溢出喉嚨,隨即死死咬住下唇。

  那藥膏起初微涼,旋即在他掌心的溫度下化開,滲透肌膚。

  揉按帶來的微微酸脹感過後,是一股溫熱的暖流在筋骨間化開,那被寒氣勾起的鈍痛,竟真的漸漸消弭下去。

  可這感覺太詭異了!

  蕭珩,大理寺卿,欽差大人,正在給她揉腿!

  她渾身僵硬得如同石塊,臉燙得可以煎雞蛋,終於還是忍不住,瑟縮著想收回腿:「大、大人!這……這不合規矩!我自己來就好!」

  「別動。」

  蕭珩頭也沒抬,只吐出兩個字,手上的動作卻未停,甚至因她掙扎而稍稍用力握緊了她的腳踝。

  那不容置疑的語氣,瞬間定住了青蕪的身形。

  可她嘴巴還能動,心慌意亂下,只想趕緊結束這令人窒息的接觸:「大人!這真的不妥!您……您身份尊貴,怎能……」

  「有何不妥?」

  蕭珩終於抬眼看她,燭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專注,甚至……一絲柔和?

  青蕪被他看得心頭一跳,幾乎是脫口而出:「因為您是大人呀!」

  這是最簡單直接的理由,尊卑有別,雲泥之別,他難道不懂嗎?

  蕭珩似乎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微不可聞。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直到將藥膏均勻地揉按吸收,才緩緩停下。

  但他並未鬆開她的腿,就保持著這樣的距離,目光沉沉地鎖住她躲閃的眼睛。

  短暫的靜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日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斟酌的溫和:

  「青蕪,」他喚她的名字,也不是帶刺的嘲弄,「留在我身邊,待此間事了,隨我一同回長安蕭府,可好?」

  青蕪徹底怔住了,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著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凍壞了耳朵。

  這……這完全不像是蕭珩會說的話。

  沒有居高臨下的命令,沒有勢在必得的強勢,甚至沒有他慣常那種掌控一切的確信。

  那語氣里,竟似藏著一絲……請求?抑或是,不確定?

  她設想過他無數種反應:繼續霸道地禁錮,冷嘲熱諷她的不識抬舉,或是用利益條件交換……卻從未料到,他會這樣近乎直白地,詢問她的意願。

  心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霎時間波瀾狂涌。


  棲靈寺他孤身營救的畫面,他冷著臉卻細心為她安排的一切,赤鳶那句「包括主子他自己」的命令……無數片段混雜著酸澀、悸動、恐懼、抗拒,在她胸腔里橫衝直撞,讓她一時失語,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蕭珩看著她驚愕茫然的神情,心中也泛起一絲陌生的澀意。

  他自認做到這一步,已是極大的讓步和剖白。

  他從未對任何女子如此上心,更不曾放低姿態去「詢問」。

  在他過去的世界裡,女人或是家族聯姻的工具,或是閒暇時的點綴,或是如他母親那般端莊卻遙遠的影子,從未有人像她這樣,鮮活、倔強、帶著一身謎團和刺,卻偏偏讓他屢屢失控,讓他開始思考「她是否願意」這種荒謬的問題。

  青蕪在他沉默的注視下,終於勉強穩住了狂跳的心神。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略腿上尚未散去的那份溫熱觸感,也忽略心底那不該有的柔軟。

  她垂下眼帘,避開他過於專注的目光:

  「蕭珩,」她罕見地直呼其名,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我只是一個僥倖識得幾個字、略通些廚藝的粗鄙之人。所求不過是一間能安身立命的屋子,賺些銀錢,與母親相依為命,平淡度日。」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映著燭火,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邃:「我不懂你們高門世族吟風弄月的雅趣,不會烹煮那些步驟繁複的茶湯,更不想再去揣摩深宅大院裡的眉眼高低、規矩方圓。蕭府那幾年,我看夠了,也累了。」

  她語氣更緩,卻也更沉,像是將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一點點剝離出來:「你是雲端上的人,見的是一品朱紫、江山社稷;我是泥土裡紮根的草芥,盼的不過是屋檐避雨、衣食溫飽。我們見過的天地不同,走過的路不同,想要的東西……也截然不同。」

  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繼續道:「蕭府的門第,對許多人來說是青雲梯,是榮華富貴。可對我而言……」

  她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深刻的倦意和抗拒,「那只是另一個更華麗、也更冰冷的樊籠。我拼盡全力才從裡面走出來,聞過了市井煙火氣,見過了更廣闊的人間,便再也不想回頭了。」

  「蕭珩,」她最後說道,聲音裡帶著斬斷什麼的決絕,「我感念你數次相救,也……也並非鐵石心腸,不明你些許心意。但抱歉,那不是我能要的,也不是我能承受的生活。我只想為自己活,按自己的心意活。」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蕭珩臉上的那絲柔和早已消失無蹤,眸色暗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他就這樣看著她,久久不語。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親耳聽到她如此清晰、如此冷靜地劃清界限,將他的世界與她的世界形容得如此涇渭分明、無法交融,還是像有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某處,帶來一陣悶痛。

  他官場浮沉多年,洞悉人心,手段老辣,向來遊刃有餘。

  面對女人,他更是不屑多花心思,自有旁人揣摩他的心意,曲意逢迎。

  今夜這番話,於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低頭與嘗試,卻沒想到,得到的竟是這般乾脆利落的拒絕。

  挫敗感,被冒犯的怒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狼狽,交織成複雜的情緒,在胸中翻騰。

  面對她的時候,他似乎總在打破自己的原則,丟棄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變得不像那個殺伐決斷的蕭珩。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鬆開了握住她腳踝的手,收回了放在她腿上的手掌,身體向後,靠回了短榻的背墊上,閉上了眼睛。

  那姿態,是拒絕再交流,也是無聲的逐客。

  青蕪如蒙大赦,卻又覺得心口空了一塊,堵得慌。

  她慌亂地套上鞋襪,也顧不得是否整齊,幾乎是踉蹌著從榻上站起,低聲匆匆說了句「大人早些安歇」,便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間屋子,仿佛身後有猛獸追趕。

  房門被輕輕帶上。

  蕭珩依舊閉著眼,只有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成了拳,指節微微泛白。

  良久,一聲極輕、極澀的嘆息,終是逸出了薄唇,消散在滿室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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