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燭影搖孤焰·霜刃護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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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迎賓苑的書房內已點起了燈。

  蕭珩慣於早起處理公務,今日尤甚。

  他正等著陳敬之那邊傳來投案的確切時辰,卻未料到,率先叩響書房門的常順,帶來的是一則全然出乎意料的消息。

  常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腳步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行至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大人,陳府那邊……出事了。我們的人剛傳回急報,陳大人的女兒陳芷蘭……昨夜在自家房中,投繯自盡了。」

  蕭珩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眸中並無太多驚詫。

  常順繼續道:「陳夫人聽聞噩耗,急火攻心,當場嘔血……也……也隨之去了。陳大人接連遭受打擊,暈厥過去,郎中救治後雖已甦醒,但情形……很不好。眼下陳府已亂作一團,喪幡……已然掛起來了。」

  三條人命,一夜之間,關聯著漕運案、美人計、家族恩怨,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驟然畫上了休止符。

  「我們的人,」常順頓了頓,請示道,「還在陳府守著蘇雲朝的屍身。如今這般情形,該如何安置?是否……撤回?」

  蕭珩擱下筆,迅速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喚旁人,只提高了些聲音:「趙奉。」

  一直在外間候命的大理寺司直趙奉應聲而入,躬身聽令。

  「將前日從陳府帶回的證物,」蕭珩語速平穩,條理清晰,「蘇雲朝的髮簪、傷口取出的細葉薹草、陳芷蘭的耳墜,以及相關證物清單,一併整理好。」

  「是。」

  「還有,」蕭珩目光轉向常順,「將那羈押的貨郎與丫鬟翠羽,今日便移交給縣署,手續辦妥。」

  「奴才明白。」常順應道。

  蕭珩這才看向趙奉,下達核心指令:「你持我名帖,親自去一趟縣署,面見周大人。將此案前後緣由、證據鏈條、陳芷蘭雇凶舊事及昨日自盡、其母驚聞噩耗身亡等情狀,一一陳述清楚。告知周參軍,案犯既已身死,依律例,『諸犯罪未發而自首者,原其罪』之條已不適用,陳芷蘭所犯殺人重罪,雖自首未及審定,然其人已歿,可依『罪犯身亡』例,由縣署核實情由,勘驗屍身無誤後,具文結案,報刑部備案即可。蘇雲朝屍身,可由縣署派人前往陳府接收,一併勘驗處置。我們的人,待縣署接手後撤回。」

  他這番交代,將律例中對罪犯死亡案件的處理運用得清晰透徹,既合乎法度,又乾淨利落地將此命案從自己手中交割出去,避免後續更多是非牽扯。

  趙奉聽得明白,拱手肅然道:「卑職領命,定當辦妥。」

  「去吧,即刻去辦。」

  蕭珩揮手。

  趙奉與常順領命,悄然退下,分頭行事。

  書房內又只剩下蕭珩一人,以及……靜立在一旁,從頭到尾將這場對話聽在耳中的青蕪。

  一些不甚緊急、不涉絕密的公務商議,她已然在側侍奉,無需避諱。

  或許是試探,或許是某種無形的認可,也或許,只是覺得她安靜,且……與這揚州棋局,早已難脫干係。

  青蕪今日負責晨間筆墨,一直垂眸研墨,仿佛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影子。

  可常順那番話,字字句句,卻像冰錐般扎進她心裡。

  陳芷蘭……自盡了。

  陳夫人……也去了。

  陳大人……暈厥。

  短短几日?

  不,仿佛就在昨日,她還在刺史府宴席外,感受著內里陳敬之的強顏歡笑。

  蘇雲朝鮮活的面容、陳芷蘭驕縱的模樣……甚至那位只在壽宴上見過一面的陳夫人……三個原本與她人生軌跡永不相交的女子,如今,都以最慘烈的方式,成了這場她置身其中的、看不見硝煙的戰爭的祭品。

  官場……果然如此。

  她穿越而來,以為憑藉一點現代知識和小心謹慎,總能掙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知在這權力與利益的碾盤之下,個體的喜怒哀樂、生死榮辱,是何等輕飄,何等……微不足道。

  人命,真的如同草芥,一陣寒風,便能摧折一片。

  她握著墨錠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心頭那股寒意,比聽到蘇雲朝死訊時更甚,那是一種對時代洪流、對權力本質更深層的恐懼與悲涼。

  「可是被這消息嚇到了?」

  蕭珩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青蕪翻湧的思緒。

  青蕪猛地回神,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態,連忙收斂心神,重新專注於手中的墨錠,讓它在硯台中劃出均勻的圓圈。

  她垂著眼睫,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

  「大人查的是大案。」她像是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大案……那便總會……流血的。」

  這話說得很輕,可帶著一絲顫音,卻又透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認知。

  她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將個人的恐懼,歸結於一個宏大而冰冷的「規律」——查辦大案,難免流血犧牲。

  這既像是對眼前慘劇的解釋,也像是對自己內心驚濤的安撫,更隱晦地承認了,她聽懂了,也感受到了,這血淋淋的博弈。

  蕭珩看著她掩飾著驚悸的側臉,看著她研墨時過於用力而泛白的指節。

  她沒有過多的質問,只是用這樣一句漠然的話,將所有的驚駭與悲憫都壓了下去,努力維持著一個「旁觀者」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赤鳶說的,她因蘇雲朝之死做噩夢。

  如今,一夜之間又添兩條人命,衝擊恐怕更甚。

  昨夜她蜷縮在他懷中沉沉睡去的模樣,與此刻強自鎮定的姿態,形成了某種無聲的對比。

  他並未再追問,也未流露出任何安慰之意。

  有些恐懼,有些認知,需要她自己咀嚼、消化、接受。

  在這條路上,心軟與過多的解釋,並無益處。

  「嗯。」他只淡淡應了一聲,算是接過了她的話,也止住了這個話題。

  青蕪依舊垂手立著,指尖的冰涼卻未褪去。

  直到蕭珩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聽不出情緒的平淡:「今日也無其他緊要公務。允你休沐一日。」

  青蕪微怔,抬眼看他。

  蕭珩的目光並未離開公文,只繼續道:「可叫上赤鳶,與你一同……出門走走,散散心。」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也不必說。

  青蕪聽懂了。

  這是看她被方才的消息驚到,給她一個離開這壓抑環境、轉換心情的機會。

  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似乎因這「恩典」而鬆動了一絲縫隙。

  也好,與其在這裡對著滿室無形的血腥發呆,不如出去透口氣。

  哪怕只是看看街景,聽聽市聲,也好過困在這令人窒息的消息里。

  「謝大人。」她依禮應道,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墨錠。

  蕭珩頭也未抬,只喚了一聲:「赤鳶。」

  赤鳶幾乎應聲便從門外閃入,抱拳聽令。

  「今日你無需當值,陪她出去走走。護她周全。」蕭珩吩咐簡潔。

  「是!屬下領命!」

  赤鳶朗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輕鬆。

  能暫時拋開監視任務,光明正大陪好友出門,於她也是樂事。

  「去吧。」蕭珩揮揮手。

  兩人行禮退出書房。

  掩上房門,將那滿室的肅殺與算計暫時關在身後。

  廊下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冬日特有的乾爽,讓青蕪一直緊繃的神經略略一松。

  「嘿嘿,」赤鳶湊近她,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怎麼樣?昨夜……睡覺不怕了吧?」

  她擠眉弄眼,意有所指。

  青蕪被她這直白的打趣鬧了個大紅臉,又羞又窘,瞪了她一眼:「胡說什麼呢!」

  赤鳶卻笑得更歡,帶著點小得意:「這事兒我可是『首功』!昨兒夜裡主子單獨問我話,問你怎麼心神不寧的,我就把你聽了蘇雲朝死訊後嚇得不敢自己睡的事兒……稍微那麼一提。」

  她拇指和食指捏出個微小的縫隙,眼中狡黠光芒閃動,「怎樣?是不是……嗯?」她拖長了調子,未盡之意全在那揶揄的眼神里。


  青蕪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蕭珩昨夜突兀地出現在她房裡,並非全然心血來潮,竟是赤鳶「告密」的結果!

  她頓時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就去捶赤鳶的肩膀:「好你個赤鳶!原來是你這個『叛徒』!你……你昨夜都看見了?!」

  想到蕭珩進入她的房中被赤鳶知道,甚至可能知曉更多細節,臉上更是燒得厲害。

  赤鳶靈巧地側身躲開,毫不避諱地點頭,臉上笑容依舊,卻多了幾分正色:「那是自然。主子命我暗中保護你,你的動靜,我自然知曉。不過嘛,」

  她湊得更近,帶著安撫,「看見主子進去,我可就立刻躲遠了,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哦!」

  她舉起三根手指作發誓狀,眼裡卻閃著「我懂我都懂」的光。

  看著她這副樣子,青蕪心底那點窘迫忽然散了不少。

  也是,在赤鳶面前,自己還端著那些虛禮害羞做什麼?

  連更「過分」的事情都和蕭珩做過了,同榻而眠又算得了什麼?

  自己好歹是個現代靈魂,這點心理關都過不去,豈不是白穿越了?

  這麼一想,臉皮頓時厚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帶了點調侃:「那可真是……謝謝你了。給我找了個那麼『大』個『床伴』。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透出一絲真實的放鬆,「的確……心安不少。」

  見她終於不再繃著,赤鳶也鬆了口氣,親昵地攬住她的肩膀。

  但很快,赤鳶就發現,青蕪眼中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鬱,並未因這片刻的玩笑而真正散去。

  陳府幾日三命的慘劇,顯然還在她心頭壓著。

  赤鳶眼珠轉了轉,忽然想起一事,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本來呢,想給你個生辰驚喜的。看你今天這愁雲慘澹的樣子,算了算了,本姑娘大發慈悲,提前透露給你,讓你高興高興!」

  說著,她鬆開青蕪,伸手探入自己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疊得方正正的紙包。

  她將那紙包在青蕪面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圖紙。

  墨線清晰,結構分明,旁邊還有細細的蠅頭小楷標註著尺寸、機括名稱和簡要說明。

  「喏,看仔細了,」赤鳶指著圖紙,語氣帶著獻寶般的自豪,「這可是我找最好的匠人,專門為你量身設計的袖箭!瞧這兒,弩臂比尋常的短三寸,更隱蔽;箭槽這裡改了角度,發射更穩;機括用的是黃銅摻了精鋼的,力道足又不易鏽;最妙的是這個綁帶的設計,貼合小臂,藏在袖子裡絕對看不出來,也不妨礙你日常活動……」

  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眼中閃爍著專業的光彩。

  這份禮物,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在她得知青蕪生辰時便開始琢磨、監製的心血。

  青蕪的目光,隨著赤鳶的指點,牢牢鎖在那張圖紙上。

  起初是好奇,隨即是驚訝,最後化作了毫不掩飾的亮光!

  圖紙上那精巧的機械結構,那詳細的設計,仿佛一道溫暖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她心頭的部分寒意。

  這個東西!

  她真的太需要了!

  在這個危機四伏、自身如浮萍的時代,沒有什麼比掌握一點切實的自保能力更能給人安全感了。

  赤鳶這份禮,真正送到了她的心坎上,比任何金銀珠玉都更珍貴。

  她抬起頭,望向赤鳶,眼中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赤鳶……謝謝你。這個禮物,我……非常非常喜歡。」

  她手指輕輕撫過圖紙上那小小的箭矢圖形,聲音帶著一種深切的祈願:「不過……我希望,自己永遠都用不上它。」

  赤鳶聞言,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變得沉靜而溫暖。

  她用力點了點頭,握住青蕪的手,鄭重道:「嗯。我也希望……你永遠都用不上。」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有對這份情誼的珍惜,有對未來的隱憂,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在亂世中互相扶持的溫暖。

  揚州城的午後陽光穿透冬日薄雲,灑在熙攘的坊市間,赤鳶挽著青蕪匯入人流。

  青蕪抽出手臂,小聲說道:「我如今是男子,男女授受不親。」


  赤鳶聞言,果然鬆了手,卻仍挨得極近,笑嘻嘻道:「好好好,沈小郎君。」

  她刻意壓低聲音,眼裡卻閃著戲謔的光。

  青蕪無奈,只得由她去。

  兩人先鑽進了東關街最熱鬧的市集。

  空氣中浮動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蟹黃湯包的鮮香,油鍋里「滋啦」作響的胡餅焦香,混合著乾果蜜餞鋪子傳來的甜膩。

  「嘗嘗這個!」赤鳶不由分說,買了兩塊熱騰騰的蒸梨糕,用油紙托著塞給青蕪。

  米糕軟糯,中間嵌著溫潤的梨肉丁,清甜不膩。

  青蕪咬了一口,久違的的溫暖從口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舒了口氣。

  胭脂水粉鋪是赤鳶的主場。

  她雖為暗衛,此時卻顯露出少女本色,拉著青蕪在琳琅滿目的妝奩前流連。

  掌柜娘子熱情推薦起新到的薔薇硝與迎蝶粉。「這位小娘子肌膚細膩,用這茉莉頭油養養發也是極好的。」赤

  鳶眼睛一亮,當即買下兩盒香氣清雅的玉簪粉和一小瓶頭油,塞給青蕪一盒:「給你!夜裡搽臉,香得很。」

  青蕪推拒不得,只好揣進懷裡,臉上發熱,深覺這「男子」扮相快要撐不住了。

  首飾攤上,赤鳶看中一對鎏金銀絲穿米珠的耳墜,樣式精巧靈動。

  她對著模糊的銅鏡比劃,又轉頭問青蕪:「好看麼?」

  青蕪點頭,赤鳶便爽快地買下,卻將其中一隻飛快地塞進青蕪手中,低聲道:「收好,不成對兒戴,但……是個念想。咱們一人一隻。」

  青蕪握著那微涼的珠子,心中湧起一陣暖流,輕輕「嗯」了一聲。

  逛得腹中飢餓,兩人便鑽進了聞名遐邇的「醉仙樓」。

  酒樓內喧鬧溫暖,她們揀了二樓靠窗的雅座。

  赤鳶熟門熟路點了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水晶餚肉,並一道應季的薺菜春卷。

  菜餚上桌,色香味俱佳。

  赤鳶大快朵頤,卻還是邊吃邊搖頭:「滋味是好的,但總覺少了些…靈氣。不如你的手藝,真的,青蕪。」

  她咽下一口獅子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青蕪,「你若是開酒樓,我就天天去吃,俸銀全扔給你也甘心。」

  青蕪被她逗笑:「行啊,到時候給你留張專座,你只要吃不膩就行。」

  她也夾起一筷乾絲,刀工勻細,湯鮮味醇,心中默默記下這傳統風味。

  酒足飯飽,已是日頭西斜。

  霞光給揚州的黛瓦白牆鍍上一層暖金色。

  青蕪忽然想起腿傷時那壇清甜的果酒,便問:「赤鳶,上次那種果酒,是在哪兒買的?」

  「呀,你也惦記上了?走,那家鋪子不遠!」

  赤鳶興致勃勃,拉著青蕪七拐八繞,來到一間不起眼的老鋪前,門口掛著「齊氏酒坊」的布招。

  店裡瀰漫著各種果香的馥鬱氣息。

  老掌柜推薦了新釀的林檎酒和金桔釀,各要了一小壇,不過兩斤裝,用紅布封了口。

  抱著酒罈往回走時,赤鳶才後知後覺想起蕭珩,吐了吐舌頭:「咱們…偷偷回去?別讓主子瞧見,不然定覺得是我帶壞了你,拉著你吃酒。」

  青蕪想到蕭珩那張冷臉可能的反應,也縮了縮脖子,兩人相視一笑,竟有種學生時代背著老師干「壞事」的竊喜與默契。

  於是,回迎賓苑的一路,她們專挑僻靜小道,腳步輕快中帶著一絲鬼祟,很快回到西廂房中。

  西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燭台上的火光輕輕一跳,溫暖的光暈瞬時鋪滿這個屬於青蕪的小小天地。

  那些沉重的官場權謀、陳府接連的悲劇、蕭珩帶來的無形束縛,仿佛都被暫時鎖在了門外。

  兩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赤鳶將懷裡兩小壇果酒「咚」地放在桌上,青蕪則手腳麻利地尋來兩個乾淨的海碗。

  拍開泥封,清甜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氣立刻飄散出來,比記憶里更加誘人。

  青蕪抱起酒罈,澄澈的琥珀色酒液汩汩注入碗中。

  她將盛滿的碗推到赤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赤鳶,」她看著對面那雙明亮又好奇的眼睛,心潮微涌,話到嘴邊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最大的秘密,臨了險險剎住,「你是我在這個世界……聊得來的、頂要好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碗:「為了我們的友情,干一杯!」

  「噹啷」一聲,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像是某種盟約的締結。

  兩人仰頭,碗中酒液順喉而下。

  林檎酒的滋味清甜綿軟,初入口是飽滿的果香,咽下後,一絲暖洋洋的酒意才緩緩升騰上來,熨帖著四肢百骸。

  痛快是痛快,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大約是缺了那份可以完全無所顧忌、暢所欲言的「痛快」吧。

  赤鳶放下碗,抬手隨意抹了下嘴角,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

  她看著青蕪,眼神有些迷離,又格外認真:「我做暗衛這麼久,見過的、跟過的人不少,可你還是我第一個……朋友。」

  她重複了「朋友」這個詞,似乎自己也覺得新奇。

  「青蕪,認識你,讓我覺著,原來人還可以這麼活。你有時候……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想法、做派,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勁兒,好像……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般。」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哈哈,我定是喝多了,在胡唚些什麼。」

  青蕪握著酒碗的手指卻微微一緊,心底猛地一顫。

  赤鳶……竟能感覺到?

  這份敏銳的直覺,讓她既感動又有些惶然。

  自從與赤鳶相識,在她面前,自己似乎真的可以不用時時刻刻繃著那根「謹言慎行、融入時代」的弦,可以偶爾流露出一些屬於沈青蕪的真實性情。

  這種鬆弛感太難得了,難得她幾乎要忘記,自己原本戴著多麼厚重的一副「假面」。

  假面戴久了,是否就會長在臉上,讓她徹底忘了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飄泊而來的靈魂?

  一股強烈的孤獨、委屈與認同渴望的情緒驀地衝上眼眶,讓她鼻尖發酸。

  她連忙低頭,借著斟酒的動作掩飾,再抬頭時,已換上略帶誇張的玩笑口吻:「你別說,有時候我自己也覺著,我好像不該在這兒。說不定哪一日,風一吹,我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呢!哈哈!」

  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己才能品出的澀意,「來,再干一杯,為了……不知明日!」

  「好!為了不知明日!」赤鳶豪爽應和,又是一碗見底。

  酒意上涌,青蕪忽地想起正事,放下碗,神色認真起來:「赤鳶,咱們可得說好,若是我醉了,你可千萬別讓我出這個屋子,也……」

  她語氣更堅決,「也別讓任何人進來。」

  赤鳶雙手捧著自己微熱的臉頰,用力點頭,模樣竟有幾分嬌憨,但眼神是清明的:「那是自然。主子都下了死命令,命我與墨隼從即日起,時刻以你安危為最優先……」

  話音未落,青蕪腦海中立刻閃過昨夜蕭珩無聲闖入、同榻而眠的畫面,耳根一熱,急急補充:「我是說,任何人!包括……包括你的主子。」

  說完,又覺自己這話著實有些大膽逾距,心跳快了幾拍。

  同時,赤鳶話中透露的信息也讓她警醒——時刻保護,危急時護她回長安……揚州局勢,竟已嚴峻至此了麼?

  蕭珩的布局,已到了連她都要如此嚴密守護的地步?

  她正思忖著,卻聽赤鳶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青蕪,你可知……主子的命令里還有一句。」

  她停了停,似乎需要積聚勇氣,「他說,若情況危急,無需顧及其他,首要護你回長安。」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無需顧及其他——包括主子自己。」

  「嗡」的一聲,青蕪只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一片空白。

  心臟先是驟然縮緊,隨即被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衝擊得酸脹不已。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蕭珩眼中,或許是個有趣的「玩物」,價值或許高於尋常僕役,但若與他自身的安危、與他肩負的使命和利益相比,定然是隨時可以權衡、甚至可以犧牲的。

  可上次棲靈寺,他孤身來救。

  這一次,他竟下了這樣的命令……「無需顧及其他,包括他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自以為堅固的心防上,將那冷硬的外殼撬開了一絲縫隙,有陌生的、溫熱的、令人無措的東西試圖湧入。

  然而,幾乎是同時,內心深處那根警惕的弦劇烈震顫起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尖銳地提醒她: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更極致的掌控?你的生死去留,連我自身的安危都可以為之讓路,那麼,你的全部,自然更該由我來主宰。

  生,或死,離開,或留下,都只能由他說了算。

  這才是真正的,無處可逃的占有。

  這番冰與火的交織思索,不過瞬息之間。

  那剛剛被撬開一絲的心扉,在劇烈的情緒震盪後,仿佛又隨著她本能的自我保護,緩緩閉合了回去,只是那縫隙處,終究留下了些許印記,不復往日平滑。

  赤鳶一直注視著她,將她的的沉默盡收眼底。

  她似乎明白青蕪心中那場無聲的戰爭,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重新抱起酒罈,將兩隻空碗再次斟滿。

  「來來來,」她揚起聲音,試圖驅散那一瞬過於沉重的氣氛,臉上重新綻開明快的笑容,「今夜就你我二人,管他明日洪水滔天!咱們……不醉不休!」

  青蕪從翻騰的思緒中被拉回,看著赤鳶的笑臉,看著碗中蕩漾的酒光,那股想要暫時逃離一切、只求此刻暢快的衝動再次占了上風。

  她甩甩頭,仿佛要將那些紛亂的念頭甩出去,也露出一個看似暢快淋漓的笑容,高高舉起酒碗:

  「好!管他呢!乾杯!」

  瓷碗再次碰撞,聲音清脆,餘韻卻在燭光與酒香中,久久未散。

  不知過了多久,東廂書房內,銀霜炭火盆中的紅光已黯下去一截。

  蕭珩手中的書卷久久未曾翻動一頁,目光時不時掠過更漏,又飄向窗外的夜色。

  常順未被喚去伺候,也未見赤鳶出來復命。

  他終是擱下書卷,那書卷無聲地落回案幾。

  起身時,玄袖口拂過微涼的桌面,不帶絲毫猶豫,推門步入庭院。

  西廂窗紙上透出暈黃溫暖的光,屋內靜悄悄的,並無預料中的低聲笑語。

  他心中那絲莫名的焦躁稍緩,腳步卻未停,徑直走到門前。

  房內,青蕪早已不勝酒力睡去,臉頰緋紅如染霞,呼吸間帶著酒氣。

  赤鳶酒量好些,雖也頭重腳輕,卻謹記著青蕪的囑託,強撐著守在床邊。

  門外極輕的腳步聲傳來時,她醉意瞬間驚散大半,眼神一凜,如同狩獵中的夜梟,無聲旋身便已貼在門邊,指尖按上了腰間的短劍。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蕭珩的身影尚未完全踏入,赤鳶已看清來人。

  她本能地單膝點地,垂下頭:「主子。」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後的微啞。

  濃烈的果酒甜香撲面而來,蕭珩眉心一蹙,目光越過跪地的赤鳶,落在那熟睡的身影上。

  「你們喝酒了?」他問,聲音是慣常的冷冽。

  赤鳶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解釋,只應了一個字:「是。」

  乾脆利落,將所有責任扛下。

  蕭珩抬步,欲向房內走去。

  就在他靴尖即將越過門檻的剎那,赤鳶猛然動了——不再是單膝,而是雙膝齊齊跪下,身體前傾,竟是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了一道無聲的壁壘,攔在了他與房間之間。

  她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因緊張而發顫,卻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楚:

  「主子,青蕪姑娘醉前讓屬下守著她,說……任何人不得進入這個房間。」

  她頓了一下,喉頭髮緊,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後面半句,「……包括您。」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赤鳶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頭頂那道目光驟然變得冰寒刺骨。

  她深知自己此刻的行為是何等大逆不道,以下犯上,違背主命,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她受到極嚴厲的懲處。

  可腦海中閃過青蕪說這話時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還有那碗為「友情」而乾的酒……她閉了閉眼,復又睜開,裡面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屬下自知言行有失,犯上僭越。待到明日,屬下自會去領責罰,任憑主子發落。只是今夜……」

  她咬住下唇,後面「請主子止步」幾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終究沒能說出口,化作沉默的堅持。

  蕭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從未有過半分遲疑的暗衛。

  無論是何命令,她都絕無二話。

  如今,竟為了裡面那個女子,跪在這裡,用如此直白的方式違逆他,阻攔他。

  「很好。」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沉沉的威壓,「你倒是忠心!」

  隨即,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玄色的衣擺劃開一道弧度,徑直沒入廊下的陰影中,腳步聲迅速遠去。

  直到那壓迫感徹底消失,赤鳶才肩膀微微一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額際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身旁微風拂過,墨隼的身影從檐角暗處閃現,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

  他的力道極大,捏得赤鳶手臂生疼,那張平日裡就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火。

  「你瘋了不成!」他幾乎是咬著牙,字字如鐵錘砸下,「可還記得你的主子是誰?!你可知背主、抗命的責罰是什麼?!」

  他盯著赤鳶,仿佛想看她是不是被酒漿糊住了腦子。

  赤鳶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響,卻渾不在意地甩了甩頭,反而因蕭珩的離去徹底放鬆下來,甚至有心思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臂。

  她瞥了墨隼一眼,語氣帶著點醉後的憊懶:「暗衛守則,我一條條刻在骨頭上呢,忘不了。這算什麼背主?主子是不是下了死命令,讓我們時刻以青蕪姑娘安危為最優先,聽她吩咐?」

  墨隼一滯,這話確實沒錯,但……

  「我有種預感……」赤鳶忽然神秘兮兮地湊近,招招手,示意墨隼附耳過來。

  墨隼正在氣頭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對她的故作神秘無動於衷,僵在原地,只用那雙噴火的眼睛瞪著她。

  赤鳶撇撇嘴,也不在意,自己主動踮腳湊到他耳邊,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你瞧著吧,青蕪姑娘……說不定以後便是咱們的女主人了。我今日違逆主子受罰,是明日的事。可以後……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說不定就成了女主人身邊最得力、最信重的人,到那時……」

  她故意拉長了調子,眼裡閃著狡黠又明亮的光,「我便只聽她一人吩咐,連主子的話,說不定都能……」

  「赤鳶!」話未說完,墨隼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這次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此刻如同烈焰要噴薄而出,「你若是一味這樣下去,憑著一時意氣、憑著那點可笑的預感行事,可還能活到『以後』?!你可曾想過……想過……」

  他猛地頓住,後面的話在喉頭哽住。

  可那未盡之言,那灼熱的目光,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兩人搭檔多年,刀尖舔血,生死與共。

  赤鳶早已習慣墨隼沉默的守護、精準的配合,將他視作最可靠的後背、最默契的同伴,或許還有些超越同伴的、難以言喻的依賴和親近。

  但她從未細想過,若有一日墨隼不在了,或是自己徹底觸怒主子招致滅頂之災,他會如何。

  經他此刻這般提醒,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經驟然醒悟。

  她看著他眼中那燒起來的火光,那裡面的擔憂如此真切,真切到讓她無法再以玩笑視之。

  赤鳶用力,掙脫了他的鉗制,向後小小地退了一步,拉開一點距離。

  夜風吹過,讓她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你放心。我會護好自己的。不會……不會再讓你這般擔心。」

  承諾有些輕,卻無比鄭重。

  然而,這難得的正經氣氛只維持了一瞬。

  赤鳶吸了吸鼻子,再抬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跳脫靈動的模樣,甚至帶著點惡作劇般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墨隼腰間那個荷包。

  「喂,墨隼,」她戳了戳他仍舊緊繃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副樣子,兇巴巴的,眼睛瞪得溜圓,跟你荷包上那隻氣鼓鼓的小黑鳥一模一樣!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低笑出聲,試圖驅散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凝重。

  墨隼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愣,滿腔激烈的情緒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方才情急之下,幾乎是不管不顧地吐露出了遠超同伴界限的關切,正不知如何收場,心底一片慌亂。

  沒想到赤鳶竟這般四兩撥千斤,用她一貫的胡鬧方式將話題帶偏。

  看著她沒心沒肺的笑臉,再想到明日她必然要面對的責罰,墨隼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恢復成平日那個沉默的暗衛模樣,只是聲音依舊硬邦邦的:「明日,我與你一同去領罰。」

  赤鳶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我們都去受罰了,誰來保護青蕪姑娘?主子的話你忘了?時刻以她安危為主!你真是個死腦筋!」

  她氣得跺了跺腳,覺得跟這塊木頭簡直無法溝通。

  不再理會僵立原地的墨隼,赤鳶轉身,毫不猶豫地推開他,反手便關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將墨隼關在了外面。

  房內,燭火輕輕搖曳,酒香猶存。

  赤鳶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絲茫然。

  她抬手,輕輕按在自己仍舊狂跳的心口,那裡,還殘留著墨隼方才目光帶來的灼燙感,以及讓她心慌意亂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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