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權謀逼嫁·為母則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近來朝堂之上,另一場無形的風雪,正以更凌厲的態勢席捲著某些人的陣營。

  先是度支員外郎鄭文斌被彈劾漕糧帳目參差,有玩忽職守、甚或……侵蠹糧款之疑。

  緊接著,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劉煥被參「借督辦河工之便,虛報物料,中飽私囊」;

  光祿寺署丞王德被揭「採辦祭祀用品以次充好,欺瞞上官」;

  太常寺博士周彥被劾「考訂禮儀器物失察,有損典儀」……甚至馮守拙府上幾個仗著主家權勢,在外強買商鋪、欺壓良民的遠房親戚和門客,也被順天府衙「恰好」逮住,按律究辦,奏報直達天聽。

  不過旬日之間,彈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向通政司,涉及的官員雖大多品階不高,卻遍布戶、工、禮部乃至具體事務衙門,且多是在要害或油水位置。

  一時間,馮守拙一黨可謂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今日這個被叫去問話,明日那個要上折自辯,後日又有同僚被停職待參……往日裡緊密的陣營,被這四面八方襲來的冷箭射得陣腳大亂。

  馮守拙這幾日,簡直焦頭爛額。

  他剛壓下鄭文斌那邊的火,劉煥的爛攤子又爆了出來;這邊才打點好光祿寺的關係,那邊太常寺和順天府又遞了帖子。

  他像是疲於奔命的救火隊長,四處撲救,卻無奈火頭太多,按下葫蘆浮起瓢。

  更讓他惱火的是,這些彈劾看似零散,時機卻拿捏得極准,每每在他剛有喘息之機時,新的麻煩便接踵而至。

  「查!給本官徹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馮守拙在書房裡摔了第三隻茶盞,對著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凝重的幕僚趙先生低吼道,「還有,傳話下去,讓下邊那些不省心的都給我夾緊尾巴!誰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是生非,被人拿了把柄,別怪本官……親自清理門戶!」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陰森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趙先生躬身應下,心中卻也沉甸甸的。

  他領命後並未急於傳話,而是動用了手中所有隱秘的渠道,從通政司的抄錄小吏,到幾位素有往來的御史府中長隨,乃至市井間消息靈通的掮客,日夜打探,梳理線索。

  這背後的推手行事極為老辣謹慎,幾乎不留痕跡,所有彈劾表面上都證據確鑿、程序合規,仿佛真是言官風聞奏事、有司各盡其責。

  直到第三日深夜,趙先生才從一份舊年科舉名錄的交叉比對中,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蛛絲馬跡——幾位近期上本彈劾的御史或官員,早年竟都曾與國子學有過或深或淺的淵源,要麼是蕭遠山主持某次禮經講論時的座上賓,要麼其子侄曾短暫在國子學就讀。

  而順天府那邊「恰好」出手整治馮府惡僕的時間點,也與蕭遠山一位在順天府任推官的門生休沐歸來的日子微妙吻合。

  「大人,」趙先生將整理好的密報呈給馮守拙時,聲音壓得極低,「種種跡象,皆隱隱指向……國子學博士,蕭遠山。」

  馮守拙捏著那薄薄的幾頁紙,燭火跳動,映著他陰沉不定的臉。

  「蕭遠山……」他緩緩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這老狐狸,不在他的國子學好好做他的清貴先生,倒把爪子伸得這般長,攪弄起風雲來了。」

  他並不意外。

  蕭遠山是蕭珩之父,父子二人雖看似一在朝一在外,但根脈相連。

  蕭珩在揚州查漕運案,蕭遠山在長安為他剪除羽翼、擾亂後方,這是再明顯不過的策應。

  然而,馮守拙畢竟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手,驚怒過後,更深層的思慮浮上心頭。

  蕭遠山此人,學識淵博,門生故舊遍天下,在清流中聲望極高,但向來以「不黨不爭」自居,行事低調謹慎。

  如今突然如此高調且精準地發動攻勢,不惜暴露部分隱藏的人脈關係,這意味著什麼?

  「趙先生,」馮守拙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蕭遠山選擇此時出手,不惜打草驚蛇,你說……是為了什麼?」

  趙先生沉吟道:「必是揚州那邊,蕭珩已查到緊要之處,甚至可能握住了足以動搖根本的證據。蕭遠山在長安製造亂局,一為牽制大人精力,讓您無暇他顧;二為震懾黨羽,動搖人心;三麼……或許也是為他兒子造勢,或傳遞某種信號。」

  馮守拙緩緩點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看來,我那揚州的好下屬們,日子過得還是太舒坦了,讓蕭珩找到了可乘之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蕭遠山想擾亂我,沒那麼容易。他出手越狠,越說明他兒子在揚州……快碰到核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傳信揚州,」馮守拙的聲音低沉而決絕,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告訴杜文謙、陳敬之他們,別只顧著送什麼美人、耍那些不上檯面的小把戲了。該清理的尾巴,趕緊清理乾淨。再有……」他轉過身,陰影籠罩了半張臉,「若蕭珩真的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必要時,讓他『知道』些該知道的,也『忘記』些不該記住的。分寸,讓他們自己掂量。」

  趙先生心頭一凜,深深躬身:「是,屬下明白。」

  馮守拙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他與夫人郭氏居住的正院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院內廊下早早掛起了燈籠,橘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勉強驅散了些許冬夜的清冷與心頭積壓的陰霾。

  郭氏早已得了信,命小廚房備好了晚膳。

  見丈夫進門,面色沉鬱,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她心中瞭然,這幾日朝堂上的風波她雖深處內宅,卻也隱約聽聞。

  她不動聲色,只溫婉地上前,親自替他解下官袍,換上家常的深青色錦緞直裰,又命丫鬟端來熱水淨手,這才引他到飯桌前。

  桌上擺著的,果然都是馮守拙平日喜歡的菜式。

  菜色不算鋪張,卻樣樣精緻妥帖,顯見是用了心的。

  馮守拙坐下,執起銀箸,卻有些食不知味。

  郭氏看在眼裡,親自替他布菜,柔聲勸道:「老爺這幾日辛苦了,好歹用些湯水暖胃。」

  馮守拙勉強喝了幾口湯,那股鮮味在舌尖轉了一圈,卻化不開胸中的滯澀。

  他放下湯匙,揉了揉眉心。

  郭氏見他如此,心中輕嘆,欲言又止。

  她這幾日心中也揣著一件為難事,不知該不該在此刻提及。

  她那娘家嫂子,郭侍郎夫人,前幾日又上門來了。

  郭氏的兄長郭懷,現任戶部左侍郎,正是馮守拙在戶部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地位僅在馮守拙之下,掌管著度支、金部等要害部門,是馮守拙在戶部經營多年、牢牢把控錢糧命脈的關鍵人物。

  郭懷能坐上這個位置,固然有其才幹,但也少不了馮守拙多年的提攜與扶持,兩家利益早已盤根錯節,一榮俱榮。

  可郭懷膝下有一獨子,名喚郭承寬,今年已十八歲。

  這孩子幼時一場急病高熱,雖保住了性命,心智卻永久停留在了五六歲孩童的模樣,生活起居尚需專人照料,更遑論讀書科舉、支撐門庭。

  這般情形,想在長安官宦人家中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無異於痴人說夢。

  偏偏郭夫人心氣極高,看不上尋常商賈富戶家的女兒,非要為兒子聘一位「官家小姐」,覺得如此才算不辱沒郭家門楣,也對得起兒子那副「儀表堂堂」的皮囊。

  前幾日她尋到妹妹郭氏這裡,唉聲嘆氣,話里話外又是催促:「妹妹,你可得幫嫂子想想辦法。寬兒年歲不小了,總不能一直這麼耽擱下去。你大哥在戶部,老爺是尚書,咱們這樣的人家,總得娶個像樣的媳婦進門才是。」

  郭氏當時只能溫言寬慰:「嫂子莫急,寬兒心性純良,相貌也端正,大哥又是正三品的侍郎。便是那些門第稍低些的,或是家中清貧些的官宦旁支,只要姑娘人品好、性子柔順,也未嘗不可。」

  哪知郭夫人聽了,眉頭蹙得更緊:「門第太低如何使得?好歹你大哥是侍郎!那些破落戶的女兒,怎配進我郭家的門?妹妹,你如今是尚書夫人,往來皆是高門,眼界寬,人面廣,定要幫嫂子好生留意才是。」

  郭氏心中無奈,卻也不好直言駁斥。

  更讓她措手不及的是,前幾日郭夫人又來府中,恰逢二房馮守業的女兒馮靜儀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郭夫人一見靜儀,眼睛便亮了。

  馮靜儀年方十六,生得溫婉秀麗,舉止嫻雅,因父親官職不高,性子更是平和柔順,毫無驕縱之氣。

  郭夫人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越看越是滿意。

  待得知她是府中二老爺、太府寺主簿馮守業的女兒時,郭夫人非但沒有嫌棄馮守業官職低微(從六品上的太府寺主簿,與正三品的戶部侍郎相差甚遠),反而覺得正好——門第不算太高,不會壓過郭家;又是正經官身,說出去體面;姑娘模樣性情又是一等一的好,配她那痴兒,簡直是天賜的姻緣!


  郭夫人當時便按捺不住,若不是郭氏眼疾手快攔住,她差點當場褪下腕上那隻水頭極足、價值不菲的翡翠鐲子塞給靜儀當「見面禮」。

  「妹妹,這可是天作之合!」

  事後,郭夫人拉著郭氏,興奮得兩眼放光,「靜儀那孩子我瞧著就喜歡,性子柔和,定能包容寬兒。守業兄弟雖官職不高,但到底是自家人,親上加親,再好不過!你快跟老爺提提,這門親事若成了,你大哥定記著你們的好!」

  郭氏當時只能含糊應付過去,心中卻是百般糾結。

  她深知此事難辦。

  馮守業雖是庶出,官職低微,在府中不甚得勢,但靜儀終究是馮家的姑娘,是自己的侄女。

  將她許配給一個心智不全的表哥,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可兄長那邊的壓力,嫂子殷切的期盼,又讓她難以斷然回絕。

  更何況,兄長郭懷的位置對老爺至關重要……

  此刻,看著馮守拙疲憊煩躁的神情,郭氏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爺正為朝事煩心,此時提起這棘手的家務,怕是不妥。

  她默默為馮守拙添了半碗湯。

  馮守拙卻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抬起眼,聲音帶著倦意:「夫人有事?」

  郭氏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將娘家嫂嫂所求,以及看中靜儀之事,委婉地說了出來。

  她刻意略去了嫂嫂那些不甚妥當的言辭,只道:「大嫂也是為寬兒心急,看靜儀溫婉懂事,便生了結親的念頭。我知此事不妥,已暫且安撫住了。只是大哥那邊……」

  聽到「郭懷」二字,馮守拙原本閉目揉著額角的手,微微一頓。

  他睜開眼,眼底的疲憊被一層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廳內一時寂靜,郭氏屏息等待著。

  良久,馮守拙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靜儀……是守業的女兒。」

  馮守拙的目光投向虛空,郭懷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

  如今蕭遠山在長安掀起波瀾,他更需要這位左侍郎的全力支持與穩定。

  郭家的請求,雖有些荒唐,但若一口回絕,難免讓郭懷心中存了芥蒂。

  而馮守業……的女兒,若能用來維繫與郭懷更緊密的紐帶,甚至以此讓郭懷更死心塌地,倒也算……物盡其用。

  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此事,」馮守拙收回目光,看向郭氏,語氣平淡,「你先不必急著回絕大嫂,也莫要應承。靜儀的婚事,終究要守業夫婦點頭。你尋個時機,私下裡跟守業媳婦透個風,聽聽他們的意思。記住,只是透風,莫要顯得我們強逼。」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守業媳婦,郭侍郎府上,門第是高的。寬兒那孩子,雖說心性單純些,但家底厚實,無人敢欺。靜儀若過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貴安穩是不愁的。至於旁的……讓他們自己掂量。」

  郭氏心中瞭然。

  老爺這是要將選擇權,看似交給二房,實則將利弊擺明,尤其是「侍郎府少奶奶」和「一世富貴安穩」的誘餌,以及背後那若隱若現的、來自長房和郭侍郎的壓力。

  「妾身明白了。」她低聲應道。

  馮守拙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魚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朝堂的紛爭,後宅的算計,仿佛都隨著這鮮美的滋味,暫時被壓了下去,卻又在心底更深處,盤繞成更複雜的網。

  翌日,天光晴好,昨夜的陰霾似乎被風吹散了些。

  郭氏一早便精心裝扮,身著碧綠織金牡丹紋錦緞襖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出鋒的藕荷色披風,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赤金嵌寶的華盛,耳墜明珠,通身的氣派雍容而不失親和。

  她命人從庫房裡挑了幾匹時新花樣的錦緞、幾盒上等官燕並一些精緻的首飾玩物,裝了滿滿兩抬禮盒,這才乘著青呢小轎,往二房馮守業的宅子去了。

  馮守業與錢氏所居的宅子位於坊間,離尚書府有一段距離,院落不算闊綽,卻也整潔清雅。

  錢氏聽聞長嫂忽然到訪,雖有些意外,卻也連忙打起精神,換了身見客的衣裳,親自到二門迎接。

  「嫂嫂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錢氏笑著上前攙扶郭氏下轎,語氣熱絡。


  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繡纏枝菊的緞面襖子,頭上只戴了幾支素銀簪子,比起郭氏的華貴,更顯清簡持家。

  「自家人,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

  郭氏握著她的手,笑容溫婉,「前些日子修遠那孩子受了委屈,我心中一直記掛著,偏生府里雜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來看看你們。」

  兩人說著話,一同進了正廳。

  丫鬟奉上熱茶點心,郭氏示意隨行僕婦將禮盒抬進來,一一指給錢氏看:「這兩匹雲錦是宮裡賞下來的花樣,鮮亮又不失雅致,給靜儀做幾身新裝正合適。這燕窩你平日燉了給修遠補補身子。還有這幾件首飾,都是時興樣子,姑娘家戴著玩……」

  禮單念了一長串,件件都是好東西。

  錢氏臉上笑著道謝,心裡那根刺卻隱隱作痛。

  自兒子馮修遠受了欺辱反被冤枉後,大房那邊除了隔日請醫送藥,事後便只送來這些財物補償,一句明確的賠禮道歉都沒有。

  馮守業總勸她「兄長送厚禮已是表態」「峻峰也被訓斥過了」,可她這口氣,始終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此刻看著這些琳琅滿目的禮物,她只覺得刺眼。奈

  何丈夫總把「兄友弟恭」「家和萬事興」掛在嘴邊,她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真撕破臉去鬧。

  只得強壓著心緒,與郭氏周旋。

  郭氏是何等精明人物,豈會看不出錢氏笑容下的勉強?

  但她只作不知,親切地拉著錢氏的手,問起馮修遠的傷勢恢復,又問馮守業在太府寺的差事可還順心,話里話外透著關切。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廳內倒也顯得和氣融融。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茶續了兩道,郭氏話鋒忽然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靜儀今年有十六了吧?可曾開始相看人家了?」

  錢氏心頭一跳,面上仍笑道:「可不是,翻過年就十七了。倒是有幾戶人家探過口風,只是她父親總說要多看看,捨不得女兒早嫁,便一直拖著。」

  「守業心疼女兒,也是常情。」

  郭氏點頭,抿了口茶,放下茶盞,聲音放得更柔和些,「只是女兒家的花期耽誤不得,遇到合適的,也該早做打算。」

  她抬眼看向錢氏,笑容依舊親切,眼神卻深了幾分,「我今日來,其實還有一樁事,想跟弟妹商議商議。」

  錢氏心中一緊,直覺告訴她,正題來了。

  她捏緊了手中的帕子,面上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嫂嫂請講。」

  郭氏便將娘家嫂子郭夫人如何看中馮靜儀,如何滿意,如何希望能結為秦晉之好的意思,緩緩道來。

  她的話語斟句酌,既點明了郭侍郎府的門第高貴,也委婉提及了郭承寬「心性純真如赤子」的特殊情況,更強調了若婚事能成,靜儀便是「侍郎府堂堂正正的少奶奶」,「一世富貴尊榮,無人敢輕慢」,郭家上下定會將她「如珠如寶」地疼著。

  「……大嫂實在是喜歡靜儀那孩子,跟我念叨了好幾回。我也知道,這事兒……有些突然。」

  郭氏觀察著錢氏逐漸蒼白的臉色,語氣越發懇切,「但我思來想去,郭家門第是沒得說的,寬兒那孩子也是自家人知根知底,雖說心思單純些,可也因此沒那些花花腸子,最是知道疼人。靜儀性子柔順和善,過去定能相處和睦。這親上加親,豈不是美事一樁?弟妹和守業不妨……好好思量思量。」

  錢氏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郭氏後面又說了些什麼,她幾乎沒聽進去。

  眼前只反覆晃動著郭承寬那張雖然俊朗卻眼神呆滯、時常流著口水的臉,還有女兒靜儀明媚溫婉的笑顏。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激得她渾身發冷。

  侍郎府少奶奶?一世富貴?親上加親?

  這分明是要把她好好一個女兒,推進火坑裡!

  去伺候一個痴傻的丈夫,守活寡,還要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想站起來,想大聲駁斥,想抓起那些所謂的厚禮扔出門去!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四肢也僵直著動彈不得。

  臉上最後一點強撐的笑容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慘白和無法置信的恍惚。

  郭氏見錢氏這般反應,心知她一時難以接受,也不再多說,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弟妹且寬心,此事不急在一時。你們夫婦好生商議,總歸是為了孩子好。」


  說罷,便起身告辭。

  錢氏渾渾噩噩地跟著站起來,機械地行禮,送郭氏到門口,看著那華貴的轎子消失在巷口,整個人還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直到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攙扶,低聲喚了句「夫人」,錢氏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環顧四周,廳內那兩抬扎眼的禮盒還在,郭氏用過的茶盞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方才那些話,卻已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心上。

  「老爺……老爺呢?」她聲音發顫,緊緊抓住丫鬟的手臂。

  「老爺……老爺一早就去太府寺了,還未回來。」丫鬟被她蒼白的臉色和手上的力道嚇到,連忙回答。

  錢氏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那些光鮮的禮物,只覺得無比諷刺。

  原來,大房送這些,不只是為了補償修遠,更是為了今日,為了堵他們的嘴,為了用這些「厚禮」和「高門」的誘餌,來換她的靜儀!

  一股混雜著憤怒、屈辱和恐慌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江倒海。

  她該怎麼辦?守業會怎麼想?靜儀……她的靜儀又該怎麼辦?

  錢氏一整天坐立難安,在廳堂里來回踱步,精緻的繡鞋幾乎要將地上的方磚磨穿。

  一會兒想到女兒靜儀明媚溫婉的笑臉,一會兒又閃過郭承寬那張俊朗卻呆滯的面孔,胸口便堵得喘不上氣,忍不住掩面落淚,帕子濕了又干,幹了又濕。

  到了馮守業快下值的時辰,她再也按捺不住,派了小廝早早去府衙外守著,一見到老爺便立刻請回來,十萬火急。

  馮守業剛踏入家門,就被小廝連拉帶請地拽進正廳。

  只見妻子錢氏面色慘白,眼圈紅腫,髮髻微亂,全然失了平日的從容。

  她一見馮守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撲上來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老爺!你可算回來了!」

  馮守業被她這副模樣驚得不輕,連忙扶住她:「夫人,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錢氏攥著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發白,將今日郭氏來訪,那些看似親切實則句句驚心的話,一字不差、帶著滿腔的恐懼與憤慨,倒了出來。

  從「侍郎府門第高貴」到「寬兒心性純真」,從「一世富貴尊榮」到「親上加親的美事」,最後,她幾乎是嘶啞著哭喊出來:

  「老爺!你一定不能答應啊!靜儀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咱們如珠似玉、捧在手心裡呵護著長大的!她那麼乖巧懂事,敬愛父母,愛護弟弟,知書達理……怎能、怎能嫁給那樣一個人!那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嗎?!」

  馮守業聽罷,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仿佛晴天霹靂,震得他頭暈目眩,腳下發軟。

  他踉蹌了一下,被錢氏扶住,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卻還站著,眼神直愣愣地望著前方虛空處,半晌沒有言語。

  塌天了。他腦子裡只剩這三個字。

  大哥的意思,他何嘗不明白?若大哥沒有首肯,大嫂郭氏怎會親自上門來說項,還帶著那樣一份「厚禮」?

  這哪裡是商議,哪裡是「聽聽意思」?

  這分明是借著大嫂娘家的勢,借著郭懷侍郎的位高權重,來逼他點頭!

  自己只是大哥手中的棋子,那郭懷是戶部侍郎與大哥這戶部尚書利益捆綁得更深,自己拿什麼去回絕?又怎麼敢回絕?

  「老爺?老爺你說話呀!」

  錢氏見他如泥塑木雕般呆坐失神,久無反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幾乎要斷裂。

  她想起前幾日通政司某位參議的夫人還曾托人隱隱探問過靜儀,似有結親之意,雖門第不如侍郎府顯赫,卻是正經讀書人家,公子也是上進青年。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她急急道:「對了!前幾日王參議家不是透了口風嗎?還有李通判夫人上次賞花宴也誇過靜儀……咱們、咱們趕緊從中選一家合適的,把親事定下來!只要靜儀定了親,他們總不能再逼了吧?總好過……好過嫁給一個……」

  她終究沒把「傻子」兩個字說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馮守業依舊沉默。

  他的沉默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壓在錢氏心頭,讓她從最初的慌亂、恐懼,漸漸生出一股冰冷的絕望,隨後又被熊熊的怒火取代。


  他這是什麼意思?默認了嗎?

  為了他自己的前程,為了討好長房和那位郭侍郎,就要犧牲掉他們的女兒?!

  積壓了許久的委屈、不甘和憤怒,如同找到了決堤的缺口,轟然爆發。

  「馮守業!」錢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而悽厲,她不再稱呼「老爺」,而是直呼其名,「你說話!你是不是……是不是心裡已經應了?!」

  她猛地後退兩步,指著馮守業,指尖和聲音都在劇烈顫抖:「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修遠被馮峻峰那個小畜生那般欺辱,你大哥那邊只送來些東西,連句重話都沒有!怪不得峻峰那小畜生誣陷他毆打自己,你都不問青紅皂白就動家法打我的兒!」

  舊事重提,字字泣血。

  長房的冷漠敷衍,丈夫的息事寧人,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裡。

  「他們欺我兒,辱我兒,如今……如今還要賣我的女兒!」

  錢氏的眼淚洶湧而出,卻不再是軟弱無助的哭泣,而是充滿了悲憤與決絕,「馮守業,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只要我還沒死,我就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你想用靜儀的終身去換你的前程,去舔你大哥和郭家的鞋底?你休想!」

  她嘶喊著,仿佛要將心肺都掏出來:「靜儀的親事,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他們如願!你想都別想!」

  吼完最後一句,錢氏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身子晃了晃,用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淚水的眼睛,死死瞪著依舊沉默的丈夫。

  最後馮守業那句「容我想想」,輕飄飄地落在死寂的廳堂里,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將錢氏心中最後一點虛妄的期望,也徹底砸得粉碎。

  想?這還有什麼可想的!

  一股巨大的失望與憤怒攫住了她,堵住了她所有想繼續爭辯、哭訴甚至怒罵的話頭。

  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他,肩膀因極力壓抑情緒而微微顫抖。

  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僵硬卻堅定地走回了內院。

章節目錄