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餘燼驚血夜·一門雙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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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敬之的書房,門窗緊閉,炭盆將熄未熄,殘餘的熱氣混著凝滯的絕望。

  他讓所有下人遠遠退開,只喚了女兒陳芷蘭一人進來。

  陳芷蘭進來時,臉上尚存一絲劫後餘生的希冀,目光殷切地望著父親。

  她還存著幻想,以為父親召她,是已想到了萬全之策,能將她從這滔天禍事中撈出。

  陳敬之避開女兒的眼睛,喉頭滾動數次,才艱澀地開口:「蘭兒……此事……到了如今地步,已、已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了。」

  陳芷蘭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

  陳敬之不敢停頓,怕一停下就再也說不下去:「蕭大人手中……有那日現場的物證,髮簪、耳墜,還有……還有從傷口取出的草葉。人證……翠羽、那貨郎,也都招了。蘇雲朝的屍首……還在咱們府上,由他的人看著……鐵證如山啊。」

  他看著女兒眼中那點光迅速熄滅,心中痛極,慌忙補充道:「不過你放心!蕭大人親口承諾,不會讓你在獄中受罪的!你是誤殺,並非蓄謀,且……且我們主動投案,依律例,這叫『自首』,可以『減等』論罪!或許……或許不用……」

  「死」字在他舌尖滾了滾,終究沒能吐出來,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投案……自首?」

  陳芷蘭喃喃重複,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心裡。

  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碎。

  她以為的父親是參天大樹,能遮風擋雨,此刻才明白,這棵樹早已被蛀空,自身難保。

  她瞬間萬念俱灰,一直強撐的鎮定、恐懼,在「自首」二字面前轟然崩塌。

  「哇——」

  一聲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從她喉中迸發出來。

  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身體軟軟地順著椅子滑跪在地,蜷縮成一團。

  陳敬之老淚縱橫,也跟著滑跪在女兒面前,雙手顫抖著想扶又不敢扶,聲音破碎:「蘭兒……爹沒用……爹對不住你……爹如今,爹如今也有天大的把柄捏在蕭大人手裡……咱們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性命……都、都在他一念之間……爹真是……真是走投無路了呀!」

  說罷,以袖掩面,嗚咽出聲。

  父女二人相對跪泣,書房內儘是絕望的悲鳴。

  不知過了多久,陳芷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

  她緩緩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眼神空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她看著瞬間蒼老如朽木的父親,竟扯出一個慘澹的笑。

  「女兒……懂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後的死寂,「父親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是女兒不孝,闖下塌天大禍,連累父親,連累家門。」

  她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身形有些搖晃,卻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對著依舊跪地垂淚的父親,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女兒……告退。父親定好日子,告知女兒便是。女兒……隨父親一同去縣署。」

  說完,她不再看父親,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書房。

  那背影,單薄卻筆直,竟透出一種近乎凜冽的平靜。

  陳敬之望著女兒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那過於「懂事」、過於「從容」的姿態,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他的蘭兒,那個被他嬌養得有些任性、有些驕縱的女兒,仿佛在這一刻,驟然長大了,也……驟然枯萎了。

  這認知帶來的痛苦,比任何責罵鞭撻都更甚百倍。

  他癱坐在地,良久,才想起病榻上猶不知情的妻子趙氏,又是一陣肝膽俱裂的痛苦湧上——該如何向夫人交代?

  這個念頭讓他再次掩面,發出困獸般低沉的哀鳴。

  陳芷蘭回到自己的蘭香園。

  園中花木在冬日裡蕭條,一如她的心境。

  她臉上已看不出淚痕,平靜得嚇人。

  「打水來,我要洗漱。」

  她吩咐貼身的小丫鬟,聲音平穩無波。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照辦。

  溫熱的水,清冽的澡豆香,她細細地洗淨臉和手,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把我那套『鎏金穿花蝶戀海棠』的頭面,還有那身『緋霞錦遍地織金牡丹』的衣裙取來。」

  她坐到妝檯前,看著鏡中蒼白憔悴的容顏。

  小丫鬟吃了一驚,那套頭面和衣裙是小姐及笄時老夫人所賜,是頂頂貴重、頂頂華麗的物件,小姐平日極少捨得佩戴,只在大年節或極重要的場合才會動用。

  今日……這是為何?

  但她不敢多問,連忙取來。

  陳芷蘭對著鏡子,自己動手,一點點描眉、敷粉、點唇。

  然後,極小心、極仔細地,將那套赤金鑲嵌紅寶、珍珠、點翠的繁麗頭面,一件件簪戴在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上。

  最後,換上那身光華燦爛的緋紅織金錦裙。

  鏡中人,雲鬢花顏,錦衣璀璨,珠光寶氣,恍若神妃仙子,是要去赴一場人生最盛大的宴會。

  小丫鬟看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生硬地誇讚:「小、小姐真好看……滿揚州城裡,就數小姐最好看了……」

  陳芷蘭聞言,對著鏡中的自己,極淡地彎了彎唇角。

  那笑容里沒有歡喜,只有一片荒蕪。

  她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一隻通體瑩潤、毫無雜色的羊脂白玉鐲,拉過小丫鬟的手,輕輕套了上去。

  「賞你了。」

  小丫鬟受寵若驚,慌忙跪下磕頭:「謝小姐厚賞!謝小姐厚賞!」

  「起來吧。」

  陳芷蘭聲音依舊平靜,「我有些乏了,想獨自歇息一會兒。不許任何人來打擾。你帶著院裡其他人,都退到園子外頭去。」

  「是!奴婢遵命!」

  小丫鬟得了重賞,又見小姐神色如常,只當小姐是心緒不佳想靜一靜,滿口答應,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仔細掩好房門,又將園中其他僕役都遣遠,自己也守在了月洞門外。

  蘭香園內,瞬間鴉雀無聲。

  繁華褪去,只剩一室冰冷死寂。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陳芷蘭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咔嚓」一聲,徹底碎裂。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眼前華麗的珠翠和鮮艷的衣裙。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嗚咽泄出半分。

  什麼鎮定,什麼從容,不過是絕望到極致後的麻木,是粉飾給父親、也是粉飾給自己的最後一點體面。

  高門貴女,當庭受審……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

  哪怕是誤殺,哪怕是自首減等,最輕怕也是流放千里。

  漫漫路途,枷鎖困頓,風餐露宿,押解差役的污言穢語甚至更不堪的凌辱……她如何受得住?

  即便僥倖熬到了那蠻荒苦寒之地,她一個只會吟風弄月、描紅刺繡、在宴席間周旋的深閨女子,靠什麼活下去?

  女子這一生,圖的是什麼?

  不過是尋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嫁一個知冷知熱的良人,相夫教子,執掌中饋,安穩尊榮地度過一生。

  可自從蘇雲朝將那些流言散布出去,她的名聲便毀了。

  原本,她還存著一絲僥倖,想著自己是司馬的嫡女,即便找不到門第相當的,若能低嫁,再帶上豐厚的嫁妝,總還能有個歸宿,有個倚仗。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父親自身難保,涉及漕運大案,前程性命都在蕭珩一念之間。

  母親病倒在床,受此打擊,不知還能撐多久。

  家,眼看就要散了。

  她還有什麼指望?

  去縣署,將自己的臉面、陳家的臉面,徹底丟在公堂之上,然後等著或死或流的判決?

  不,她受不了。

  她寧願自己了斷,至少……還能留住最後一點身為「陳家小姐」的體面。

  她止住淚,用衣袖狠狠擦乾臉頰,走到床榻旁的立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匹嶄新的、未曾用過的白綾。

  這原是預備著做夏日帳幔的料子,輕薄,卻堅韌。

  她搬來一個厚重的繡凳,踩上去,踮起腳,極其費力地將白綾繞過房梁,打了個死結。


  雙手因恐懼微微顫抖,但動作卻異常堅定。

  然後,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上這身堪稱華麗的衣裙,看了一眼鏡中那個盛裝卻蒼白如鬼的自己。

  她慢慢地將脖頸,套入那白環中。

  冰涼的綢緞貼上肌膚的瞬間,她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但眼底,卻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解脫了。

  心中閃過這三個字的同時,她閉緊雙眼,雙腳用力,猛地蹬開了腳下的繡凳。

  身體驟然下墜,又被頸間的束縛狠狠勒住!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她本能地掙扎,雙腳在空中徒勞地亂蹬,雙手不受控制地想去抓撓脖頸間的白綾,臉頰迅速漲紅、發紫……然而,那求生的本能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華麗的衣裙在空中划過一抹淒艷的弧線,很快,一切掙扎都微弱下去,最終,歸於靜止。

  蘭香園內,鎏金博山爐中最後一縷殘香裊裊散盡。

  盛裝的少女懸於梁下,頭微微垂著,簪環上的珠寶在慘澹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映著滿室孤寂,與她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酉時將至,天邊最後一抹慘澹的霞光,將蘭香園雕花的窗欞染成一片橘紅。

  園外,奉命守候的小丫鬟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心裡越發焦灼不安。

  午膳小姐便未傳喚,她只當是小姐心緒極差,食不下咽。

  可眼看晚膳時辰都過了,房裡依舊半點動靜也無。

  這要是讓夫人知曉小姐連著兩餐未進,定會責罵她伺候不周。

  小丫鬟咬咬牙,壯起膽子,躡手躡腳地走進園中。

  院子裡靜得可怕,連冬日裡常有的風聲鳥鳴都仿佛被抽走了。

  她一步步挪到正房門前,側耳細聽——沒有輾轉反側,沒有嘆息啜泣,甚至連呼吸聲都捕捉不到。

  「小姐?小姐?該用晚膳了……」

  她怯生生地喚了兩聲,聲音在園子裡顯得格外微弱,無人應答。

  她再也顧不得許多,伸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光線昏暗,殘霞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一片血紅色的光斑。

  就在那光斑的邊緣,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穿著精緻繡鞋、卻懸空微微晃動的腳。

  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上移——

  緋霞錦的裙擺迤邐垂落,織金牡丹在昏暗中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再往上,是懸垂的、了無生氣的雙臂,和那微微低垂的、梳著華麗髮髻的頭顱。

  金釵珠翠在殘照里反射著刺目的光點,映著一張已然青紫腫脹、雙眼圓睜的臉龐。

  那身她親手幫忙穿上的、小姐最珍愛的華美衣裙,此刻成了裹屍的壽衣;那精心裝扮的容顏,成了最駭人的噩夢。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小丫鬟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瞳孔緊縮到極致,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沖得她眼前發黑,耳中嗡鳴!

  她再也站立不住,雙腿一軟,「噗通」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瘋狂爬去,仿佛身後有惡鬼索命!

  「小、小姐……自盡了!!!小姐自盡了——!!!」

  她連滾爬爬地衝出房門,一路跌跌撞撞,魂飛魄散,嘴裡只剩下這反覆的嘶喊。

  這聲音,先是在蘭香園空蕩的庭院裡炸開,隨即衝出月洞門,像一道裹挾著死亡氣息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陳府後院。

  「小姐自盡了!」

  「不好了!蘭香園出事了!」

  「快來人啊——!」

  驚恐的呼喊、雜沓的腳步聲、杯盤落地的碎裂聲……死寂的陳府,仿佛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徹底沸騰、炸裂!

  這沸反盈天的混亂與恐懼,迅速向兩處核心蔓延——

  一處,是趙氏養病的正院。

  趙氏半倚在床頭,面色蠟黃,氣息奄奄。

  周嬤嬤正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碗,一勺勺餵她喝著苦藥。

  一連幾日的湯藥下去,病情非但未見起色,心頭那股源於女兒未知命運的驚懼,反而將她熬得油盡燈枯。


  隱隱約約,似乎有喧譁聲從遠處傳來,聽不真切。

  趙氏蹙了蹙眉,費力地抬手揮開嘴邊的藥匙,氣若遊絲:「外頭……何事喧譁?去看看……」

  周嬤嬤也聽到了,心下不安,連忙放下藥碗:「夫人莫急,老奴這就去看看。」

  她剛起身走到門邊,那喧譁聲便如潮水般迅速逼近!

  「……自盡了!」

  「蘭香園!是小姐!」

  「小姐沒了——!!」

  尖銳的字眼,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趙氏的耳膜!

  她的眼睛驟然睜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錦褥。

  不待周嬤嬤出去探明,一個小廝已連滾爬爬撲到院門口,滿臉驚惶,帶著哭腔嘶喊:「夫人!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在蘭香園……尋了短見!懸樑了——!!!」

  「小姐自盡了!」

  最後這五個字,終於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如同五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趙氏已然脆弱不堪的心脈之上!

  「噗——!」

  一口暗紅色的、粘稠的鮮血,毫無徵兆地從趙氏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被褥和床帳!

  「我的……蘭兒……啊——!!!」

  她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肝腸寸斷的悽厲悲呼!

  那聲音里,是母親得知孩子慘死的的劇痛與絕望。

  悲呼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她攥著錦褥的手猛然一松,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倒回枕上,眼睛猶自圓睜著,望著虛空某處,仿佛還想最後看一眼她那苦命的女兒。

  「夫人!夫人!!」 周嬤嬤魂飛魄散,撲上去探鼻息、摸脈搏。

  「快叫郎中!叫郎中啊!夫人……夫人不行了——!!」

  正院內,瞬間被更大的恐慌與哭嚎淹沒。

  另一處,是陳敬之獨自枯坐的書房。

  他正對著桌上那盞將盡未盡的孤燈,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時辰,更不知該如何走進妻子的病房。

  女兒的「懂事」與平靜,像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他的良知。

  就在這時,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的驚恐聲浪,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一個激靈!

  「……自盡……」

  「蘭香園!」

  「小姐……小姐沒了!」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陳敬之的腦子裡徹底炸開!

  他猛地從圈椅上彈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不……不可能……蘭兒……蘭兒答應了我……」

  他無意識地喃喃著,嘴唇哆嗦得厲害,跌跌撞撞地衝出書房,朝著蘭香園的方向發足狂奔!

  夜風刀子般刮過他的面頰,沿途遇到的所有驚慌失措的下人、聽到的所有哭喊,都成了印證那最可怕消息的刀劍,將他最後一點僥倖凌遲殆盡。

  當他終於衝破人群,撞進蘭香園那扇洞開的房門,看到霞光中那懸樑的、盛裝的、已然僵硬冰冷的女兒時——

  「啊——!!!」

  陳敬之發出悔恨與崩潰的嚎叫,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子夜時分,陳府卻亮如白晝。

  只是這光亮,並非喜慶的華燈,而是無數慌亂奔走的僕人手中顫抖的燈籠。

  昔日井然有序的宅邸,此刻如同被颶風掃過,瀰漫著一片慌亂。

  下人們像無頭蒼蠅般亂竄,憑著零星的主事者的指令行事:

  幾個有力氣的男僕,在管家的指揮下,戰戰兢兢地用錦褥將陳芷蘭的屍身從樑上放下,小心安置在廂房榻上,蓋上白布。

  整個過程無人敢多看那華服下扭曲的容顏一眼。

  兩個腿腳快的小廝,提著燈籠一路狂奔出府,分頭去尋郎中。

  廚房裡,負責煎藥的婆子一邊抹淚,一邊手忙腳亂地扇著爐火,藥罐子咕嘟作響,苦澀的氣味瀰漫開來。

  趙氏院中,周嬤嬤和幾個貼身僕婦跪在床前,哀聲痛哭,聲音嘶啞絕望。


  無人敢去合上趙氏那雙猶自圓睜的眼睛。

  最先被請來的,是離陳府最近的 濟世堂 孫郎中。

  他被小廝幾乎是拖著進了趙氏的正房。

  只見床帳染血,夫人面色青灰,仰臥其中。

  孫郎中心中一沉,上前探鼻息、翻眼瞼、搭脈搏,不過片刻,便收回手,沉重地搖了搖頭,提起藥箱,不忍再看那滿室悲戚,匆匆退出。

  「夫人——!」 周嬤嬤等人聞言,最後一點指望破滅,頓時撲倒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幾欲昏厥。

  孫郎中不敢耽擱,又被引至暖閣——陳敬之已被抬至榻上。

  只見這位大人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呼吸微弱紊亂。

  孫郎中凝神診脈,指下脈象浮取細若遊絲,沉取卻又亂如麻絮,確是急怒悲恐交加,導致心肝之氣暴逆,血隨氣亂,內損極重。

  「大人性命暫時無礙,」

  孫郎中一邊快速打開針囊,一邊對焦急圍著的管家道,「然內腑動盪,元氣大傷,猶如房屋棟樑已裂,非細細調養不可。」

  他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略烤,手法沉穩地刺入陳敬之頭頂 百會、額前 神庭、腕間 內關 等穴位,行針捻轉,意在鎮驚安神,疏導逆亂之氣。

  片刻後,陳敬之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絲,呼吸也稍顯平穩。

  孫郎中拔針,取過紙筆,唰唰寫下一張方子:人參、茯神、酸棗仁、龍骨、牡蠣、當歸尾、丹參,註明用量煎法,遞與管家:「速去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待大人稍醒即服。此乃安神定志、益氣之劑,先穩住心神元氣再說。」

  管家連忙指派小廝飛奔取藥。

  廚房裡,另一爐火早已備好,藥一送到,立即照方煎煮。

  湯藥煎好,由周嬤嬤強忍悲痛,小心翼翼地吹溫,一勺勺撬開陳敬之緊咬的牙關,緩緩灌下。

  或許是針灸之效,或許是藥力開始遊走,約莫半個時辰後,陳敬之眼睫微微顫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音,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爺!老爺您醒了!」

  周嬤嬤淚眼婆娑,見他睜眼,又是心酸又是慶幸,忍不住哭道,「您可算醒了……您要保重啊,夫人她……夫人她聽聞小姐的事,急痛攻心,也跟著……去了啊!」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泣不成聲。

  「夫人……去了?」

  陳敬之茫然地重複,眼神空洞。

  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這短短几個字所代表的的含義。

  他看著周嬤嬤悲慟欲絕的臉,看著周圍僕婦們紅腫的眼睛,那空洞的眼神里,漸漸聚起駭人的風暴。

  緊接著,他身體劇烈一抽,雙眼翻白,竟再次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失去了知覺。

  「老爺!老爺!快!快叫郎中回來!」 暖閣內再次亂作一團。

  剛送走不久、尚未回到醫館的孫郎中又被快馬追回。

  他見狀,臉色更加凝重,連道「不妙」。

  再次施針,此次更加兇險,取穴 人中、十宣放血以開竅醒神,又針 足三里、湧泉 以固本培元。

  一番忙碌,孫郎中額角見汗,陳敬之的呼吸才再次微弱地續上,緩緩轉醒。

  這一次,他眼中已無風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直勾勾地望著帳頂,不言不語,不動不哭,仿佛靈魂已隨妻女一同離去。

  孫郎中疲憊地抹了把汗,低聲嚴厲叮囑管家和周嬤嬤:「萬萬不能再讓大人受任何刺激!一絲一毫都不能!心脈已如風中殘燭,再有一次,神仙難救!」

  他重新開方,在之前方子上加重了安神鎮驚的份量,囑咐務必按時煎服,讓人守著,若有異常立刻來尋。

  新的藥方抓來煎好,餵下。

  濃重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帶著強制鎮定的力量。

  陳敬之依舊不言不語,任憑擺布,只是眼珠偶爾極其緩慢地轉動一下,證明他還活著。

  終於,在雙重藥力的作用下,更是在心力徹底耗盡中,陳敬之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陷入了沉睡。

  只是那睡顏,眉頭緊鎖,嘴角下抿,仿佛在夢中,也依舊被痛苦與悔恨糾纏。

  而這一夜驚變的消息,開始向著府牆之外,向著揚州城的各個角落,悄然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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