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洞察從容破迷障·倉皇補漏終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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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敬之聽到下人來報蕭珩親臨,心口猛地一縮,一股寒意直衝頭頂。

  他本盤算著若是常順來接,還能以「蘇雲朝留戀舅家、欲多住幾日」的說辭搪塞過去,可蕭珩親自前來……這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來者不善。

  他腦中瞬間閃過這四個字,但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強作鎮定,暗暗祈禱夫人那邊手腳夠快,面上卻已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親自迎出府門。

  「蕭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敬之作揖行禮,笑容滿面,「大人如此掛念雲朝,還親自來接,實是那孩子的福分。下官見她能得大人這般眷顧,心中甚慰,也算……算是對她早逝的爹娘有個交代了。」

  說到動情處,他甚至抬起衣袖,作勢拭了拭眼角,將一個「欣慰又感傷」的舅父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蕭珩面色平靜,將陳敬之這番表演盡收眼底。

  他今日未乘馬車,特意騎馬輕裝簡從,比原定申正時分提前了不少,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

  見陳敬之只一味在門口寒暄,絕口不提請入府內,更不涉及蘇雲朝,心中冷笑愈甚。

  「陳大人客氣了。」

  蕭珩語氣尋常,「今日無事,便想著早些過來。蘇姑娘在貴府叨擾一日,也該回去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淡淡掃過陳府洞開的朱門,「陳大人便一直與本官在這府門外敘話?莫非……府中有何不便?」

  陳敬之被他那平淡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連忙擺手:「豈敢豈敢!下官是見大人親至,歡喜得有些糊塗了!大人快請,快請進府上座!」

  他側身讓路,親自在前引路,姿態殷勤備至。

  蕭珩邁步而入,步履沉穩,目光卻掃過府中往來僕役的神色。

  他忽然開口,語氣似帶著些許追憶:「說來,上次來貴府,還是老太太壽宴之時。那時府中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本官無意間路過貴府後園,見其中布局精巧,花木亭台頗具雅趣。只是那日應酬繁多,未能細細賞玩,倒是一件憾事。」

  陳敬之心中警鈴大作,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後園!

  他怎的突然提起後園?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還是僅僅巧合?

  他強壓住狂跳的心,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添幾分惋惜:「大人謬讚了。不過是尋常園景,不值一提。如今正值隆冬,百花凋零,草木蕭疏,園中更是沒什麼看頭,一派枯索之象,恐污了大人清目。不如……請大人移步書房?下官近日恰得了一幅前朝字畫,真偽難辨,正想請大人幫忙鑑賞一二。」

  他試圖將蕭珩的注意力引開。

  蕭珩卻似並未聽見他的提議,抬手輕輕按了按額角,眉宇間露出一絲疲憊:「日日與案牘公文相對,看得本官也是頭暈眼花。這段時日便想著鬆快鬆快,看看園中之景,換換心境。想來冬日的園子,枯枝殘雪,也別有一番清冷趣味。陳大人,便陪本官去走走如何?」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上位者的姿態,目光平靜地落在陳敬之臉上。

  陳敬之喉頭髮干,知道再推脫反而更惹疑心,只得硬著頭皮應道:「既然大人有雅興,下官自當奉陪。大人,這邊請。」

  他心中祈禱趙氏已然將一切處理得天衣無縫,衣袖下的手卻已緊握成拳。

  蕭珩不再多言,邁步便朝著通往後園的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卻讓陳敬之感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弦上。

  他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方,一邊小心應對,一邊用眼角餘光緊張地觀察著蕭珩的動向。

  不多時,二人便踏入後園。

  果然如陳敬之所言,冬日園景蕭瑟,湖面覆著薄冰,假山石顯得格外冷硬孤峭,花木多隻剩枯枝,在暮色寒風中瑟縮。

  蕭珩駐足,目光緩緩掃過園中景象,似在欣賞。

  忽然,他抬手,指向不遠處那簇矗立湖邊的假山石群:「那塊太湖石形態嶙峋,頗有幾分風骨。陳大人府上選石眼光不俗。」

  說著,竟不待陳敬之反應,便徑直朝著那處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許。

  陳敬之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那正是出事的地方!

  他慌忙跟上,只見蕭珩已在那假山石前站定,微微俯身,似在細細觀賞石紋。


  「果然近看更覺奇巧。」

  蕭珩說著,目光卻敏銳地掃過地面。

  石徑旁的卵石地面濕漉漉一片,水痕猶新,與周圍乾燥處對比鮮明。

  這幾日揚州並無雨雪……他心下瞭然。

  視線再移,旁邊泥土地上印著許多雜亂深淺不一的腳印,有女子的繡鞋印,也有男子的靴印,交錯重疊,顯然不久前有不少人在此匆忙走動過。

  就在這時,蕭珩的目光倏地一凝,定在了一處山石狹窄的石縫裡。

  一點銀光,隱約可見,形制……像是女子髮簪的末端。

  他不動聲色,彎下腰,伸手朝那石縫中探去。

  石縫極窄,他的手掌根本無法完全伸入,指尖堪堪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卻無法取出。

  蕭珩直起身,臉上並無異色,只淡淡對緊隨其後的常順以及另一名侍衛吩咐道:「這石塊頗有野趣,搬開些,本官好看清楚石根紋理。」

  常順會意,與那名侍衛應了聲「是」,上前便合力去搬動那塊石頭。

  陳敬之在旁看得心驚肉跳,待那石頭被移開些許,縫隙擴大,他一眼便看清了那靜靜躺在泥土枯草中的物件——一支素銀嵌米珠的蜻蜓簪!

  正是蘇雲朝今日來府時簪戴的那一支!

  完了!

  陳敬之腦中嗡的一聲,險些站立不穩。

  夫人她們是怎麼清理的!

  竟落下如此要命的物件!

  他心中又急又怒,咒罵趙氏辦事不力,面上卻還得強自鎮定,腦中飛速旋轉,思索著該如何解釋。

  常順已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簪子拾起,用袖口擦去表面浮土,雙手呈給蕭珩,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陳敬之聽清:「大人,這支簪子……似乎是蘇姑娘的。今日出門時,奴才瞧見蘇姑娘發間正簪著此簪。」

  蕭珩接過簪子,指尖拂過那冰涼的銀質和細微的米珠,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語氣平靜中透著一絲疑惑:「哦?是蘇姑娘的簪子?那倒是奇了。既是心愛之物,好好簪在發間,怎會無端遺落在此等偏僻的石縫之中?」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面色已然有些發僵的陳敬之,「陳大人,貴府後園……今日可是發生了什麼特別之事?」

  陳敬之背上冷汗涔涔,臉上擠出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連忙躬身道:「大、大人說笑了。這後園平日甚少人來,今日……今日也並無特別。許是雲朝那孩子貪玩,在園中走動時,髮簪鬆脫,無意間滾落至此也未可知。」

  他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試圖將此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心中卻知這藉口牽強至極。

  他不敢讓蕭珩再在此處深究,心一橫,索性拋出之前想好的說辭,試圖轉移焦點:「說來,下官正有一事想稟告大人。雲朝此番回來,與內子及她表妹相見,敘話良久,感慨頗多。她說……離家日久,甚是想念,心中不舍,想……想在府中多住些時日,也好多陪陪她舅母。不知大人……能否通融?」

  他說著,抬眼小心覷著蕭珩的臉色,心跳如擂鼓。

  蕭珩轉身,目光落在陳敬之強作鎮定的臉上,「陳大人的拳拳愛護之心,本官自然體會。」

  他語氣平緩,仿佛真在體諒,「只是,陳大人也當知曉,迎賓苑中如今只有蘇姑娘一人近身侍奉。本官身邊那幾個小廝,粗手笨腳,終究不及女子細心妥帖。這些時日下來,本官倒是也離不開了。」

  他頓了頓,話鋒雖未提高,卻自然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故而,陳大人所求,怕是不能應允了。」

  陳敬之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尋說辭,蕭珩卻已先他一步,將話題引向了更無法辯駁的方向:「況且……當初杜刺史安排蘇姑娘到迎賓苑侍奉,其意不正在於此嗎?」

  他將杜文謙都抬了出來,語氣雖淡,分量卻重。

  話里話外,已不僅是接回一個丫鬟,更關乎對揚州官員「安排」的尊重,以及對公務的盡職。

  陳敬之若再堅持,便是明著違逆上官的「好意」,甚至有阻礙欽差公務之嫌。

  陳敬之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深知這頂帽子扣下來絕非小事。

  他心下冰涼,知道強行留人已無可能,只得低頭躬身,聲音艱澀:「下官……下官不敢。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思慮不周。」

  他側身引路,腳步沉重,只盼著趙氏那邊已將「染病昏睡」的戲碼布置妥當,能暫時矇混過關。


  一行人剛走過假山石不遠,正沿著湖畔小徑前行,忽然聽得旁邊一片半枯的草叢後,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響,似是有人藏匿其中,不慎弄出了動靜。

  「誰在那裡?!」常順反應極快,立刻轉身,朝著聲響處厲聲喝道,「欽差大人在此,還不快滾出來!」

  花叢一陣劇烈抖動,一個身形單薄的小丫頭連滾爬爬地鑽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極低,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大、大人饒命!奴婢……奴婢只是偷懶,在此躲清靜片刻……絕非有意驚擾貴人!奴婢這就走,這就走!」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爬起身就想往另一條小徑溜去。

  「站住。」

  蕭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讓那丫鬟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轉過身來。」

  丫鬟渾身一顫,慢吞吞地,極不情願地轉回身,頭卻垂得更低。

  「抬起頭。」

  命令簡潔,不容抗拒。

  丫鬟僵持了片刻,終是顫抖著,一點點抬起了臉。

  蕭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辨認,隨即露出一絲恍然,又帶著深沉的冰冷:「本官看你……倒有幾分眼熟。」

  常順此時上前一步,湊近蕭珩耳邊低語道:「大人,這丫鬟……奴才認得。是陳小姐身邊貼身伺候的,名叫翠羽。」

  蕭珩眼底掠過一絲寒意,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猛地撥動了一下。

  翠羽……陳芷蘭的貼身丫鬟……

  怪不得他覺得眼熟。

  是因為,在他書房某個隱秘的抽屜里,收著一幅畫像。

  那是根據棲靈寺抓獲的貨郎供述,由畫師精心繪製出的、與他接頭傳遞消息的那個小丫鬟的容貌。

  畫中人的眉眼輪廓,與眼前這張驚惶的臉,有七八分相似!

  那貨郎他一直秘密關押在迎賓苑柴房,未加處置,便是留著這步暗棋,預備在關鍵時刻作為一擊必殺的籌碼。

  沒想到,今日竟在此地,如此「巧合」地撞見了正主。

  蕭珩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已是冷電急轉。

  時機,似乎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巧妙,也更猝不及防。

  他不再多言,只抬了抬手,語氣不容置疑:「將這丫鬟綁了。」

  「大人!」

  陳敬之心頭巨震,慌忙上前一步,擋在翠羽身前,臉上堆起急切的神色,「大人是否有所誤會?這只是府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鬟,平日連二門都少出,絕無可能得見大人天顏,更遑論得罪大人了!還請大人明察!」

  他言辭懇切,若非知曉內情,幾乎要被他這副「維護無辜下人」的主子模樣騙過。

  他心中焦灼萬分,翠羽是女兒貼身之人,知曉太多內情,更是今日湖邊之事的直接參與者之一!

  若落到蕭珩手中,嚴刑拷問之下,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蕭珩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陳大人不必著急。本官既然拿了人,稍後……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特意在「交代」二字上略略一頓,意味深長。

  陳敬之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住,眼看常順和另一名侍衛已上前,毫不客氣地扭住翠羽的手臂,用隨身繩索利落地捆綁起來。

  翠羽嚇得連哭喊都忘了,只睜著一雙絕望的眼睛看向自家老爺。

  電光石火間,陳敬之腦中念頭飛轉。

  事已至此,強攔是攔不住了。

  既然蕭珩執意要拿翠羽,而翠羽又確實牽涉甚深……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念頭驟然升起:或許……這反而是一個機會?

  一個將所有罪責推到這丫鬟身上,讓她做替罪羊,從而保全芷蘭、甚至保全陳府的機會?

  這念頭一起,便如毒藤般迅速蔓延。

  他看向翠羽的眼神,深處已悄然發生了變化。

  犧牲一個丫鬟的性命,若能換來轉機,未嘗不是一條絕境中的生路。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焦急不解的模樣,身體卻微微側開,不再阻攔,只是嘆息道:「既如此……下官也只能靜候大人查明真相了。只盼大人……勿要冤枉了無辜。」


  蕭珩將他的微妙轉變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陳敬之,「陳大人,現在……可以帶本官去見蘇姑娘了嗎?耽擱了這許久,想必她也等急了。」

  陳敬之喉結滾動,知道真正的難關,此刻才剛要開始。

  陳敬之臉上賠著笑,額角卻已滲出細密汗珠:「大人請隨下官來,雲朝此刻想是在內院她舅母處說話,下官這便引大人過去。」

  他這話說得順暢,腳下卻仿佛灌了鉛,只盼著趙氏那邊已將所有「戲碼」準備停當。

  一行人穿廊過院,來到內宅正廳。

  趙氏早已得了消息,強壓下滿心驚惶,臉上堆起溫婉笑意,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候在廳前,見蕭珩前來,連忙斂衽行禮:「妾身見過蕭大人。」

  蕭珩略一頷首,語氣平淡:「陳夫人不必多禮。蘇姑娘既已敘過話,本官這便接她回去。煩請夫人喚她出來吧。」

  趙氏心頭一緊,不知丈夫到底是如何安排的,蕭珩這般開門見山,她一時不敢貿然接口,只得將目光投向陳敬之。

  陳敬之適時地皺起眉頭,帶著幾分責備看向趙氏:「還愣著作甚?沒聽見蕭大人的話嗎?快去將雲朝喚來!」

  他暗中使了個眼色,又故意提高聲音,像是補充什麼,「翠羽那丫頭方才在後園竟敢衝撞蕭大人,如今已被大人拿下,當真是該死!另喚個伶俐懂事的來伺候大人!」

  趙氏與他夫妻多年,瞬間領會了其中深意——翠羽已暴露,被蕭珩拿住,夫君這是要……棄卒保帥?

  她心中一陣發寒,卻也知別無他法,連忙順著話頭應道:「是是是,妾身糊塗了,這就去安排。」

  她一邊喚來另一個看著機靈的丫鬟上前給蕭珩斟茶,一邊又強笑著對蕭珩道:「大人稍坐,用些茶點,妾身這就去喚雲朝過來。」

  說罷,她轉身退開幾步,迅速對身邊最得力的嬤嬤附耳低語幾句,語速極快,神色嚴峻。

  那嬤嬤臉色變了變,重重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正廳。

  廳內一時寂靜,只聞茶水注入杯盞的細微聲響。

  蕭珩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地端起茶盞,卻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那嬤嬤刻意拔高的呼喊:

  「不好了!夫人!老爺!不好了——!」

  只見那嬤嬤連滾爬爬地衝進廳來,臉色煞白如鬼,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表、表小姐她……她出事了!」

  趙氏與陳敬之「霍」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布滿「震驚」與「不敢置信」。

  趙氏聲音尖利,帶著顫音:「雲朝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啊!」

  陳敬之也一步上前,怒喝道:「混帳東西!人剛才還好端端的,能出什麼事?!快說!」

  周嬤嬤伏地痛哭,捶胸頓足:「老奴奉命去請表小姐,到了弄芳院外,喚了幾聲卻無人應答……老奴心中不安,斗膽進了內室……卻見、卻見表小姐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已然不對!老奴大著膽子上前一探鼻息……沒、沒氣了!表小姐她……她沒了!」

  她說完,已是涕淚橫流,渾身癱軟。

  「什麼?!」趙氏發出一聲悽厲的驚呼,眼前一黑,向後軟倒,被旁邊丫鬟慌忙扶住。

  她掩面痛哭起來,「我的雲朝啊!我苦命的孩子!之前還好好的,還說著話……怎麼轉眼就……怎麼就沒了啊!這讓我怎麼跟她地下的爹娘交代啊!」

  陳敬之亦是「勃然大怒」,額上青筋跳動,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豈有此理!人在我陳府,方才還好好的,轉眼就沒了?!查!給本官徹查!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我府中行此惡事!」

  廳內頓時一片悲聲與慌亂,丫鬟婆子們都面露驚懼。

  在一片嘈雜中,蕭珩緩緩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冰涼的茶。

  他抬眸,平靜地看著表演得聲情並茂的趙氏,又轉向「怒不可遏」的陳敬之,最後落在那伏地顫抖的嬤嬤身上,心中冷笑。

  「哦?」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廳的悲泣與喧嚷,「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本官今日親至貴府,專為接蘇姑娘回去。人尚未見到,蘇姑娘便在貴府內院……香消玉殞了?」


  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依舊平淡:「既如此,本官身為大理寺卿,既遇命案,自無置身事外之理。陳大人,陳夫人,煩請帶路。本官要親自去現場查驗一番。」

  陳敬之與趙氏交換了一個充滿驚懼的眼神,知道這關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陳敬之只能咬牙躬身:「是……下官遵命。大人,請隨下官來。」

  一行人再無暇維持表面的客套,氣氛凝重肅殺,浩浩蕩蕩地朝著蘇雲朝暫居的弄芳院行去。

  暮色更深,寒風捲起枯葉,打在廊柱窗欞上,發出簌簌聲響,更添幾分陰森不祥。

  弄芳院本是陳府招待親近女客的小院,平日清幽,此刻卻擠滿了人。

  蕭珩步入院內,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庭院、門窗,最後定格在洞開的主屋房門上。

  他率先踏入屋內,一股混合著血腥與淡淡脂粉香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

  室內光線昏暗,已有僕婦戰戰兢兢地點起了燈燭。

  燭火搖曳下,只見床榻之上,蘇雲朝靜靜地躺著。

  她身上換了一身嶄新的、質料不錯的杏子黃綾緞衣裙,衣裙平整,連一絲褶皺都似被仔細撫平過。

  頭髮也被重新梳理過,綰成了一個規整的垂髻,簪著幾支素雅珠花,髮絲一絲不亂。

  然而,這一切刻意的「整齊」與「安詳」,卻與她此刻的面容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她的臉毫無血色,是一種死寂的灰白,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最駭人的是她的頭部——雖然被小心地擺放在枕上,枕面也換成了深色,但靠近頸項處的布料,已然被一大片暗紅浸透,邊緣暈開,猙獰可怖。

  血跡甚至微微洇染了她鬢邊一絲未能完全藏起的烏髮。

  而她的眼睛,並未完全闔上,眼帘半垂,露出些許空洞無神的眼白,定定地朝向帳頂,仿佛還殘留著臨死前那一刻的驚愕。

  這景象,詭異而矛盾——一個遭遇暴力襲擊、頭破血流致死的女子,為何衣衫髮髻又如此整齊潔淨,仿佛被人精心整理裝扮過?

  蕭珩靜靜地站在床前,目光從蘇雲朝僵硬的屍身,緩緩移到她那過於整齊的衣裙、髮髻,再落到枕上那大片刺目的血跡,最後,他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床榻周圍的地面、妝檯、以及屋內似乎被匆忙整理過的陳設。

  常順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也仔細地察看著,眉頭緊鎖。

  陳敬之與趙氏站在門口,不敢靠前,只緊張地盯著蕭珩的背影。

  蕭珩只沉聲吩咐:「常順,將屍身扶起,本官需查看她腦後傷口。」

  「是。」常順應聲上前。

  面對已經開始僵硬、面色灰敗的屍身,他面色不變,只穩穩伸出雙手,避開血跡,從蘇雲朝腋下及肩背處著力,頗為費力地將這具軀體,從枕上緩緩架起,使其呈半坐半靠的姿態。

  就在屍身被架起、頭部微微後仰的瞬間,那半闔的眼帘因角度變化,竟似睜開了些許,露出更多空洞死寂的眼白,恰好「望」向門口的方向——正對著面色慘白、強作鎮定的陳敬之、趙氏,以及他們身後那群探頭探腦的僕婦丫鬟。

  室內燭光本就昏黃搖曳,映在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上,竟泛出一種詭異的、似有似無的微光,仿佛冰冷的嘲弄,又似無聲的控訴。

  「啊……」

  幾個膽小的丫鬟嚇得低呼出聲,慌忙低下頭,死死捂住嘴巴,細碎的啜泣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更添陰森。

  趙氏也下意識地倒退半步,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陳敬之喉結滾動,勉強維持著面上的沉痛與驚怒。

  蕭珩卻恍若未覺。

  他接過一名侍衛遞上的燭台,舉步走近。

  燭火湊近,照亮了蘇雲朝腦後那片被血污黏結的烏髮。

  他微微蹙眉,眼下並無仵作驗屍的精細工具,只能將燭台交給常順拿著,自己伸出修長的手指,此刻毫不猶豫地,輕輕撥開蘇雲朝腦後沾染血污的髮絲。

  動作細緻而冷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

  髮絲被一層層分開,露出了下面可怖的傷口。

  傷口位於後腦枕骨偏左下方,創口不大,卻深,邊緣不規則,帶有明顯的撞擊撕裂痕,周圍皮肉翻卷,血污狼藉,與周圍刻意梳理整齊的頭髮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蕭珩示意常順將燭台拿得更近些,橘黃的光暈聚焦在傷口深處。

  他凝神細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

  忽然,他眸光一凝,似乎在那暗紅血肉與碎骨間,瞥見了一點極細微的的暗黃褐色。

  「取一雙乾淨竹筷,一個白瓷碟來。」

  他頭也不回地吩咐,聲音平靜無波。

  門外候著的陳府下人不敢怠慢,慌忙跑去準備,不多時,便將一雙嶄新竹筷和一個素白無紋的瓷碟呈了上來。

  蕭珩接過,先用筷子輕輕撥開傷口外圍一些凝結的血塊,然後,筷尖極其小心探入那創口內部。

  動作很慢,仿佛是在探尋隱藏至深的秘密。

  室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蕭珩專注的側臉。

  片刻,筷尖似乎夾住了什麼。

  蕭珩手腕極穩地緩緩向外抽出。

  只見筷尖之上,沾著些許黑紅血污,其間,赫然夾著一小段——不,幾乎只是一小片、不足半寸長的、極其纖細的乾枯草葉!

  那草葉呈枯黃色,邊緣微卷,形態細長如針,質地看似脆弱,卻能在如此猛烈的撞擊中存留一絲痕跡。

  蕭珩將這小片草葉輕輕置於白瓷碟中,又就著常順手中的燭火,仔細端詳。

  他拿起另一支幹淨筷子,輕輕撥弄碟中草葉,將其上沾染的部分血污剔開少許,露出更多原本的形態。

  「細葉薹草。」

  他低聲自語,聲音雖輕,在寂靜的室內卻清晰可聞,「冬季枯黃,莖葉纖細堅韌,常生於陰濕石縫、牆根或湖畔旁。」

  他抬起頭,目光射向臉色已然煞白的陳敬之,語氣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若本官沒有記錯,方才在後園中,那假山石旁散落的石縫與泥地邊緣,生長的……正是這種細葉薹草吧?」

  陳敬之心頭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他強自鎮定:「這……下官平日忙於公務,對此等微末草木,實在未曾留意……」

  蕭珩不再追問,只示意常順換了個角度,從屍身後方將其架穩。

  他自己則轉到正面,開始更仔細地檢視。

  他輕輕撩起蘇雲朝平整的杏黃綾袖,露出手臂,見有明顯淤青,可見生前蘇雲朝經歷了一番打鬥。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蘇雲朝垂落的右手時,卻微微一頓。

  那隻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因僵硬而顯得突出。

  蕭珩伸出手,握住那冰冷僵硬的手腕,另一隻手費力地、一根一根地掰開那緊握的拳頭。

  屍僵尚未完全緩解,這過程頗費了些力氣。

  隨著最後兩根手指被撬開,一樣小巧的物件,「叮」一聲輕響,滾落在蕭珩攤開的掌心。

  ——那是一枚耳墜。

  金絲精巧地盤繞成丁香花萼,托著一顆瑩潤的白玉珠,樣式別致,做工細膩,絕非尋常丫鬟能佩戴的起的物件。

  蕭珩眼神一凝,不露聲色地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將這隻精緻的耳墜仔細包好,收入懷中。

  時機,到了。

  陳敬之在一旁,只見蕭珩從屍身手中取出了什麼東西用帕子包起,卻看不清具體是何物,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眼見蕭珩已驗看過傷口,又發現了「證物」,他心念急轉,決意不能再被動下去,必須將禍水引向已定的「替罪羊」。

  他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恍然交織的神色,語氣急促:「大人明鑑!依大人方才所言,雲朝傷口中嵌有假山石旁特有的細葉薹草,而我們路過時又恰巧拾獲雲朝的髮簪,今日更撞見丫鬟翠羽在彼處鬼鬼祟祟……如此看來,案情已然明朗!必是這膽大包天的賤婢加害了雲朝!事後發現雲朝髮簪遺失,恐成罪證,這才冒險返回現場尋找,卻正好被大人撞破!這翠羽,便是殺害雲朝的真兇!」

  他說得言之鑿鑿,仿佛自己已深信不疑,目光懇切地看向蕭珩,只盼他能順勢接下這個「合理」的結論。

  蕭珩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常順將屍身重新放平,蓋好薄衾。

  他直起身,撣了撣衣袖:「陳大人,你確定……要本官在此處,當著你陳府諸多下人的面,升堂審結此案嗎?」

  陳敬之悚然一驚,目光掃過門口那些雖垂首卻豎著耳朵的僕役丫鬟。


  若真讓蕭珩在此公開審理,三木之下,翠羽會不會吐出不該說的話?

  其他下人會不會想起什麼不合時宜的細節?

  眾目睽睽,一旦審出與芷蘭有絲毫牽連,那就真是覆水難收了!

  絕不能公開審!

  他立刻轉身,對身旁搖搖欲墜的趙氏低喝道:「還愣著幹什麼?讓所有不相干的下人都退下!遠遠退開,不得靠近此地半步,以免干擾蕭大人查案!你也先回去!」語氣不容置疑。

  趙氏如夢初醒,連忙強打精神,厲聲指揮著僕婦丫鬟們迅速退散,自己也一步三回頭,滿眼憂懼地離開了弄芳院。

  待閒雜人等都清空,只余蕭珩、常順、一名侍衛以及陳敬之。

  蕭珩又命那名侍衛留在院中看守屍身與現場,自己則對陳敬之道:「陳大人,此處非議事之所。命人取清水來,本官淨手。然後,我們去你的書房,好好聊一聊。」

  陳敬之不敢違逆,連忙吩咐。

  清水銅盆很快奉上,蕭珩就著微溫的水,慢條斯理地清洗著手上沾染的些許血污,動作從容不迫。

  陳敬之垂手立在一旁,看著他每一個沉穩的動作,心卻越沉越底。

  淨手完畢,蕭珩接過常順遞上的乾淨布巾拭乾,當先邁步:「陳大人,帶路吧。」

  書房,再次成了風暴眼。

  燭火通明,驅散了暮色最後的餘暉。

  蕭珩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對面圈椅上的陳敬之也坐。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陳敬之,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惶惑的角落。

  良久,就在陳敬之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時,蕭珩才緩緩開口,字字如千鈞:「陳大人,本官離京南下之前,聖上親賜……王命旗牌。」

  陳敬之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眼中儘是駭然。

  蕭珩繼續道:「持此旗牌,猶如聖上親臨。凡官員,有妨害公務、貪贓枉法、勾結匪類、謀害欽差及隨員者……本官有先斬後奏之權。」

  「撲通」一聲,陳敬之再也坐不住,從圈椅上滑跪在地,額頭瞬間布滿豆大的汗珠,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大、大人……下官……下官對聖上、對大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大人深得聖上信重,此番南下查案,若有需下官效犬馬之勞之處,下官……下官必當竭盡全力,鼎力相助!萬死不辭!」

  他已然語無倫次,只知拼命表忠心,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王命旗牌,先斬後奏!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欽差,此刻握有對他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

  什麼官場規則,什麼揚州地頭,在這面象徵皇權的旗牌面前,統統不堪一擊!

  蕭珩看著他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樣子,並未立刻叫他起身,只端起手邊已換上的新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才繼續道:「陳大人不必驚慌,且起身聽本官把話說完。」

  陳敬之如蒙大赦,卻雙腿發軟,掙扎了幾下,才勉強扶著椅背重新坐穩。

  「蘇雲朝在迎賓苑時,」蕭珩抿了一口茶,「曾有一次外出歸來,面上帶著傷。本官細問之下,她才哭訴,是遇到了貴府小姐陳芷蘭,不僅當街出言羞辱,還動了手。」

  他放下茶盞,目光轉向陳敬之,「她還說,在陳府那些年,處處不盡如人意。舅母看似周到,實則時常苛待;表妹更是驕縱跋扈,她唯有處處忍讓,方能求得一席安身之地。」

  陳敬之聽到這裡,連忙直起身子,臉上堆起痛心疾首的冤屈:「大人!蕭大人明鑑啊!雲朝她在府中時,吃穿用度皆是比照芷蘭的份例,從未短缺!內子憐她孤苦,更是時時關心,只怕委屈了她!下官實在不知,究竟是何處做得不周,竟讓那孩子……在大人面前如此誤解,說出這般話來?下官……下官實在痛心!」

  他捶胸頓足,演技逼真。

  蕭珩卻只是輕輕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表演:「陳大人莫急,聽本官繼續說。自那日之後不久,揚州城內便流言四起,皆傳貴府大小姐囂張跋扈,當街毆打孤苦表姐,言行無狀。更有甚者,連老太太壽宴當日,陳小姐私下為本官送醒酒湯之事,也被人繪聲繪色地傳揚開來。」

  陳敬之臉色由白轉紅,慌忙起身又要下跪:「小女無知!任性妄為!都是下官管教不嚴,才釀出這些是非,連累大人清譽受此流言蜚語侵擾!下官……下官代小女向大人賠罪了!」


  說著便要屈膝。

  蕭珩虛扶一把,並未讓他跪下,只道:「陳大人不必如此,本官的話,還未說完。」

  他沉靜地看著陳敬之重新坐回椅中,才緩緩續道,「流言不過幾日,本官手下之人便發現,有一陌生貨郎,時常在迎賓苑外徘徊窺探。本官命人暗中盯梢,直到……蘇雲朝前往棲靈寺祭父那日,那貨郎也不見了蹤影。」

  陳敬之的心,隨著蕭珩平緩的敘述,一點點沉向無底深淵。

  「本官察覺有異,親自帶人尋去,及時救下了被貨郎綁至荒廟的蘇雲朝。」

  蕭珩語氣漸冷,「事後,那貨郎熬不過刑,招認了。指使他行兇綁架的,是一個丫鬟。本官便命畫師,依那貨郎描述,繪出了指使之人的畫像。」

  他那如冰錐般的目光刺向陳敬之,「這,便是為何方才在後花園中,本官一見那丫鬟翠羽,便覺得……眼熟得很。」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他張了張嘴,卻發覺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認命,做最後掙扎。

  他喉結滾動,擠出辯解:「大人……如此看來,果然是那丫鬟翠羽早有預謀!定是她記恨雲朝,先指使貨郎行兇不成,又趁雲朝此次回府之機,暗下毒手!」

  這說辭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聲音越說越低。

  蕭珩靜靜看著他,眼神里竟流露出一絲無奈,仿佛在看一個拙劣的戲子竭力表演。

  「看來,本官說得還是不夠明白。」

  他輕輕搖頭,從懷中取出那方素帕,於陳敬之眼前緩緩展開。

  燭光下,那枚金絲盤繞的丁香耳墜靜靜躺在帕心,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陳敬之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那光芒刺痛。

  他豈會不認得?

  這正是女兒陳芷蘭的心愛之物,一套三件的頭面里的耳墜,她幾乎日日佩戴,視若珍寶。

  翠羽一個丫鬟,絕無可能有此物,更不可能「偷竊」後還戴著去行兇!

  而蘇雲朝臨死前死死攥在手中,只可能是從兇手身上扯落!

  所有的狡辯,在這件貼身物證面前,徹底潰散。

  他渾身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重重跌坐迴圈椅之中,面如死灰。

  蕭珩不疾不徐地將帕子重新收起,字字如錘地敲打在陳敬之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一個丫鬟,不可能擁有這般精巧貴重的首飾。她與蘇雲朝,一個內宅婢女,一個客居表小姐,素無深仇,有何動機要冒險買兇在前,殺人滅口在後?倒是貴府千金陳芷蘭——」

  他微微傾身,目光如炬,「與蘇雲朝宿怨已深,揚州城內人盡皆知。更有流言損及其清譽,皆指向蘇雲朝。嫉妒、憤恨、滅口以絕後患……動機,再明顯不過。而這翠羽,恰是陳小姐身邊最得力、最忠心的貼身丫鬟。」

  話已至此,再否認下去,不僅毫無意義,更顯愚蠢可笑。

  陳敬之再吐不出一個字,絕望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然而,就在這滅頂的恐懼中,他忽然抓住了一根記憶的稻草——上個月,由刺史杜文謙牽頭,揚州大小官員為「款待」欽差,共同籌措的那筆豐厚「心意」!

  自己可是出了大力氣的!

  事後杜文謙曾私下透露,蕭珩「笑納」了。

  既然收了錢,那便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或許……或許還能以此為籌碼,換得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讓他瀕死的心又劇烈跳動起來。

  他猛地從椅子上滑跪在地,膝行兩步:「大人!蕭大人!無需再說了!下官……下官都明白了!」

  他抬頭,眼中含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希冀,「之前大人所受的那些『心意』……下官,下官也是出了力的!下官知曉規矩!下官還能再出!加倍地出!只求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貴手,放過小女,放過下官一家!」

  他將「心意」二字咬得極重,幾乎是明示賄賂之事。

  蕭珩聞言,並未動怒,反而微微俯身,將臉龐湊近跪地的陳敬之,兩人視線幾乎齊平。

  他嘴角噙著一絲近乎玩味的笑意,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陳大人……你這是在威脅本官?」

  陳敬之被駭得魂飛魄散,慌忙以頭搶地,連連叩首:「不敢!下官萬萬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懇求大人!懇求大人開恩啊!」


  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蕭珩直起身,並未叫他起來。

  他先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在壓抑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隨即,笑聲逐漸放大,從低笑變為清晰的哂笑,最後竟成了難以抑制的、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蕭珩笑得肩膀微顫,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事情,笑聲中充滿了譏諷與掌控一切的快意,「有趣,當真有趣!將爾等玩弄於股掌之間……竟是如此有趣!」

  這笑聲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得陳敬之徹底懵了,茫然地抬頭,看著眼前這位仿佛瞬間撕去了所有溫文表象的年輕權臣。

  蕭珩終於止住笑聲,臉上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譏誚:「看來陳大人還是不死心,總抱著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罷。」

  他踱開兩步,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不如,且等明日。明日,會有一場好戲上演。本官……請陳大人觀看。屆時,想必陳大人自會心服口服,知曉該如何抉擇。」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揚聲:「常順!」

  一直守在門外的常順應聲而入。

  「召我們的人進來,接管弄芳院,看護好蘇姑娘的……屍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移動分毫。」

  蕭珩命令簡潔。

  「是!」 常順領命,迅速退下安排。

  不多時,數名身著普通服飾卻行動矯健的漢子無聲進入陳府,徑直前往弄芳院布控。

  顯然,蕭珩早有準備,帶來的人手遠不止明面上那些。

  安排妥當,蕭珩這才再次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陳敬之。

  他語氣帶著最終通牒般:「陳大人,今夜,那具屍首由本官的人親自看守。若有半點閃失……便休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他略略停頓,給陳敬之消化這警告的時間,然後才緩緩道:「今夜,陳大人不妨也好好想一想。你心裡清楚,本官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言盡於此,無需再多說一字。

  蕭珩不再看他,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常順及另一名侍衛緊隨其後。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陳府的夜色里。

  書房內,只餘下陳敬之一人,癱軟在地,對著搖曳的燭火,滿面慘然。

  窗外,寒風呼嘯,仿佛預示著明日那場未知的「好戲」,將帶來更加凜冽的風暴。

  而蕭珩最後那句「你清楚本官想要什麼」,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已然套上了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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