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獄火焚戾·榻前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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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蕭珩的馬車轆轆駛離迎賓苑。

  赤鳶幾乎是掐著點溜了進來,動作輕巧得像只貓兒。

  她剛踏進門檻,便對上了青蕪投來的、帶著幾分嗔怨的目光。

  「有些人啊,」青蕪放下手中的繡針,故意拖長了調子,學著赤鳶平日玩笑的語氣,「果然是靠不住的。說把我一個人丟下,就真丟下了。這幾日,連影子都瞧不見,也不知是去哪裡逍遙快活了?」

  赤鳶自知「理虧」,嘿嘿一笑,湊到青蕪身邊的繡墩上坐下,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光彩:「我哪有逍遙?我可是去辦正事!天大的正事!」

  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是為了某人的生辰禮,跑斷了腿呢!」

  「生辰禮?」

  青蕪果然被勾起了好奇,眼中閃過期待,卻又故意板著臉,「神神秘秘的,莫不是隨便拿個什麼來糊弄我?」

  「糊弄你?」

  赤鳶瞪圓了眼睛,拍著胸脯,「我赤鳶是那樣的人嗎?這禮物,我可是費了老大心思,尋了最好的……咳咳,」

  她及時剎住話頭,得意地晃晃腦袋,「總之,現在不能告訴你,到時候保准讓你又驚又喜!」

  看她那副篤定又藏著掖著的模樣,青蕪心裡的確像被羽毛輕輕搔過,那份隱約的期待感更真切了些。

  她知道赤鳶雖跳脫,答應的事卻極少落空,且眼光不差。

  這禮物,想必真是花了心思的。

  兩人笑鬧幾句,赤鳶的目光便忍不住往青蕪膝上的繡棚瞟。

  這兩日她在暗衛同僚間走動,腰間那隻月白紅鳥的荷包沒少惹人注目。

  那些平日只關心刀劍弓弩、追蹤潛伏的同僚,竟也有好幾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甚至有人直言「這鳥兒倒別致」。

  這讓赤鳶覺得十分有面子,仿佛得了件獨一無二的寶貝,走起路來腰杆都挺直了些。

  此刻見青蕪又拿了新料子,自然好奇。

  「呀,這繡的什麼?」她湊得更近,幾乎要趴到繡棚上。

  淺檀色的綾緞上,一隻圓頭圓腦、線條稚拙卻生氣勃勃的小馬駒已具雛形,旁邊還有幾朵從未見過的、花瓣舒展的大花,金黃溫暖。

  最奇特的是另一面,竟用簡練的線條繡了個古怪的小人,眉眼寥寥,卻神態……嗯,頗有神韻?

  赤鳶看看那憨態可掬的小馬,又看看那奇特的小人,再想想自己腰間那隻怒鳥,心中忽然就冒出一個清晰又強烈的念頭:想要。

  這新奇有趣的樣式,太對她的胃口了。

  她眼巴巴地望向青蕪,手指幾乎要忍不住去碰那繡面:「這個……是給誰的?」

  語氣里藏著明晃晃的渴望。

  青蕪一眼就看穿她那點心思,故意將繡棚往懷裡收了收,斬釘截鐵道:「別想。這個,是給你家主子的。」

  她補充道,「救命之恩的謝禮。」

  赤鳶臉上的光彩瞬間黯了黯,嘴角撇了下去,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她送給主子的?那自己豈不是沒份了?

  青蕪瞧她這副模樣,心裡一軟,又覺好笑。

  其實她選這卡通小馬駒、向陽花和Q版小人,本就是「有意為之」。

  這些東西,與蕭珩那般位高權重、心思深沉、日常玄青墨紫加身的人物,無論是性情、官職還是穿著風格,都可謂風馬牛不相及。

  她並非不知,只是故意為之。

  一則,她這融合了現代簡筆畫風的刺繡手法,與當下追求寫實、繁複、寓意吉祥的主流繡風迥異,太過惹眼。

  赤鳶、墨隼身為暗衛,鮮少在人前顯露,佩戴些奇特物件無傷大雅。

  可蕭珩不同,他每日周旋於官場,應對各方視線,若真日日佩戴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荷包,豈非惹人側目、徒增談資?

  二則,青蕪心底深處,隱隱盼著的,或許正是如此。

  她並未奢望蕭珩會真將這東西時時佩戴。

  以他那般審慎持重、講究體統的性子,收到這樣一件「孩童玩意兒」般的謝禮,即便當時因著兩人「合作」畫樣的緣故不發作,事後多半也是隨手擱置,甚或壓入箱底,再不見天日。


  如此,反倒更合她意。

  仿佛只要這荷包不被蕭珩珍而重之地帶在身上,他們之間的牽連,便能淡去幾分。

  這荷包於她,是不得不交的「作業」,是劃清界限的「謝禮」,而非什麼情深意重的信物。

  她私心裡,甚至盼著他早些厭倦或遺忘。

  只是這番曲折心思,不足為外人道,更不能對赤鳶明言。

  見赤鳶仍舊幽怨地望著自己,青蕪只好放軟語氣哄道:「好啦,我的好赤鳶。你看我這幾日腿是不是靈便多了?再過兩日,等我再好些,定然給你做好吃的,嗯,我想想,酥酪可好?」

  赤鳶耳朵動了動,臉上的幽怨瞬間被期待衝散大半,只是嘴上還不肯輕易放過:「這還差不多……我要吃酥酪,還要加雙份蜜漬!」

  「成,都依你。」青蕪笑著應下。

  赤鳶這才心滿意足,頗有眼力勁地起身,去一旁小爐上煨著的水壺裡倒了杯溫度正好的清茶,殷勤地端到青蕪手邊:「說了這半天話,渴了吧?快潤潤喉,仔細嗓子。」

  青蕪接過那白瓷茶杯,入手溫潤。

  她低頭抿了一口,清茶回甘。

  抬眼看看赤鳶那副難得細心伺候的模樣,忽然起了促狹之心,故意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咂咂嘴,煞有介事地感嘆:「咦?怪事。這杯茶水,怎么喝起來比往常甜了好些?」

  赤鳶一愣:「甜?我沒放糖蜜呀……」

  卻見青蕪已轉過頭來,一雙清亮的眸子彎成了月牙,唇角翹起,帶著她從未見過的、幾分輕佻又真誠的笑意,看著赤鳶,一字一句,拖長了軟軟的調子:

  「因為——是赤鳶你倒的茶呀。」她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赤鳶,你好甜~」

  「!!!」

  赤鳶先是呆住,隨即臉上「騰」地一下炸開紅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自幼在暗衛營長大,身邊不是冷硬的同僚就是威嚴的上峰,何曾聽過這般……這般直白又膩歪的調侃?

  還是從一個女子口中,用這般帶笑的、軟綿綿的語氣說出來!

  「你、你胡說什麼!」她又羞又急,幾乎要跳起來,作勢便要去擰青蕪的胳膊,「幾日不見,跟誰學得這般油嘴滑舌!看我不……」

  「哎喲,還動手?」青蕪靈活地側身避開,抱著繡棚,笑得促狹,「誇你也不行呀?小心我告訴你家主子,說你欺負傷患!」

  赤鳶舉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瞪著她,半晌,自己也繃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悻悻地收回手,嘀咕道:「我才不信你會告狀。你呀,怕是巴不得離我家主子遠遠的,最好毫無干係才好。」

  青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抹更深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瞭然。

  她低頭,指尖拂過繡棚上那隻小馬駒圓潤的輪廓,心中無聲輕嘆。

  她本是蕭珩的暗衛,卻越來越了解我了。

  兩人正說到興頭上,赤鳶模仿著暗衛營教頭訓人時吹鬍子瞪眼的模樣,青蕪笑得險些拿不穩繡針,東廂房裡瀰漫著輕快的氣息。

  這笑聲清亮,穿透門扉,在迴廊間隱隱迴蕩。

  蕭珩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時,聽到的便是這般動靜。

  並非高聲喧譁,而是那種鬆弛的、帶著鮮活氣兒的低語與輕笑。

  這聲音……似曾相識。

  上一次他後背受傷無意間行至西廂房外,隱約聽見的,也是這般氛圍。

  那是青蕪在他身邊,從未有過的模樣。

  他推門而入。

  室內的笑意撲面而來,卻在觸及他身影的瞬間,仿佛被無形的寒流掠過,驟然凝滯。

  赤鳶反應極快,幾乎在門軸轉動發出輕響的同時,已斂了所有表情,迅速起身,垂首躬身,聲音輕而穩:「主子。」

  話音落,人已如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退出門外。

  蕭珩的目光掠過她消失的方向,落在窗邊小榻上的青蕪身上。

  方才還眉眼彎彎、神采靈動的人,此刻已低垂了眼睫,手中捏著繡針,一副專注模樣,仿佛方才滿室的歡愉都與她無關。

  似乎每次都是如此。

  蕭珩緩步走入,這個念頭清晰地浮上心頭。


  他是這方天地里不合時宜的闖入者,也是所有輕鬆愜意的終結者。

  他一出現,那些鮮活的、屬於「沈青蕪」本身的氣息,便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個恭順、安靜、戴著無形面具的「奴婢」或「小廝」。

  空氣中,似乎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青蕪在他走近時,鼻尖微動,抬起了頭。

  她先注意到他換了衣衫,隨即,那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鑽入鼻腔,雖淡,卻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她目光落在他依舊用素白細布虛虛托著的左臂上,遲疑著開口:「大人……可是手臂的傷口有礙?」

  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和一絲隱憂。

  蕭珩正在小几另一側的椅中坐下,聞言抬眼:「怎麼這麼問?」

  青蕪看向他的新衣:「似乎……有些血腥氣。看大人也換了衣裳。」

  「你倒是觀察入微。」

  蕭珩淡淡道,並未隱瞞,「不過是去處置了那三個綁匪。」

  青蕪眸光微閃,心中瞭然。

  處置……聽他語氣平淡,但換了衣裳,又帶著血味歸來,恐怕不止是下令那麼簡單。

  是親自動手了?

  她想起荒野上那柄疾射而來的砍刀,和他臂上瞬間洇開的血色。

  這個仇,他自然是要報的,以他的性子,親手處置也不意外。

  只是……她心中並無太多波瀾,甚至覺得理所當然。那三人,本就該死。

  見她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再無其他反應,更無對「他親自處置」這一行為的任何情緒波動,蕭珩心中那點因她察覺血腥而升起的微妙感覺,又沉了下去。

  她似乎只將此事看作一件「他該做的」、「已完成的」公務或私仇,與情感無關。

  常順悄聲進來,準備伺候他更下外氅。

  蕭珩抬手,任由常順動作,卻在衣裳划過他右手虎口時,蹙了下眉。

  他收回手,看到右手虎口靠近掌緣處,有一道不深的劃痕,皮肉微翻,滲出的血珠已乾涸,想來是刑房中擺弄那些冷硬刑具時,被某個利口所傷。

  當時心緒凝於他處,竟未察覺。

  這點小傷,他本不以為意。

  正欲吩咐常順無事,忽然想起方才青蕪那句「似乎有些血腥氣」。

  這點微末傷口的血氣,她竟也能隱約察覺?

  還是……她聞到的,主要是他換下那身衣裳沾染的、更濃重的氣味?

  「打盆清水來。」蕭珩對常順道,語氣平淡。

  常順應聲而去。

  蕭珩就坐在那裡,看著端來銅盆、棉帕,就著清水,仔細清洗右手,特別是虎口那道傷痕。

  這個小舉動,並未逃過青蕪的眼睛。

  她一直用餘光留意著。

  見他特意清洗,便知定有傷口。

  趁著他低頭擦拭水漬,她輕輕碰了碰侍立一旁的常順,低語兩句。

  常順略一猶豫,看了蕭珩一眼,見他並無表示,便轉身從多寶閣下的抽屜里,取出一個青瓷小盒,遞給了青蕪。

  蕭珩洗淨手,用棉帕拭乾,剛將帕子丟回盆中,便聽見青蕪的聲音喚他:

  「大人。」

  他抬眼。

  青蕪坐在小榻上,手中拿著那個青瓷小盒,正看著他,目光清亮。

  「您過來一下。」

  蕭珩微怔。

  她極少用這樣自然的語氣直接喚他。

  但他腳下已不由自主地移動,走到了小榻邊。

  「坐下吧。」青蕪指了指小榻另一側的空位。

  蕭珩從善如流,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擺著茶具和繡籃的小几。

  然後,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落在他剛剛清洗過的右手上:「手。」

  不是「請伸手」,也不是「可否讓奴婢看看」,就是一個簡單的「手」字。

  帶著一種奇特的溫和。


  蕭珩頓了一下,竟真的,將右手伸了過去,掌心向上,擱在了小几邊緣。

  那道新鮮的劃痕,赫然在目。

  青蕪打開那青瓷小盒,用指尖剜了一點,低下頭,湊近他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微涼,小心翼翼地將藥膏塗抹在那道傷痕上,均勻推開。

  她的神情專注,長睫垂下,呼吸輕緩,仿佛在對待一件極精細的易碎品。

  蕭珩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任由她處置。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輕抿的唇,和那無比認真的動作上。

  方才在刑房中翻湧的暴戾,那歸來後的隱隱不快,以及此刻對自己被引動心緒的自嘲……都在她那全神貫注的神情里,悄然淡去,化為一片難以言喻的寧靜。

  原來,她一直有注意到。

  注意到他換了衣,聞到不尋常的氣味,察覺他清洗的小動作,甚至默默備好了藥膏。

  那麼,今日這一趟染血的奔波,似乎……也不算全然徒勞。

  寂靜中,先前門外聽到的那鮮活笑聲,再次浮上心頭。

  看著眼前無比安靜的人,那個問題,便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為何你與我一處時,」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從不似與赤鳶那般,說說笑笑,偶有打鬧?」

  青蕪塗抹藥膏的動作,倏然頓住。

  她垂著的眼睫顫了顫,沒有立刻抬頭。

  心中第一個念頭竟是:還說笑打鬧?我又不是嫌自己命長。

  可這話不能說。

  他既問了,便是真的疑惑,或許……也有一絲不曾明言的在意。

  她緩緩收回手,將藥膏盒子蓋好,放在小几上。

  這才抬起眼,看向蕭珩。

  她的目光帶著一點深思般的清澈,仿佛在斟酌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大人,」她開口,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因為您是主子,而我……曾經是奴婢,如今在您眼中,或許也依舊是。」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與赤鳶說笑打鬧,是因我們身份相類,處境相似,皆為聽命行事之人。彼此之間,沒有那般……天淵之別。笑鬧過了,也無傷大雅,不會有人覺得是僭越,是失禮,是……不知死活。」

  「可與您一處,」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依舊平穩「每說一句話,每行一步路,甚至每露出一個笑容,都需先在心裡掂量三分。掂量這話是否得體,這笑是否合宜,這舉動是否會招來誤解,或觸怒於您。」

  「大人或許自己不察,」她的聲音更輕了些,卻像細針,緩緩刺入某種無形的屏障,「您坐在那裡,即使不言不語,本身便是一種……界限。在這界限之內,奴婢便只是奴婢,是大人您掌控的一件物品。一件物品怎可與主人說笑打鬧?」

  她微微搖頭,「我們地位從未對等。大人可以隨心所欲,而我……必須謹小慎微。這便是您與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現實。」

  她並未指責,只是平靜地剖析。

  將那份隔閡與不對等,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能。

  不是因為不願,而是因為不敢。

  一切的拘謹、沉默、恭順,皆源於那橫亘在兩人之間、由權勢、地位、世俗禮法共同鑄就的冰冷高牆。

  蕭珩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眸色卻深得看不見底。

  她的話,像一面鏡子,讓他驟然看清了無意中施加於她身上的那種無形壓力。

  原來他那理所當然的「靠近」與「在意」,在她那裡,首先需要對抗的,便是這沉重如山的「尊卑」與「掌控」。

  他從未想過,他本身的存在,便是她無法放鬆、無法展露真心的根源。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長。

  終於,蕭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若是我准你,」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緩緩道,「往後都這般呢?」

  青蕪猛地抬起頭,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這一種。


  他竟沒有反駁,沒有斥責,而是……給出了一個承諾?

  一個允許她逾越那道無形鴻溝的許可?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追問:「大人……不是說笑的吧?」

  蕭珩見她這般反應,那句「准你」之後本有些微妙的滯澀感,反倒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抿了抿唇,眸色深暗:「既然你當說笑……」

  「不不不!」青蕪立刻打斷他,臉上瞬間綻開一種光彩,眼眸亮得驚人,「大人一言九鼎,怎會說笑!那我……我往後可就真跟大人『不客氣』了!」

  她說著,竟真的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多了幾分打破桎梏後的愉悅,連帶著整個人的神情都生動明亮起來,仿佛驟然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那聲「不客氣」,卻讓蕭珩心口微微一滯,一股近乎不適的感覺悄然升起。

  莫說是奴婢,便是朝中官職高於他、年歲長於他的同僚乃至上官,與他言辭往來也多是客氣周旋,何曾有人敢當面、用這般帶著點理所當然口吻,對他說「不客氣」?

  他習慣於掌控,習慣於被敬畏,習慣於一切盡在規矩方圓之內。

  青蕪此刻這躍躍欲試、仿佛真的要將他從「主人」的神壇上拉下來的姿態,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習慣,甚至是一絲隱約的威脅。

  但他看著她那喜悅的眼眸,想到自己方才那句已然出口的允諾,終究是將心頭那點不適強行壓了下去。

  既已允諾,便需踐行。

  何況,這不正是他隱約期盼,卻又不知如何打破的局面麼?

  青蕪將蕭珩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看他分明想維持平日的威嚴,卻又因自己的話而不得不忍耐調整的模樣,心底竟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一絲奇異的微妙快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期待。

  機會難得。

  他既開了這個口,無論出於何種心思,都意味著往後她或許真的可以多表達一些自己的意見、看法,甚至不滿。

  今日這番近乎冒險的坦誠,看來竟歪打正著,反而撬開了一絲縫隙。

  心思活絡起來,她便想試試這「許可」的邊界到底在哪裡。

  她拿起膝上基本完工的繡棚,遞到蕭珩眼前,語氣多了點小小的期待:「大人看看,這荷包繡得如何了?」

  蕭珩垂眸看去。

  淺檀色綾緞上,那隻圓潤稚拙的小馬駒已然繡完,蜜金色的向陽花花瓣飽滿,仿佛真有陽光流轉,連小人的衣袍細節都清晰可見。

  針腳是無可挑剔的細密勻稱,配色也別出心裁地和諧。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其中的巧思與用心。

  他點了點頭,如同審閱一份合格的公文,給出了一個慣常的評語:「尚可。」

  若是往常,青蕪聽到這「尚可」二字,大約也就是心下微哂,面上依舊恭順。

  可此刻不同了。

  她眼珠一轉,忽然起了頑皮的心思,想看看他所謂的「准你往後都這般」,是否連這點小小的不滿」也能包容。

  於是,她故意將繡棚往身旁小几上一放,發出輕輕的「啪」一聲,同時嘴角一撇,臉上露出十足的氣惱:「才是『尚可』呀?」

  她拖長了調子,語氣里滿是委屈,「大人可知我為了這『尚可』,花了多少功夫,熬了多少眼神?原還想聽大人好好誇讚一番,讓我能一鼓作氣,把剩下的滾邊抽繩都做得盡善盡美呢!這下好了,心氣兒都沒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覷著蕭珩的反應。

  果然,蕭珩聽完她這番大膽的抱怨,眉頭瞬間蹙起,薄唇微動,那句「真是越發沒有規矩了!」幾乎就要衝口而出。

  然而,話到嘴邊,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允諾。

  准她「這般」……這般,是否也包括了這般……肆意表達情緒,甚至索要誇讚?

  他看著她明明在「生氣」,眼底卻藏著一絲狡黠和期待的光芒,忽然明白過來——她是在試探,也是在……逗弄他。

  一股無奈又新奇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形。

  最終,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按照她「期待」的方向,生硬地組織語言:

  「咳……此馬駒形態……憨拙可喜,別具意趣。花色……明媚溫暖,前所未見,頗為新奇。針腳……勻密工整,配色……亦算和諧。整體……頗有巧思。」

  他艱難地吐完這幾個斷續的短語,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板,卻又奇異地組合成了一段「誇獎」。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耳根發熱,這實在不是他擅長的領域。

  青蕪看著他這副正襟危坐、仿佛在宣讀聖旨般嚴肅地誇讚的模樣,再聽聽那乾巴巴、毫無感情的褒義詞堆砌,終於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連忙抬手捂住嘴,可笑意還是從彎彎的眼角溢了出來,肩膀微微聳動。

  她一邊笑,一邊不忘打趣,聲音里滿是忍俊不禁:「大人……大人果然天資聰穎,這等……這等誇讚人的本事,一學就會!雖然……雖然生硬了些,但我領情了,心氣兒又回來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方才那些沉重的隔閡,仿佛在這荒誕的互動中,被悄無聲息地沖淡了許多。

  一種全新的、微妙的平衡,在這笑意與生硬的誇獎之間,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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